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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年纪太大,睡眠也浅,魏昶君醒的极早。
窗外依旧是蒙阴深山的大雪,一片苍茫。
想到梦里那些熟悉的身影,魏昶君吐出一口气,随后慢慢的走到桌案前。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该继续留些东西了。”
他披着衣服,开始铺纸研墨,再无睡意。
泥腿子的理由。
这是魏昶君写下的新的标题,他看着这几个字,神色平静。
民权中枢这次走偏了一些,上面轻飘飘的一句话,押在这些最底层的百姓头上,便是一座难以抵御的山,足够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他想到历史上每一次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
于是他再次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论陈胜吴广,造反是唯一的活路。
秦朝,严刑峻法,戍卒失期,法当斩。
陈胜吴广不是因为野心才决定造反,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个罪名,或者是仅仅一次被朝廷逼迫。
历朝历代遭遇的底层百姓造反,都有一个由头,但不是忠,也不是义。
打着忠义旗号,或清君侧之类的旗号去造反的,通常来说都是缙绅地主阶层,或割据之地。
诸如李唐的起兵,诸如燕王朱棣的奉天靖难,本质上是被野心推动的。
但最底层的老百姓,无论是在什么时候起兵,陈胜吴广也好,朱元璋陈友谅也罢,亦或者是张献忠李自成之流,无不是为了另一个子,活。
史书写流寇,贼匪,写民变,叛乱,也从没有绕过那些底层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诸如崇祯年的陕北,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写到这,魏昶君手里的笔微微停顿片刻,神色恍惚,想到他刚刚来到崇祯元年的时候。
只有亲眼见到那种场景,才知道是什么感受,简单形容,只有四个字,无处可逃。
他甚至想到昔日不少流民是如何形容的。
澄城没粮食,周边几个村镇连麦麸子都没了,只有大旱,庄稼死了也罢,连水也喝不上一口,于是有人开始从澄城逃到清涧,可清涧难道就有水了?也没有。
好不容逃到这,还是没水,没粮食,想要找份活计,发现就连地主家里都不收家奴了,没地方住,就睡在荒郊野外。
第二天醒了,腹中空空,没吃的,也没水,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而且还发现自己病了,为了让腹中饥火烧的没那么厉害,得往里面填东西,那就先吃蓬草吧。
马懋才给朝廷上书,求朝廷救救他故乡,写的是民争采山间蓬草而食,其粒类糠皮,其味苦而涩,食之仅可延以不死。
难吃,苦涩的蓬草,吃了勉强能吊命。
到这个程度,百姓还没有彻底绝望,想着下一场雨就好了,朝廷不能不管他们的,赈灾粮到了就能活。
于是熬了大半年,蓬草也吃完了,朝廷赈灾了吗?赈了,但粮食层层盘剥,上下其手,到地方掺了些发霉的豆饼子,麦麸子,也不够几个人吃的。
这个时候蓬草也吃完了,怎么办?那就吃树皮,再挺一挺,挺到朝廷再放一次粮食,或者下一场大雨。
榆树皮吃了,也能将就活命,就算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差,总归是没死的,没死就是好的。
可再吃了连个月,树皮也没了。
什么吃的都没有,又吃什么?吃泥巴,细腻的泥巴吃下去,喉咙不大痛,只是无法排出来,吃了泥巴的人,都活不久了,他们自己也知道,但还得吃,能多活一天也好。
可大家都来吃泥巴,死的人越来越多,又该如何?那就只能逃了,离开陕北,去其他行省。
可好不容易九死一生,运气极好,走到其他行省内之前,没被人劫掠,没被人打杀,没有被人烹煮,到了周边诸省,发现他们是没有旱灾,可也没有粮食。
朝廷在对农户征收三饷,还有县里的捐疏,苛捐杂税,火耗,佃户自然不用交,把地卖了,一天到晚七八个时辰干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种地,到头来家里还能饿死一两个人。
而那些流民外来户因为是逃的,身上没有路引,不能入城,去村镇也没人愿意接纳,这时候要想办法活下去,那怎么办?
胆子小的,不忍心吃自家孩子,就和别人家孩子换着吃,一锅煮了,又能多活几日。
胆子大的,找点棍棒,拉上十几个人,几十个人,索性劫掠来往的人身上的粮食,等吃饱了,干脆换了刀兵,冲商队,官府的粮仓抢粮食。
反正要么饿死,要么抢到粮食活命,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干脆一起去抢。
这就是所谓的流寇,民变了。
魏昶君心头压抑,想到最初和现代联系的时候,他们让自己观察这个时代,送些史料回去。
那时候,他才愈发清楚的看到,王朝末年四个字背后藏着多少东西,而这些,不过是的是历史上底层百姓造反的冰山一角罢了。
这片中原大地的百姓,向来最是能忍的,忍到今年家里婆姨饿死了,还有几个孩子能活命,明年家里老大饿死了,病死了,还有几个小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没人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所以,造反的合理性先于一切罪名,因为活着,本身无罪。
彼时当纸张上的字迹密集浮现,魏昶君沉默着。
红袍天下到现在,已经建立近百年,但所有百姓都能有一口饱饭吃,前后不过二十年。
这些年朝廷里,包括启蒙会,包括民会,复社,哪怕是在建立的最初,也不乏有人说老里长永远都只站在百姓的立场考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红袍天下最底层的百姓又开始被逼迫着造反,那就意味着这个朝廷已经彻底腐朽,无药可救了。
这篇文章的开篇,要奠定的基调就是,底层百姓,造反合理。
不是历朝历代所说的什么大罪,也没有违背什么法度,他们只是想活着,这是他们唯一,也是他们最正当的理由。
彼时,窗外天色开始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