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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山顶的道观门口。宋清熄了火，转过头看后座的糖球。小奶团子已经自己解开了安全带，小手扒着车窗，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道观那扇褪了色的木门。
糖球没有说话。她推开车门，自己跳下来，小短腿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她的手搭在木门上，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道观里一切如旧。院子里的石桌石凳还在，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的蚂蚁窝还在。扫帚靠在墙边，是师父以前用的那把，手柄磨得发亮。香炉里的香灰早凉了，炉口结了厚厚一层灰。
糖球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她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正殿的门，门上的匾额褪了色，“钟馗殿”三个字还看得清。她就那么站着，两只小肉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衣角，眼泪止不住。
宋清站在门口，他看见女儿的肩膀在轻轻发抖，看见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走过去抱了抱她，“乖乖，你先自己看看，爹地打扫一下！我们在这里住几天好不好？”
“好！谢谢爹地！”糖球揉了揉眼睛。
宋清挽起袖子，去墙角拿了扫帚，开始扫地。
他把院子里的落叶和灰尘扫到一起。又去厨房找了块抹布，把石桌石凳擦了一遍。香炉里的灰倒掉，用抹布擦干净，放回原处。供桌上的灰尘也擦了，把歪了的烛台扶正。
糖球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拿起抹布，踮起脚尖擦供桌下面。父女俩没有说话，一个扫地，一个擦桌子，把道观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太阳落山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王奶奶端着一个大碗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刘爷爷、赵婶婶、李大伯、周奶奶，每人手里都提着食盒或者端着碗。
王奶奶把碗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是红烧肉，还冒着热气。
“糖球，奶奶给你做的红烧肉，你以前最爱吃的。”
刘爷爷放下一个竹篮，里面是烙饼，叠得整整齐齐，金黄金黄的。“饼，刚出锅的，趁热吃。”
赵婶婶端着一锅鸡汤，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炖了一下午，鸡肉都烂了，你多吃点。”
李大伯提着一袋红薯，放在地上。“自家地里种的，甜，你带回城里吃。”
周奶奶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花生，炒过的，还烫手。“奶奶给你炒的花生，你以前蹲在灶台边上等，刚炒好就抓，烫得直吹气。”
宋清连忙走过去，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接：“王奶奶，您太客气了。刘爷爷，辛苦您了。赵婶婶，您这汤闻着就香。李大伯，谢谢您。周奶奶，您慢点，别摔着。”
王奶奶摆摆手：“谢什么谢，糖球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回来一趟，我们送点吃的怎么了？”
刘爷爷把烙饼往宋清手里塞：“你吃，你也吃。带孩子不容易。”
赵婶婶已经把糖球抱起来了，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瘦了，城里伙食不好吗？多吃点。”
糖球搂着赵婶婶的脖子，奶音软软的：“婶婶，城里伙食好，是糖球自己跑来跑去，吃不胖。”
李大伯摸了摸她的头：“跑来跑去好，身体好。”
周奶奶拉着糖球的手，把花生塞进她手里：“吃，多吃点，奶奶专门给你炒的。”
糖球剥了一颗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地说：“香，奶奶炒的花生最香了。”
村民们坐在石凳上，围着石桌，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糖球说话。问她城里好不好玩，问她上学了没有，问她爹地对她好不好。糖球一个一个地回答，说城里好玩，上学了，爹地对她很好。村民们笑着，点着头，眼底都是光。
天彻底黑了，王奶奶站起来：“走了走了，天黑了，山路不好走。”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收了碗筷食盒，提着空篮子空碗往外走。
宋清送到门口，又是一顿感谢。王奶奶回头说：“别送了，把糖球照顾好就行。”
宋清站在门口，看着村民们打着手电筒，沿着山路往下走。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爹地，糖球困了。”
宋清走过去，蹲下来，把她从石凳上抱起来。“困了咱们就睡觉好不好？”
“走啦去睡觉觉咯！”
宋清抱着她走进偏殿，偏殿里有一张木床，他把糖球放在床上，脱掉她的小皮鞋，解开她的小布包放在枕头旁边，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宋清坐在床边，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把她的小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她睡着了，呼吸均匀，小嘴微张，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宋清轻轻拍着她的被子，一下一下。“晚安我的宝贝！”
半夜，宋清被一道低沉的声音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宋清。”
他猛地睁眼，床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赤红官袍，虬髯怒目，腰间悬着铜钱剑。
钟馗！？
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从宋清脸上扫到床上睡着的小奶团子身上，又扫回来，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就是这么照顾我徒弟的？”他的嗓音里全是怒意。
宋清感觉他每说一个字就跟打雷了一样！
宋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钟馗又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瘦了。气色也不好。”他的手指向床上，指尖几乎戳到宋清的鼻子，“我闭关前把她交给你，你答应过什么？你自己还记得吗？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你是当爹的，不是当大爷的。她每天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你有没有好好陪她？”
宋清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钟馗的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声音更加气愤：“你是警察，抓坏人你行，带孩子你不行。不行你就学，找人问，上网查，别拿我徒弟当试验品。”
他目光落在糖球熟睡的小脸上，“她要是再瘦一斤，我不管你是谁，我都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钟馗转过身，赤红色的官袍在黑暗中一闪，消失在了夜色里。
宋清睁大眼睛就这么傻傻的看着屋顶！
门外还传出几声乌鸦叫的声音，“嘎……嘎……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