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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风站在江城东城派出所的接待大厅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恒定的嗡鸣，频率大约在五十赫兹。
他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
上次来派出所，是帮林溪处理讹人的事情。
再上次，也是派出所，他被林溪的报警电话送进来做笔录。
如果按照统计学来讲，他进派出所的频率，已经高于百分之九十七的普通市民。
林溪站在他旁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你说你是市局的特聘顾问，结果隔三差五被基层派出所传唤，这履历写出来也挺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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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风没回答。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大厅里等着的两个人。
李哲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但脸上的表情像一台正在蓝屏的电脑——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运算中断」后的茫然。
他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攥着一叠A4纸。
那是李哲的母亲，赵敏华。
她正对着值班民警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我说的是事实，我儿子从半年前开始接触这个人，行为就越来越反常。」
「他在学校搞什麽'权力地图'，被教导主任叫了家长。他回家跟我说话像背台词，张嘴闭嘴什麽'系统'丶'补丁'丶'算法'。」
」上个礼拜，」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他对着我说，'妈，你对我的情感投入本质上是一种沉没成本的焦虑转移。'」
值班民警的笔停在纸上，显然不太理解这句话。
」就是说我关心他是因为我舍不得之前花的钱！」
赵敏华翻译完，胸口起伏了一下。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昨天。」
她把手里那叠A4纸重重拍在柜台上。
」昨天我在他书包里翻到了这个。」
莫风走近了两步。视线扫过那叠纸的内容——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夹杂着流程图和箭头。
最上面一页的标题，用黑色记号笔写得很大：
《赵主任情绪操控可行性分析报告》
莫风认出了李哲的笔迹。但这份报告的内容框架和措辞风格，不像是从自己这里学到的东西。
更像是罗政的手笔。
」你就是莫风？」
赵敏华转过身，看到了莫风。她的目光从他的衬衫扫到鞋，又从鞋扫回脸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上。
」我是。」
」好，那正好。」
赵敏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反而比刚才更具压迫感，
」你跟我解释一下，你对我儿子做了什麽。」
」妈！」
李哲终于从蓝屏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大师没有——」
」你闭嘴！」
赵敏华一个眼神就把李哲钉回了椅子上。
这女人在家庭权力结构中的绝对统治力，连莫风都要给出一个」高威胁等级」的内部评估。
值班民警姓孙，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面对这种家务事明显经验不足。
他翻了翻台帐，抬头看了莫风一眼。
」莫先生，赵女士报案称你涉嫌对其未成年儿子进行精神操控，我们需要做个笔录，了解一下情况。」
」他不是什麽'莫先生'。」
林溪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和但清楚，
」他是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特聘顾问，编号你们可以内部查。」
孙警官愣了一下，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让他的坐姿明显端正了几分。
」呃……莫顾问，抱歉，我不知道您——」
」身份不影响笔录流程。」
莫风拉了把椅子坐下，
」该怎麽问就怎麽问。」
赵敏华显然不吃这一套。特聘顾问也好，扫地的也罢，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
」我不管你是什麽顾问，我就问你一件事。」
她把那叠A4纸举到莫风面前，
」这上面的东西，是不是你教的？」
莫风接过纸，快速翻阅。
第一页：《赵主任情绪操控可行性分析报告》
第二页：目标人物画像——赵主任，五十二岁，女儿正在备战中考，近期因升学压力情绪波动明显。
第三页：操作方案——通过间接渠道将某培训机构信息」不经意」透露给赵主任，建立」恩惠债务」关系，以此换取其对观察行为的默认许可。
第四页：预期效果——赵主任在获得信息后，对观察者的态度将从」敌对」转变为」中性偏好感」，预估转变概率78%。
第五页：风险评估——方案暴露后的舆论反噬模型（附传播路径图）。
莫风看完后合上纸张。
他回头看了李哲一眼。
李哲缩在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躲闪。
」这不是我教的。」
莫风转向赵敏华，语气没有波动。
」那是谁教的？」
」这个问题，应该问他。」
莫风看向李哲。
李哲的喉结动了一下。
」大师……我……」
」李哲。」
莫风打断他，
」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份报告里的'情绪操控'框架丶'恩惠债务'概念丶以及'利用对方家庭焦虑作为切入点'的策略，是谁教你的？」
李哲的脸涨得通红。他的目光在莫风和赵敏华之间来回晃了三次。
」是……是师祖。」
」师祖？」
赵敏华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
」还有师祖？你们到底是什麽组织？」
孙警官在一旁拼命记笔录，笔尖都快戳穿纸了。
林溪站在后面，听到」师祖」两个字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一下。
她太清楚李哲口中的」师祖」是谁了。
罗政。
那个坐在花店后院，用一盒巧克力饼乾就能算清两个人一天热量缺口的男人。
那个教她怎麽把花店改造成安全屋的男人。
那个能用最温和的声音说出最危险的话的男人。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
」莫风，」
林溪凑过去，压低了声音，
」是罗政。上次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李哲去花店找你，是罗政接待的他。」
莫风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大脑里的信息碎片开始高速拼接——李哲的笔记本丶罗政的教学风格丶那些关于」舆论引导」和」心理操控」的理论框架。
他记得自己给李哲布置的3.0阶段任务是」环境适应性测试」，核心是观察和理解。
但罗政显然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层他没有授权的东西——」运用」。
而且是最危险的那种运用。
用一个十六岁的丶缺乏社会经验的丶对权威有着绝对服从性的少年，去实践成年人都未必驾驭得了的人性博弈理论。
这就像把一枚没有保险栓的手雷，交给一个刚学会拉环的孩子。
」赵女士。」
莫风转向李哲的母亲，
」你的报警行为是合理的。」
赵敏华愣了一下。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反驳和控诉，没想到对方先承认了她的立场。
」但你的指控对象有误。」
莫风说，
」这份报告的理论来源，不是我。我教他的，是如何观察和理解一个社会系统的运行规则。这份报告里的内容，是如何操控这个系统。」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教一个人看地图，和教一个人埋地雷。」
赵敏华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绷了回去。
」那也是你先带他上的路！要不是你搞的什麽'凤凰计划'，他一个好好的高中生，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递给孙警官。
」你看看，这是他微信转帐记录，半年时间，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千块给这个莫风。这不是诈骗是什麽？」
」服务谘询费。」
莫风纠正。
」谘询？你有心理谘询师资格证吗？你有营业执照吗？你有任何合法的执业资质吗？」
赵敏华连珠炮似的三个问题砸过来。
莫风沉默了。
这三个问题，每一个的答案都是」没有」。
孙警官的笔录写到这里，抬头看了莫风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兄弟你这确实有点说不清楚」的微妙同情。
李哲终于坐不住了。
」妈，那些钱是我自愿付的！大师帮我把成绩从553分拉回680分，比你花三万块报的补习班有用一百倍！」
」我花三万块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不是为了让你学怎麽操控你们教导主任！」
」那不是大师教的！是师祖——」
」够了！」
赵敏华的巴掌拍在椅背上，声音在接待大厅里回荡，连隔壁等着处理交通违章的大爷都探头看了一眼。
」什麽大师丶师祖丶凤凰计划，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些话！」
赵敏华的眼圈红了。
」我和你爸供你上学，给你报班，容易吗？你以前多听话，多懂事，成绩稳稳当当的。」
」现在呢？教导主任打电话叫家长，说你在班上搞什麽'信息情报网'。你回家不做作业，天天在本子上画什麽'人物关系图'。」
」昨天我在你书包里翻到那个东西，」
她指着那叠A4纸，手在发抖，
」你知道我什麽感觉吗？我觉得我不认识我自己的儿子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哲低着头，嘴唇紧闭，两只手攥着裤缝。
他想说些什麽来反驳，但那些关于」系统」和」算法」的词汇，在母亲的眼泪面前，忽然全部失效了。
莫风看着这一幕。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同时处理着三条并行的信息流——赵敏华的情绪状态丶李哲的心理防线丶以及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后果。
林溪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这事你得管。他是你的学生。」
莫风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那叠A4纸重新放在柜台上，看着上面李哲工工整整的字迹，和那些画得一丝不苟的流程图。
这个孩子的执行力，确实是他见过最强的。
强到不管是谁给他一套理论，他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吸收丶消化丶并付诸实践。
这是天赋。
也是灾难。
」孙警官。」
莫风开口了。
」莫顾问，您说。」
」赵女士的诉求，核心是对其未成年子女的安全保障。她的报警依据是怀疑我对李哲进行精神操控，具体证据是这份报告和历史转帐记录。」
」对，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孙警官点头。
」那麽请问，你们目前的处置方案是什麽？」
孙警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屏幕上莫风的特聘顾问档案，又看了眼赵敏华满脸的怒火。
」这个……初步来看，还达不到刑事立案标准。但赵女士的诉求也确实合理，所以我们先做笔录，了解清楚事实，然后——」
」然后让领导来头疼。」
林溪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孙警官装作没听见。
赵敏华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列印好的。
」这是我谘询了律师之后整理的诉求清单。」
她递给孙警官。
莫风的馀光扫过纸面上的内容。
第一条：要求莫风立即停止对李哲的一切所谓」谘询」行为。
第二条：要求莫风退还此前收取的全部费用。
第三条：如莫风拒绝配合，将向教育局和市场监管部门举报其无资质从事未成年人心理辅导。
第四条用红笔加了着重号——保留追究刑事责任的权利。
准备得很充分。条理清晰，逻辑完整。
莫风忽然明白了李哲那股偏执的逻辑劲头是从谁那里遗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