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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风走进天启科技大厦的时候，大堂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公司最新的宣传片。
他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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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刷卡，进电梯，按下27层。
电梯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咖啡味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区里，王琳正端着一杯美式，站在一面贴满了列印纸的白板前发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脚上却蹬了一双运动鞋。
这个细节说明她今天的计划里有大量的跑腿工作。
」来得早。」
莫风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白板。
白板上贴的是」影」事业群的组织架构草案。
三级树状图，每个节点旁边都用不同颜色的便利贴标注了候选人名单和预算明细。
王琳转过身，眼睛底下带着明显的黑眼圈，但精神头很足。
」昨晚没怎麽睡。您那条消息发过来之后，我连夜查了一下远帆资本。」
」查到什麽了？」
」几乎什麽都没查到。」
王琳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他，
」这就是问题所在。」
莫风翻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薄薄的三页纸。
第一页是远帆资本的工商注册信息，法人陈志远，注册资金五千万，经营范围是股权投资和资产管理。
第二页是陈志远的基本身份信息。
第三页是空白的。
」第三页为什麽是空的？」
」因为我想放他的社会关系网络图，但画不出来。」
王琳的语气里有一种被考试难住的烦躁，
」这个人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公开的社交帐号，没有行业协会的会员记录，没有参加过任何公开论坛或峰会。」
「他的户籍地址是冀北省一个县城，我让人查了当地的学校档案，确实有这麽个人，八八年入学，九四年毕业，之后就断了。」
」断了？」
」对。从九四年到远帆资本成立的那四年间，将近二十年，这个人没有任何可追溯的职业记录。」
「没有社保缴纳，没有个税申报，没有房产登记。二十年的空白期。」
莫风合上文件夹。
二十年空白。
这种履历只有两种可能。
要麽这个人在做不需要身份的工作。要麽他用的根本不是这个身份。
」张启航那边呢？」
」正在推进。」
王琳从桌上拿起另一叠材料，
」我通过天启的商业情报合作方，拿到了张启航在海星银行六年间的部分人事档案。」
「入职评估丶年度考核丶晋升审批，该有的都有。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他的入职推荐人。」
莫风看过去。
推荐人一栏写着：李明达，海星银行前副行长，已离职。
」李明达是谁？」
」海星银行的老人，在张启航入职后第二年就辞职了，对外说是身体原因。辞职之后去了一家叫'鼎和谘询'的公司当合伙人。」
莫风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空白处写下」李明达」和」鼎和谘询」两个名字，然后画了两条线——一条连向张启航，一条连向远帆资本。
三个原本互不相关的节点，突然被两条线拉到了一起。
拼图的第一块边角，咬合了。
」继续查李明达。」
莫风说，
」他从海星银行离职前后的资金流动，他在鼎和谘询的业务范围，以及他和陈志远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往来记录。」
」明白。」
王琳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忽然停了一下，
」莫总，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张启航入职海星银行的推荐人是李明达，远帆资本的法人陈志远有二十年的身份空白期。」
「这三件事如果串在一起，最简单的解释是——李明达才是那个'中间人'，连接张启航和'渔夫'的桥梁。」
」但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抬起头看着莫风，
」李明达本身就是'渔夫'。或者说，他曾经是。」
莫风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马克笔放下，走到窗前。
楼下的马路上，一辆洒水车正缓慢地驶过，留下一条深色的水痕。
水痕在阳光下蒸发得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只剩下浅浅的湿印。
」可能性存在，但证据链不够。」
莫风说，
」'渔夫'这个级别的人物，不会让自己暴露在如此浅层的关联网络中。李明达更像是一个被使用过的通道，而不是源头。」
」通道用完了，就废弃了？」
」通道用完了，就变成了掩护。」
莫风转过身，
」一个已经浮出水面的前银行副行长，恰恰是最好的烟幕弹。」
「调查者的注意力会被他吸引过去，真正的操盘手就可以继续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王琳的笔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在三秒钟内经历了」恍然大悟」到」后背发凉」的转变。
」所以我们现在查李明达，有可能正好踩进对方设好的坑里？」
」不是坑。」
莫风走回白板前，
」是迷宫。他们不怕你查，怕的是你不查。你查得越深，在迷宫里走得越远，离真正的出口就越远。」
」那我们还查不查？」
」查。但换一个方向。」
莫风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了两个字：」资金。」
」人可以伪装，身份可以编造，社会关系可以人为构建。但资金流动不会说谎。每一分钱从哪里来丶到哪里去，都会在某个系统里留下痕迹。」
」你不用去找人，去找钱。」
王琳的眼睛亮了一下。
」远帆资本的资金来源？」
」对。五千万注册资金，实缴到位。」
「这笔钱是从哪个帐户打过来的？经过了几次中转？中转帐户的持有人是谁？持有人和陈志远之间有没有关联？」
」另外，远帆资本成立四年来，对外投资了哪些项目？投资收益如何？资金回流的路径是什麽？有没有异常的大额进出？」
他一连抛出五个问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钉子一样精准。
王琳的笔几乎跟不上他的节奏。
」这些信息，常规渠道能拿到多少？」
她问。
」工商注册和部分股权变更信息是公开的。年报和审计报告如果按规定提交了，也能查到。但真正有价值的——实际控制人信息丶资金穿透路径丶关联交易明细——这些需要专业的金融情报工具。」
」天启有这种工具吗？」
」许正阳的法务团队有合规版本的尽职调查资料库。但那些资料库的覆盖范围有限，查正规企业够用，查这种刻意隐蔽的架构就不行了。」
」那怎麽办？」
莫风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
」赵国栋。」
」我已经请他帮忙调取海星银行提交给银监部门的最新股权结构文件。等那份材料到手，和远帆资本的数据对照，就能看出张启航背后的资金网络有没有和海星银行的新股东产生交叉。」
王琳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还有一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
」关于'影'的选址，昨天我说的城东科技园那栋楼，您提到了污水处理厂的安全隐患。」
「今天一早我打了个电话过去，用的是天启行政部门的名义，说我们有一批办公设备需要存放在附近仓库，想了解一下周边的市政管网情况，以免装修时挖断管道。」
」对方怎麽说？」
」接电话的是他们的后勤主管，姓方，挺热情的。说他们那边管网图纸是有的，但不能外传，如果我们需要，可以带施工方过去现场查看。」
「他还顺嘴说了一句，他们的管网系统是三年前刚翻新过的，和周边建筑的排水系统已经做了物理隔断。」
」物理隔断？」
」他原话是'截流改道'，说以前确实和科技园那几栋楼共用排水主管，后来环保升级，全部改成独立系统了。」
莫风想了一下。如果污水处理厂的管网已经和目标建筑物理隔断，渗透通道这个隐患就不成立了。但口头说的话不能当证据。
」图纸，要亲眼看到。」
」我已经约了方主管后天下午现场看图。到时候我带手机拍下来。」
」不要用手机拍。」
莫风看了她一眼，
」市政管网图纸属于城建档案，部分涉密。你用手机拍，对方如果事后反应过来，会成为隐患。」
」那怎麽记？」
」看。记在脑子里。回来凭记忆画出来。」
王琳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想说她又不是莫风，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但话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得学着像船长那样思考。
」我试试。」
她说。
」不是试试。」
莫风的语气没有变化，
」是必须做到。'影'的每一个成员，包括你，都必须具备脱离电子设备独立运作的能力。」
「手机可以被没收，电脑可以被入侵，纸质文件可以被搜走。只有你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王琳沉默了。
过了几秒，她拿起笔记本，把最后几页写满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远帆资本，注册资金五千万，法人陈志远，四十七岁，户籍冀北省，九四年毕业后有二十年空白期。」
「注册地址和鼎和谘询同一栋楼，1407和1409。张启航入职推荐人李明达，海星银行前副行长，离职后加入鼎和谘询。」
「需要查的方向：远帆资本资金来源丶投资项目丶收益回流路径丶异常大额进出。」
她睁开眼，看着莫风。
」对吗？」
」漏了一条。」
」什麽？」
」陈志远的户籍所在县城名字。」
王琳愣了一瞬，然后翻开本子确认。
」……我确实没记住。」
」容城县。」
莫风说，
」这种细节你觉得不重要，但它可能是将来交叉验证的关键节点。」
「一个人的出生地决定了他的方言丶饮食习惯丶早期社交圈子。这些都是辅助判断身份真伪的维度。」
王琳把」容城县」三个字写在手背上。
墨水渗进皮肤的纹路里，看起来会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