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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哲已经三天没去上学了。
赵敏华跟班主任请的假，理由是」身体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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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没多问，毕竟李哲之前的成绩反弹有目共睹，偶尔请几天假，谁也不会卡得太紧。
但李哲知道，自己不适的不是身体。
他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笔握在手里，笔帽咬出了牙印，一个字也没写。
从派出所回来之后，赵敏华没有骂他。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当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敏华坐在他对面，沉默了好半天，忽然问了一句：
」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
语气生硬，像第一次念外语课文的学生。
李哲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母亲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丶笨拙的努力。
他想起莫风在派出所说的那段话——」找一个时间，问他一句，你最近过得开不开心。然后听他说完。」
她真的照做了。
李哲张了张嘴，说了句」还行」。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扒饭，碗筷碰撞的声音格外响。
那天晚上，李哲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四个小时。脑子里两套东西打得不可开交。
一套说：世界是一个系统，你的任务是观察和理解它。
另一套说：光看不够，你得学会利用。
他写那份赵主任报告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兴奋——原来人可以被拆解成数据，情绪可以被预测，行为可以被引导。
师祖教他的那些东西，像一剂猛药，打下去浑身发烫。
但写完之后，他又觉得胃里翻滚。
赵主任上周在走廊拦住他的时候，手里拿着他女儿的数学试卷，边走边叹气。
那个叹气声很轻，不是对李哲发的，是自言自语。
他把那声叹气写进了报告的」切入点分析」栏。
然后手心就开始出汗。
——
第四天。
李哲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来自备注」大师」的联系人。
」下午两点，阳光里小区楼下便利店门口。」
没有多馀的字。李哲回了一个」好」。
他在衣柜里翻了五分钟，最后穿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卫衣。出门前照了一下镜子，把领口扯正了。
赵敏华在客厅看到他穿鞋，问了一句去哪。
」出去走走。」
赵敏华的嘴动了一下，明显想说什麽，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早回。」
李哲愣了一秒，点了点头，带上门。
——
阳光里小区楼下的便利店不大，门口有两张塑料桌，桌面上贴着雪碧的GG，边角翘起来了。
莫风已经坐在那了。
面前摆着两罐可乐，其中一罐没开。
李哲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线，指节发白。
」大师——」
」可乐，你喝冰的还是常温的？」
」……冰的。」
莫风把没开的那罐推过去。拉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李哲喝了一口。气泡冲上鼻腔，他呛了一下。
」派出所的事，你妈后来怎麽说？」
」没怎麽说。」
李哲擦了一下嘴，
」她问我最近开不开心。」
」你怎麽回答的？」
」我说还行。」
莫风没追问。他拿起自己那罐可乐转了一圈，没喝。
」你知道你为什麽会在这里。」
这不是疑问句。
李哲垂下头。
」因为那份报告。」
」不，报告只是症状。」
莫风的视线落在李哲攥紧的手上，
」你知道真正的问题是什麽。」
李哲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从派出所回来的这三天，他把那个问题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
」我分不清。」
」分不清什麽？」
」分不清……我学到的那些东西，哪些该用，哪些不该用。」
李哲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大师教我的那些观察方法丶分析框架丶系统建模，我都记住了。师祖教我的那些社会博弈丶舆论引导丶情绪操控，我也记住了。」
」两套东西放在一起，特别顺。就好像一个人先学会了看地图，然后又学会了开车。天然就该连在一起。」
」但写完那份报告之后，我知道有个地方不对。」
」我只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便利店老板从门里探出头，看了他俩一眼，又缩回去了。
莫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
李哲低头看。
纸上只有几行字，手写的，莫风的笔迹，方方正正：
凤凰计划4.0——判断模块
在你决定对任何人使用你学到的分析能力之前，问自己三个问题：
第一：如果对方知道我正在做的事，他会怎麽看我？
第二：我做这件事，是为了理解他，还是为了让他按我的想法行动？
第三：十年之后，我会因为今天这个决定感到骄傲，还是恶心？
三个问题中，只要有一个答案让你不舒服，就停下来。
李哲盯着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第一遍，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看完第二遍，他的眼圈红了。
看完第三遍，他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写那个报告的时候……」
他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第一个问题，赵主任如果看到了，他会觉得我是个畜生。」
」第二个问题，我不是为了理解他。我是想让他别再找我麻烦。」
」第三个问题——」
他停了很久。
」十年之后我不会骄傲。」
便利店门口的风把塑料桌上的GG贴纸吹得哗哗响。
莫风没有安慰他。不是不想，是他清楚这个时刻不需要安慰。
李哲需要的是把这三个答案亲口说出来，让它们从模糊的」不舒服」变成清晰的丶可以被记住的文字。
」这三个问题，就是你的防火墙。」
莫风把可乐罐放到一边，
」以后不管谁给你任何新的理论丶新的方法丶新的'高阶技巧'，你都先过一遍这三个问题。」
」包括我给你的东西。」
李哲从胳膊里抬起脸。
」大师给的也要过？」
」尤其是我给的。」
李哲愣住了。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大师的话等于公理。公理是不需要被质疑的。
」你太相信我了。」
莫风看着他，语气和平时没什麽区别，
」这是你最大的漏洞。」
」你学东西快，执行力强，给什麽吸收什麽。但你从来不筛选。我说的丶罗政说的丶书上写的丶网上看到的——你全往脑子里装。」
」装进去之后能跑就跑，不管这段代码到底在干什麽。」
李哲咬着嘴唇，没吭声。
」你知道为什麽你写报告的时候手心出汗吗？」
」因为我知道那样做不对？」
」不只是因为那个。」
莫风顿了一下，
」是因为你在用一套你自己都不认同的逻辑在做决策。你的判断力在告诉你这件事有问题，但你的执行惯性压过了判断力。」
」你选择执行，不是因为你认同，而是因为那套东西来自'师祖'——一个你默认比你更高级的信息源。」
李哲的手指在桌面上抓了一下。
」所以你要让我……不再相信师祖？」
」不。」
莫风摇头，
」我要你学会一件事——在相信任何人之前，先相信你自己的不舒服。」
」不舒服是信号。它不是软弱，不是幼稚，不是'系统BUG'。它是你的判断模块在报警。」
」你以前会把这种信号当成噪音过滤掉，因为你觉得逻辑比感觉更可靠。」
」但有些时候，感觉比逻辑先到达正确答案。」
李哲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卫衣口袋里。
动作很慢，像怕弄皱了。
」大师。」
」嗯。」
」我妈在派出所的时候，你让她回去问我开不开心。」
」嗯。」
」她问了。」
」你回答了。」
」我说了还行。」
李哲的声音小了下去，
」但其实……不太行。」
莫风看着他。
十六岁的男生。校服洗褪了色，鞋带系得很紧。
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罐冰可乐，指甲盖发青。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会把一切能让自己变强的东西都当成好东西，年轻到分不清力量和危险的区别。
年轻到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从来不是学会一套本领，而是有了本领之后选择不用。
」李哲。」
」嗯。」
」凤凰计划暂停。」
李哲猛地抬头。
」不是终止，是暂停。」
莫风纠正，
」你妈要求我停止对你的指导，这个我答应了她。在我和她之间建立起足够的信任之前，不会给你布置新任务。」
李哲的嘴张开，又闭上。
」但这三个问题，不是任务。」
莫风指了指他的口袋，
」这是工具。你随时可以用。」
」任何时候，任何场合。遇到任何你觉得'很刺激但是手心出汗'的选择，先掏出来看一遍。」
」能做到吗？」
李哲吸了一下鼻子。可乐罐上的水珠顺着手指滴到了桌面上，他没擦。
」能。」
莫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回去好好吃饭，明天回学校。缺的课补上，别让你妈再多一件事操心。」
」大师。」
莫风回头。
」师祖说的那些话……'道德是用来约束弱者的'，那句话，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莫风看了他三秒。
」你用三问清单过一遍。」
李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想了想。
他把那句话代入第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知道我信奉」道德是约束弱者的」，他会怎麽看我？
答案很清楚。
他又代入第三个问题——十年之后，我会因为信了这句话感到骄傲吗？
答案也很清楚。
」我懂了。」
莫风转身走了。
李哲坐在便利店门口，把那罐冰可乐喝完，把空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掏出口袋里那张纸，再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很工整。
周围没有任何多馀的标注，没有流程图，没有箭头，没有概率数值。
就是三个问题。
简单到他不太习惯的那种简单。
他把纸折好塞回口袋，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和赵敏华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十来秒。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
」妈，晚上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三秒钟后，对面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