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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距离过年只剩下几天了。
雪下的依旧极大,老夜不收如今正在调试电台。
“老里长,已经和红袍电台那边对接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魏昶君点头,之后他开始看着时间,直到早上九点,红袍广播大楼内,响起了苍老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魏昶君。”
原本各地打开广播,准备开始工作的百姓,教书先生,商贾,乃至红袍各地的官吏,此刻都愣住,看向广播,他们事先谁也没收到今日广播是老里长魏昶君亲自播报的消息。
魏昶君的声音老的不成样子,嘶哑,但依旧清晰。
“今天给大家广播的,是我刚刚写的一篇文章,题目叫,泥腿子的理由。”
京师红袍大学,谭世恒听着沙哑的播报,原本的教案也被放下。
广播中夹杂着一点微弱的电流声,魏昶君的声音平缓。
“诸位都知晓,就在不久前,民权中枢的新政出了些问题,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在历史上的影响,当然,不是说民权中枢直到现在都没有处置,但后续的影响其实很不好。”
“历史有一句话,叫苛政猛于虎,所以我为什么要写这篇泥腿子的理由,今日广播,我想和大家好好谈一谈,那就是苛政之下,百姓造反是否具备正义性。”
听到这,谭世恒有些皱眉,随后眯起眼睛,他是教历史的,所以他更明白一个道理,无论是历史上的哪一个朝代,在稳定之后,一定会否认百姓造反的正确。
即便是最初造反为了吃饱饭的一群最底层苦哈哈的汉子,造反成功,建立大明之后,也绝不可能认可百姓造反的正义性,只会把他们定性为乱民。
此刻,上课时间到了,谭世恒思索着,干脆直接把收音机带到教室。
他目光扫过堂下的年轻人,将收音机放在桌案上。
“今日不学新的,大家先听一听老里长的言论。”
随后谭世恒拉开椅子,安稳落座,继续听着收音机内嘶哑的声音。
他心底有些兴奋,因为老里长亲自给这些孩子授课的机会难得,或许这也会影响这些新一代的年轻人,而且,他本人同样好奇,老里长要如何阐述百姓造反的正义性。
坐在谭世恒旁边的一名少年听着,忍不住皱眉,看向谭世恒,压低了声音。
“先生,老里长说底层百姓无论什么时候造反都具备正义性,这不是破坏红袍稳定吗?”
他旁边的几名少年同样点头,如果现在红袍天下有百姓打着老里长这篇文章的正义性旗号造反,之后朝廷该怎么处置?定性为民乱?还是默认他们的造反合理合法?
谭世恒之前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治学态度向来严谨,因此没有回答,只是让这些少年自己听。
广播中,魏昶君的声音还在继续。
“为什么我要说底层的百姓造反,永远具备正义性,首先我们要确定一件事,底层的百姓造反,最初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王侯将相,更不是为了忠义二字,而是为了活命。”
“无论是任何地方最底层的百姓,能绵延繁衍下来,靠的都是一个忍字,他们会默默的忍受朝廷每一次不合理的问题,比如明朝的三饷,比如天灾之下朝廷不来赈灾,比如历朝历代缙绅的盘剥和欺压。”
“或许某一家今日因为地主缙绅强行多收了粮食饿死了一两个人,或许因为天灾之下,他们没有粮食,只能把田地卖了,成了佃户,或者干脆当了奴。”
“但他们的第一目的,永远是活着,忍一忍,盼着天灾过去,盼着朝廷赈灾,盼着地主老爷们大发善心,日子或许渐渐的就好过了。”
“没有人一受到欺负,就马上提起刀,说要找朝廷拼命,这样的底层百姓,历朝历代都没有。”
“所以,最底层的这群百姓,他们忍了数千年的欺压,早就喜欢了,不到走投无路,谁会提着脑袋去造反,去和朝廷厮杀?”
“如果能将这样的一群百姓逼的造反,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朝廷已经腐朽的无药可救。”
“昔日历史上的陈胜吴广,难道他们是为了野心造反的?不是,他们只是觉得横竖都是死,总该想办法给自己争一线生机,诸位且记住,活着,永远都是正当的。”
听到这,谭世恒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坐在他身边的一群少年也都愣住。
之前他们提出的问题,在老里长这一句话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且可笑。
“活着,永远都是正当的。”
刚才提出这样或许会助长民乱的少年念叨着,只觉得脑子里所有的问题,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答案,他甚至觉得胸腔里有情绪在来回翻滚。
是啊,历朝历代的掌权者,无不是想着如何压下百姓,如何让他们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给自己欺压,好让自己建立在他们身上的富贵荣华更长久一些,最好是世世代代。
为此,法家要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汉代儒家给了君权神授,建了纲常伦理,用礼给这些百姓画线,要求他们永远遵守这些看起来合理,永远得低头的规矩。
如果是因为马上就要死了造反,在这些人眼里,底层百姓就会被定性为乱民,贼寇。
唯独老里长告诉这些活在最底层的百姓,活着,永远是正当的。
谭世恒神色复杂,吐出一口气。
他讲了一辈子史书,讲了无数次陈胜吴广,他的解读角度,是王朝兴替,是规章制度的不足,是各个阶层的腐朽和臃肿,但他从来没有哪一次,把问题放在,这些底层百姓不想死上。
这样的故事在两千多年的历史中,不断上演,每一次史书中对于这些人造反但失败的底层百姓的记载,都是乱民,贼寇。
哪怕是一样从底层出身的大明建立之后,看到各处发生这样的事情,一样是这么记载的。
直到今天,才有一个人,替这些贼寇翻了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