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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让皇上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是最后一条。
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当年纯元皇后去世,根本不是难产。
是乌拉那拉宜修蓄意布局、暗中下药、步步加害,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嫡姐、皇上毕生白月光纯元皇后。
皇上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捏着那张纸,整个人僵成了一尊石像。
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刻逆流了,又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纯元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让他多照顾宜修,她到死都在替自己的妹妹求情。
他就因为这句话,忍了宜修一辈子,哪怕她再阴毒、再肆无忌惮,他都看在纯元的面子上一次次放过了她。
可到头来,他护了一辈子的人,就是杀死纯元的真凶。
皇上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那张供词被他攥在掌心里,指节青白炸裂,几乎要将纸页捏碎。
他的眼底猩红得骇人,戾气暴涨,周身的气压冷得像是严冬腊月里的冰窖。
良久。
他猛地将那供词拍在案上,力道大得整张御案都晃了一下,朱笔砚台叮当作响。
“朕要废后。”
他起身,大步走到书案前,亲自提笔铺纸,墨汁淋漓地落下每一个字。
“皇后乌拉那拉氏,弑杀皇嗣、祸乱宫闱、罪孽滔天。着废为庶人,永世不得出。”
最后一笔落下,皇上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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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杀意滔天。
御案之上,那道墨痕未干的废后圣旨平展地铺着,字字句句皆是铁画银钩,带着帝王倾尽毕生怒火的力道。
朱笔搁在一旁,笔尖上的朱砂还未干透,像一滴凝固的血。
皇上的手悬在玉玺上方,只需往下一落,便可碾碎乌拉那拉宜修毕生的尊荣与体面,清算她数十年的血海深仇。
他的眼底猩红未褪,胸膛剧烈起伏着。
纯元惨死的真相,无数皇嗣凋零的冤案,后宫数十年间一桩桩一件件被掩盖的血腥过往,此刻尽数在脑海中翻涌。
荒谬,荒唐,可笑至极。
玉玺即将落下,
“启禀皇上——!”
殿外忽然传来宫人急促的通传声,打断了这一瞬的决断,“竹息姑姑求见!”
皇上眉心猛地一蹙,竹息,这个名字让他心头骤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竹息是太后贴身伺候半生的老宫人,随太后数十年,她此刻前来,必是身负太后遗命。
皇上沉默了片刻,冷声道:“传。”
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身素衣的竹息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面上没有半分慌乱,神色肃穆而平静,手中恭恭敬敬地捧着一道封存完好的明黄遗旨。
她走到殿中央,将遗旨高举过顶,声音沉稳而苍凉,
“奴婢奉太后遗命,携太后遗旨觐见,请皇上接旨。”
殿内宫人尽数跪伏,无人敢言语。
皇上看着那道明黄色的绢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面无表情地跪了下去。
竹息缓缓展开遗旨,一字一句,清晰而庄重,响彻整座养心殿。
“太后遗旨,乌拉那拉氏,不得废后。”
皇上跪在那里,浑身僵硬,耳中嗡嗡作响,周身翻涌的滔天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骤然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彻骨的悲凉,从脚底一路蔓延上来,冻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君臣孝道,太后遗命。
纵使他是九五至尊,是这万里江山的掌权者,也终究无法公然违背大行太后的遗旨。
若他一意孤行,明日朝野便会传遍他不孝不义、背弃祖训的风言风语。
皇上闭上双眼。
他在黑暗中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跳了好几跳,久到跪地的宫人们膝盖开始发麻,久到竹息姑姑高举遗旨的手臂都微微发颤。
然后,他骤然想通了。
太后拼死护着乌拉那拉宜修,一辈子偏袒乌拉那拉氏,次次不惜与他对立,在他与十四弟之间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太后早就知道,她早就知道纯元并非难产而死,早就洞悉了宜修弑姐夺后、阴毒狠戾的全部真相。
她知晓一切罪孽,知晓所有冤屈,却选择了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包庇。
她看着他数十年思念纯元,为纯元耿耿于怀,为纯元屡屡宽恕宜修。
看着他深情错付、被骗局蒙在鼓里半生,却自始至终只字不提真相。
为了乌拉那拉氏的权位,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玩弄、被欺瞒、被辜负,看着后宫血流成河、皇嗣凋零,看着他孤身孤寂、骨肉疏离,一生活在谎言与遗憾之中。
她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却选择了站在凶手那一边。
这一刻,皇上心底涌上的,不再是单纯的怒火,极致的恼怒、荒唐、心寒、悲凉,像四股洪流同时灌入胸腔,将他整个人冲刷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
皇上站起身,没有再看那道遗旨,也没有再看竹息。
他走到御案前,伸出指尖,将那道已经拟好的废后圣旨轻轻拿起来,看也不看,便扔进了炭盆里。
明黄的绢帛落在通红的炭火上,瞬间燃起一团明亮的火。
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作灰烬,连带着他方才所有的决绝和杀意,一起烧成了飞灰。
“传朕口谕——乌拉那拉氏,罪孽滔天,罔顾伦常,禁足于景仁宫,无诏不得出。朕与她,死生不复相见。”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的余烬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那些被烧毁的过往在做最后的挣扎。
皇上的身影立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殿外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星月无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龙袍的衣摆轻轻晃了晃。
竹息和皇后已经离开,整个殿内,仿佛连一丝风声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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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立许久,直等到殿外最后一抹暮色也被夜吞尽,皇上才动了动僵硬的肩骨,抬步往养心殿东暖阁去。
这里是清月日常起居静养的地方。
一进去,便是一室温软,龙涎香混着几味安神的草药,自博山炉里悠悠浮散,缠上人的衣角眉梢,淡淡的,像一双手托住了什么沉坠的东西。
紫禁城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舍,唯有这一间,能叫他暂时卸下那身龙袍的重量,暂且把帝王二字从肩上摘下来。
清月早已听见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