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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京城还没彻底亮，天际线压着一层灰蓝色的光，东三环的路灯刚灭，早班的计程车已经开始往机场方向跑了。
林溪坐在床边发了十秒钟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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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起身，洗漱，换队服，把双肩包里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
护照丶签证丶行程单放在最外层的拉链口袋。笔记本和笔放在主袋最上面。换洗衣服卷成筒状塞在底部。
纸可以毁掉，但内容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九个人的家族背景丶性格弱点丶社交习惯，像一本活页字典，随时可以翻检。
六点十五分，林溪拎着包下楼。
大堂里已经站了五六个人。都穿着统一的白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胸口印着蓝底白字的标志。
顾姐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点名册，正在跟酒店的人交接退房手续。
」林夏，护照带了吧？」
」带了。」
」行，签个到。」
林溪接过笔，在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签了。
她扫了一眼已经签了的名字。沈清月丶周逸凡丶方晓棠丶锺雅丶陶然。五个人。
方晓棠站在大堂角落的绿植旁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正低头看手机。感知到视线，她抬了一下头，跟林溪对上目光，点了点头。
林溪也点了一下。
昨晚电梯里那番话之后，两个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互不深挖，但保持距离内的善意。
这种关系比交心安全得多。
六点二十五分，赵阔从电梯里出来了。
他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四个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碾出咕噜噜的响声。
头发没抓，耷拉着，歪穿着队服，脚上还是那双马丁靴。
」赵阔，队服里面规定穿运动鞋。」
顾姐抬头说了一句。
」运动鞋硌脚。」
」那你自己跟宋领队解释。」
赵阔撇了撇嘴，把行李箱往柱子边一靠，整个人摊在沙发上。
六点二十九分。人到齐了。十四个人，加上顾姐和宋领队，一共十六个。
宋领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手腕上的电子表跟方晓棠那只一样旧。他扫了一圈人头，没多说，直接往门口走。
」出发。」
两辆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廊下面。十六个人分两组上车。
林溪上了第二辆。跟她同车的有方晓棠丶周逸凡丶刘一鸣，还有两个之前没怎麽说过话的队员——锺雅和陶然。
锺雅是京城师范大学心理学专业的，短头发，戴一副圆框眼镜，坐下之后就掏出一本书开始看。书脊上印着《社会心理学》第七版。
陶然是京城体育大学运动康复专业，个子不高但肌肉线条很明显，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的底子。
两个空白名单上的人。加上刘一鸣和方晓棠，四个」非核心圈」的队员全在这辆车上。
有意思。
顾姐把沈清月丶赵阔和周逸凡的原配组分到了第一辆车。这样的分组是随机的，还是刻意的？
林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京城在晨光里往后退，高架桥丶写字楼丶银杏大道，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你们谁带了充电宝？」
刘一鸣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
」我有。」
陶然把一个一万毫安的充电宝递过去。
」谢了兄弟。我这手机一晚上掉了四十的电，也不知道后台跑了什麽鬼东西。」
刘一鸣接过充电宝的时候，林溪注意到他胸口的齿轮胸针不见了。
昨天戴着，今天摘了。
沈清月昨晚说了句」我不戴银饰」，刘一鸣今天就把胸针摘了。
这人对沈清月的反应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讨好，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服从。
林溪在脑子里的帐本上翻到刘一鸣那一页，加了一笔。
汽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机场。T3航站楼的国际出发层人不多，安检通道畅通。
过安检的时候，赵阔那个银色行李箱被拦下来了。
安检员指着屏幕上的一团黑影问：
」先生，箱子里有金属容器。」
赵阔翻开行李箱，从一堆衣服里翻出一个扁平的不锈钢酒壶。
」这是威士忌，不能带。」
」什麽？一百毫升的壶也不行？」
」液体超过一百毫升不能随身携带。这壶是230ml的。」
赵阔看了一眼壶身上的刻度，脸上写满了」你在跟我开玩笑」。
」行行行，扔了扔了。」
他把酒壶往回收筐里一丢，声音很大。
安检员没表情变化，已经见惯了。
宋领队从后面走过来，什麽也没说，但看了赵阔一眼。那个眼神不重，但赵阔把到嘴边的牢骚咽了回去。
候机厅里等了一个半小时。
林溪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被拖车推出来。一架国航的波音777正在加油。
方晓棠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地方，依然在看手机。
林溪没找她说话。
这一个半小时里，她在观察所有人。
沈清月坐在贵宾休息区的入口，面前摆着一杯星巴克。
贵宾休息区的门她没进去——以她家的级别，一张龙腾卡根本不是事。但她选择坐在外面。
原因很简单。坐在外面能看到所有人。
周逸凡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份英文PDF，标题里有」port」和」construction」两个词。港口施工的资料。他来塞拉国的真实目的，连遮掩都不怎麽费心。
刘一鸣在跟陶然聊天。聊的是健身，但刘一鸣的膝盖在抖。他紧张。
一个沪上交大机械系的学生，第一次出国，紧张是正常的。但他的紧张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怕坐飞机，是怕自己表现得不够好。
锺雅合上了书，闭眼休息。呼吸频率很稳，大概十四到十六次每分钟。心理学专业的人，情绪管理应该是基本功。
赵阔在打游戏，外放。旁边的旅客投来不满的目光，他毫无知觉。
登机广播响了。
十六个小时。经停杜拜，落地弗里敦。
林溪站起来，拿好双肩包，跟着人群往登机口走。
经过沈清月身边的时候，沈清月站起来，跟上了她的步伐。
」林夏，你座位几号？」
」34A。」
」我32C。中间就隔了一排。」
沈清月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
」十几个小时的飞机，无聊了可以聊天。」
」好。」
林溪没拒绝。也没表现出受宠若惊。
飞机是一架空客A330，宽体双通道。十四个队员的座位集中在经济舱的中后段，宋领队和顾姐坐在前面几排。
林溪找到34A，靠窗。旁边34B是方晓棠。
又是她。
方晓棠已经坐下了，正在调整安全带的松紧。看到林溪，她往里让了让腿。
」你。」
」我。」
两个人都没多说。
飞机滑行，加速，拉起来。
京城在舷窗外急速缩小，高楼变成火柴盒，道路变成灰色的线条，最后被云层吞没。
林溪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想起莫风说过的一句话。
」在信息不完整的时候，做出你能承受得起后果的决定。」
宋领队昨天讲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巧合？还是这种认知本来就属于同一类人？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灭了。
方晓棠把椅背放倒了一格，拿出一副耳机戴上。不是降噪耳机，是那种十几块钱的入耳式，线还打了个结。
林溪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表格。
纵轴：十四个名字。
横轴：三列。需求。弱点。可交换价值。
她先填了已知的六个人。
赵阔。需求：父亲认可。弱点：情绪化，但非愚蠢。可交换价值：家族资源，关键时刻的直接行动力。
沈清月。需求：掌控感。弱点：洁癖延伸至人际关系，无法容忍失控。可交换价值：信息网络，社交调度能力。
周逸凡。需求：完成家族在塞拉国的商业布局。弱点：太容易被利益牵引，策略性不足。可交换价值：港口项目背后的实际资源。
刘一鸣。需求：向上攀附。弱点：急于表现，容易暴露真实意图。可交换价值：待定。齿轮胸针的事还没想通。
方晓棠。需求：不明。弱点：观察力过强本身就是弱点——看得太清楚的人容易被当成威胁。可交换价值：专业能力，以及那种不声不响就把事情看穿的本事。
锺雅。需求：不明。弱点：不明。可交换价值：心理学专业背景。
剩下的几个人信息还不够，留白。
林溪写完，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座椅前面的网兜里。
旁边方晓棠摘下一只耳机，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在写日记？」
」算是。」
」出了国建议别写中文日记。万一过海关被翻，有些内容不好解释。」
林溪转头看她。
方晓棠的表情很自然，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她在提醒林溪注意信息安全。
」谢谢。我会注意的。」
方晓棠把耳机重新戴上，闭了眼。
飞机在云层上方平稳飞行。机舱里的灯暗了一半，大部分人开始睡觉。
林溪没睡。
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耳朵在接收周围的声音。
后面两排有人在小声说话。是刘一鸣和陶然。
」哥们你之前出过国没？」刘一鸣的声音。
」没有。你呢？」
」我去过一次东南亚，跟导师做田野调查。不过那次是跟学校走的，什麽都不用操心。」
」这次可不一样。你听宋领队说的，那边疟疾发病率全国最高。」
」别吓自己。青蒿素不是带了嘛。」
」那玩意儿又不是百分之百管用。」
」行了行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话停了。
林溪在脑子里给陶然补了一笔。心态稳，不容易被带节奏。体育大学运动康复专业，身体素质应该是队伍里最好的。到了塞拉国，体力活多半落在他身上。
起飞三小时后，空姐开始发飞机餐。
鸡肉饭或者牛肉面。林溪选了鸡肉饭。
方晓棠选了牛肉面。
两个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安静地吃饭。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