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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晚上，穆勒教授又打来电话。
“田先生，周六晚上，有个小聚会。来我家。还是那几个人，加上他们几个带的学生。”
他顿了顿。
“你带那个莱拉小姐一起来。”
田文说：“好。”
穆勒说：“还有一件事。”
田文说：“什么事？”
穆勒说：“汉斯说，他有个学生，也是中国人，做饭特别好吃。他让那个学生周六晚上来做几个中国菜。”
他顿了顿。
“你不是说你在找一些人吗？这种场合，能见见人。”
田文沉默了一秒。
“教授，谢谢。”
穆勒说：“不用谢。反正我也想吃中国菜了。”
周六下午五点，田文和莱拉再次出现在纽黑文那栋老房子门口。
这次周老头没来。他说要留在曼哈顿给一个预约的病人扎针，那是田文帮他接的活，一个华尔街的基金经理，腰也不好。
莱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外面套着黑色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风吹落的黄叶，忽然说：
“田先生，我昨天想了一晚上。”
田文说：“想什么？”
莱拉说：“想您那天晚上说的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您说，您带我来的目的，是让我学怎么看人。”
田文点了点头。
莱拉说：“我这几天，一直在练。”
她指了指门。
“里面那些人，今天来的那些学生，您想让我怎么看？”
田文想了想。
“随便怎么看。”
他顿了顿。
“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行。”
莱拉说：“什么事？”
田文说：“别光听他们说什么。看他们做什么。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眼睛。看他们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在干什么。”
莱拉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记住了。”
门开了。
穆勒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绒衫，脸上带着那种老派德国人特有的、但比上次放松了许多的微笑。
“田先生，莱拉小姐，请进。”
客厅里比上次热闹多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钢琴旁边的餐桌上，摆着几盘刚做好的中国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盘饺子。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站在桌边，正在往碗里盛汤。
他长得瘦瘦高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格子衬衫和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实验室里泡了八年的博士生。但他的动作很稳，盛汤的时候没有洒出一滴。
汉斯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一边，正在和彼得说话。彼得的脸上还是那种睡不醒的表情，但今天眼睛亮了一些。詹姆斯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没有说话。
还有几张生面孔。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正在和穆勒的妻子聊天。她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多，但每一个手势都很精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留着山羊胡，穿着花呢西装外套，站在书架前面，正在翻一本德文书。他翻得很慢，像是在研究什么。
还有一个更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人群，然后又低下头。
穆勒走到田文身边，压低声音说：
“那个盛汤的，是汉斯的学生，叫张一凡。中国人。清华毕业的，在这边读的博士，现在在做博士后。”
田文点了点头。
“那个短头发的女人，是彼得的学生，叫林薇。也是中国人。搞芯片设计的，在斯坦福待了五年。”
穆勒又指了指那个翻书的。
“那个，是我以前的学生，叫托马斯。德国人。现在在MIT搞材料。他女朋友是中国人，所以他也对中国菜感兴趣。”
他最后指了指窗边那个年轻人。
“那个，是詹姆斯的学生。叫王远。刚来美国一年。不太爱说话。但詹姆斯说，他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聪明的年轻人。”
田文的目光在那个叫王远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跟着穆勒走进客厅。
莱拉没有跟在他身后。
她走到餐桌旁边，看着那些中国菜，对那个盛汤的年轻人说：
“这是你做的吗？”
张一凡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是……是我做的。”
莱拉笑了笑。
“看起来很好吃。”
张一凡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你……你尝尝？”
莱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酱香浓郁，是她小时候在叙利亚家里吃过的那个味道。
她愣了一下。
张一凡看着她，有些紧张。
“怎么样？”
莱拉点了点头。
“很好吃。像我妈做的。”
张一凡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你妈是中国人？”
莱拉摇了摇头。
“叙利亚人。”
张一凡愣了一下。
莱拉说：“但她也做这种炖肉。用羊肉，不是猪肉。香料不一样。但那种感觉，一样。”
张一凡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叫莱拉？”
莱拉说：“你怎么知道？”
张一凡指了指穆勒。
“刚才穆勒教授介绍过。我听到了。”
莱拉笑了。
“那你叫什么？”
张一凡说：“张一凡。”
莱拉说：“张一凡。好名字。”
她顿了顿。
“你是搞什么的？”
张一凡说：“材料科学。”
莱拉说：“汉斯教授的学生？”
张一凡点了点头。
莱拉说：“他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张一凡说：“是。他的膝盖好了。他昨天还在实验室里站了两个小时，以前根本不行。”
他顿了顿。
“听说，是田先生带来的那个中医治好的？”
莱拉说：“对。周医生。”
张一凡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
“莱拉，田先生是你的老板？”
莱拉想了想。
“算是吧。”
张一凡说：“他是做什么的？”
莱拉说：“咨询。”
张一凡说：“什么方面的咨询？”
莱拉笑了笑。
“你问他。”
张一凡看着她，没有再问。
但莱拉注意到，他的眼睛，往田文那边瞟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