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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凌风的指腹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把碗轻轻推回大叔面前。
」谢谢大叔。茶钱放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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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在碗边压了一张纸币，转身往回走了。风从街道的尽头灌进来，吹起他外套的下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目光落在远处那座被冰雪覆盖的主峰上，瞳孔深处的颜色沉了一点。
回到旅馆的时候，一楼的小厅里众人正围着两张拼起来的矮桌坐着。张楚岚盘腿坐在一只圆凳上剥一颗花生，花生壳碎了一桌。王也正用小刀削一只苹果，刀口一圈一圈绕下来果皮从头到尾没有断。陈朵抱着小云坐在靠窗的位置，小云手里捧着一本翻开的画册，指着上面的一只老虎跟陈朵说」大猫」。陆玲珑靠在墙边垂着眼翻剑谱，指尖正在某一页的插图上沿着一条剑势的弧线慢慢描过去。
聂凌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自己从摊上问到的情况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曲彤那批人半个月前就进山了。」他把那碗酥油茶的温度还留在掌心里的余温压在桌面上，」而且山里确实有动静——镇上的老人说是从地下传上来的闷响，像敲鼓，也像什么东西在叫。」
张楚岚手里的花生剥到一半停住了，剥下的壳搁在手心里没来得及丢：」地下传来的？昆仑山的地底下有东西？」
」万山之祖，龙脉之源。」王也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几瓣码在一只小碟子里，拿竹签插了一瓣递给张楚岚，又插了一瓣递给陆玲珑，」昆仑山的山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炁脉节点。如果有谁有办法在它的核心位置扰动那股元炁……」他摇了摇头，」地底下传出什么动静来都不奇怪。」
」而且对方比我们早到半个月。」张灵玉坐在另一侧的长凳上，双手搁在膝盖间，长眉微垂，」半个月的筹备期，足够布下相当规模的阵局了。我们贸然进山，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预设的陷阱里。」
」那怎么办？」陆玲珑把苹果瓣叼在嘴里嚼了，咽下去之后目光落回聂凌风身上，」师父，我们还要进吗？」
聂凌风的回应没有迟疑：」明天一早进。今晚全部休息，把装备清点一遍。明天天亮就出发。」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各自点了点头。
当晚纳赤台的夜格外安静。窗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过来，裹着雪的冷气拍在旅馆外墙的涂漆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张楚岚窝在房间里那张有些塌陷的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最后把被子蒙过头顶才慢慢安静下来。走廊尽头聂凌风的房间里灯亮到很晚，有人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偶尔从门缝里透出来，踩着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微响。
第二天清晨四点半，天还是全黑的。旅馆门口已经亮起了车灯，两辆越野车的引擎在低温中发出沉闷的运转声。众人在车边清点装备，登山绳盘成一圈挂在车架侧面，冰镐的尖刃在灯光下反出寒芒，氧气瓶的阀门拧紧了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小云被陈朵裹在一件厚羽绒外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孩子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然后又趴回陈朵肩头闭上了眼。
」出发。」
聂凌风把最后一副冰爪扣进背包侧袋，关上车门，踩下油门。车灯切破夜色，在碎石路上投出两束锥形的光柱，将前方蜿蜒的山道一寸一寸地照亮。
山路越走越陡。离开公路之后越野车沿着一条勘探队留下的简易碎石路向山脚推进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路面彻底中断了，只剩下被洪水和雪水冲刷出来的乱石沟。众人下车开始徒步，每人背着约莫二十公斤的装备，踩着碎石和冻土向上行进。海拔每升高两百米，呼吸的深度就明显增加一寸。陆玲珑的嘴唇开始乾裂，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唇面，尝到一丝铁锈味，但没停下脚步。
等到天光完全亮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攀上了冰川的边缘。
那片冰川从两座山峰之间的隘口向下铺展开来，宽度接近两百米，表面起伏不平，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裂隙和冰棱。冰层的颜色从浅蓝过渡到深蓝再过渡到某种接近黑的墨蓝，越往深处颜色越沉，仿佛冰层底下藏着一整片凝固的丶永远到不了底的湖。风声在冰面上掠过时发出一种细细的啸音，像有人用指甲划过一面极大极薄的玻璃。
」一个个跟紧。」聂凌风把冰爪套好扣紧，第一个踏上冰面，脚下的金属爪齿扎入冰层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密声响。他每一步落脚都选择在前方冰面颜色最深的地方，那里冰层最厚最稳。其他人排成一列纵队，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一步一步向前挪移。
冰面比看起来要滑得多。张楚岚走了大约两百米，脚下踩到一片被碎冰覆盖的暗色冰面，脚底猛地朝侧方向滑出去，他胳膊一甩抓住了旁边张灵玉伸过来的手腕，整个人挂在冰面上晃了两晃才找回重心。他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道细如发丝的半透明裂缝正从冰面下方向上蔓延，离他的脚尖只差一掌宽的距离。
」……谢谢。」他松开张灵玉的手腕，声音比平时闷了半度。
」看脚下。」张灵玉收回手，语气平淡，但脚步慢了半步等他跟上。
队伍继续在冰川上移动。风越来越大，灌进衣领的寒气像一瓢冷水顺着脊背淌下去。陆玲珑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每一次眨眼都听到极轻的咔嚓声。王也掏出氧气瓶吸了两口，站在队伍中间喘了几秒钟又迈步跟上。
又往前推进了大约一公里左右，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沉闷的轰鸣声，像地壳深处某种庞大的结构正在位移。那声音贴着冰面传过来，从脚底钻入脚心，从膝盖震进胸腔，整片冰川都在以极微小的幅度共振，冰面上那些细碎的薄冰碎屑跟着跳动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张楚岚耳朵竖起来转了一圈，偏头看向聂凌风：」聂哥，刚才那个——」
」听到了。」聂凌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微微侧过头，面朝冰川深处延伸的方向，眉骨下方那双眼睛里掠过一种细微的丶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神色——不是惊讶，也不是警觉，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跟他打了个照面，他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对方是谁，但熟悉感已经先一步从胸腔深处漫上来，从锁骨到胃底走了一遍。
」这感觉……」他低声自言自语了半句，然后抬起了头。
冰川的尽头是一面垂直的岩壁，岩壁上覆着一层厚达数米的万年冰层，冰层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天空深蓝色的光。而在那面冰壁的正中位置，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细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种淡淡的光——不是阳光反射的白，而是一种幽蓝中夹着金丝的异色，像有什么活的丶发光的丶正在跳动着的东西被冻在冰层深处，隔着不知道多厚的冰层把它的光亮送了上来。
聂凌风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抬步继续往前走，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
」走。去看看。」
他身后的人在风声和冰面的咯吱声中依次跟上。张楚岚加快步子走到他侧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聂哥，你刚才说的'这感觉'——是什么感觉？」
聂凌风脚步没有停。他沉默着走了十几步，在冰面上一道较宽裂隙的边沿停下来，等待众人依次跨越的时候，回答了一句：」有人在叫我。」
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削碎了一半传回后面。张楚岚愣了一瞬，还没来得及追问，前方冰川尽头那面冰壁——在离他们不足一百米的地方——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丶持续了将近五秒钟的嗡鸣。然后那道裂缝里的蓝金色光芒骤然亮了一倍，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壁的另一侧睁开了眼睛，隔着万年的冰层朝他们看了过来。
陆玲珑下意识握紧了背包侧袋里的剑谱。王也手里的保温杯盖拧得咔的一声响。小云在陈朵怀里醒了过来，她揉了揉眼睛看着远处那面发光的冰壁，忽然咧开嘴笑着叫了一声：」灯！好大的灯！」
聂凌风站在原地，那阵从冰壁方向压过来的嗡鸣在他周身扫过时，他衣襟下的皮肤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鳞纹，只浮了不到一息就褪下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鳞纹淡去的痕迹还在那里留下一丝温热的余韵。
他重新抬起步子，朝着那道缝隙走去。
冰壁背后的东西正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