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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商队出关入关，正是李茂春，一路放行，一路护送。</P>
至于商队运的是什么，送到了哪里，卢象升暂时还没有抓到确凿的证。</P>
“卢军门！”一名亲将匆匆入内，“李茂春，带到了！”</P>
卢象升眼中寒光一闪：“带上来。”</P>
不多时，那李茂春被押了进来。</P>
他却毫无惧色，梗着脖子，一脸的桀骜。</P>
“卢象升！我贪了军马草料，是死罪，要杀要剐，随你！可你最好想清楚了！”</P>
卢象升眼神一冷：“想清楚什么？”</P>
李茂春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看透世事的森然。</P>
“卢象升，你有没有想过！”他一字一句，盯着卢象升，“这是一张网！”</P>
“你以为你查的，只是我一个李茂春，只是这五千匹马？”</P>
“你睁开眼看看，这张网的背后，牵涉了多少人的利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你数得清吗？！”</P>
卢象升的瞳孔，骤然一缩。</P>
李茂春越说越狂，唾沫横飞。</P>
“你以为皇帝信任你，把你放到宣府，你就什么都敢碰了？”</P>
“我告诉你，有些东西，碰不得！这张网上的人，你动一个，就等于动了所有人！”</P>
“某些事，某些线，你卢象升一旦踏进去……”</P>
他狞笑着，吐出了最后一句。</P>
“就算是皇帝，也保不住你！”</P>
满堂亲兵，无不变色。</P>
这话，比直接说“我有靠山”，更让人心头发寒。</P>
它道出的，是一个盘踞了数十年、织遍了边镇与朝堂的，庞大的利益之网。</P>
它在警告卢象升：你查的不是一个贪官，是一整张网，你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吃着这条线的，庞大群体。</P>
之前罢免的宣府总督沈棨，都司王禀，都是这条线上的人，他们倒卖的是粮食。</P>
可问题来了，李茂春被调查的是战马，他真的只是牵涉到战马吗？</P>
他说的没错，这是一张网。</P>
在查到沈棨的那一刻，卢象升就知道这是一张网了。</P>
军督使陈志怒斥李茂春：“大胆狂徒，还敢放肆！卢总督深受陛下信任，别说是你，那沈棨不是一样被捉拿到京师了？”</P>
“哈哈哈，抓了一个总督又如何，难不成你们真的能把一整张网拔起来？”李茂春大笑道，“听我一句劝，没事别找事了！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P>
“现在皇帝是支持你，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时候，皇帝都未必愿意为了你，去捅这个，马蜂窝！”</P>
换了别的官，听了这话，脊背只怕早就凉透了。</P>
可卢象升是什么人？</P>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茂春面前。</P>
他没有动怒，反而笑了。</P>
那笑，比堂外的风雪，还要冷。</P>
“一张网？好！我谢谢你提醒！我正愁，摸不清这张网，到底有多大，连着多少人。”卢象升一字一句，眼中杀机毕露，“你今日这番话，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P>
“原来，这网，竟织得这么大。”</P>
“至于你说，皇帝保不住我……”</P>
卢象升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P>
“我今日，就把你这颗人头，八百里加急，送到陛下面前。”</P>
“我倒要看看，是这张网大，还是陛下要荡平这张网的决心大！”</P>
“你说踏进去，皇帝也保不住我？那我偏要踏进去！”</P>
“来人！”</P>
“将贪墨军资、私通边贸的副总兵李茂春，推出辕门，斩！”</P>
“卢象升！你会后悔的！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P>
李茂春面色陡变，立刻吓得脸都绿了，他的嘶吼，还在风雪中回荡。</P>
可卢象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P>
这时，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急匆匆赶来。</P>
那李茂春仿佛见到抓到救星了一样，赶紧高呼：“许给事，许给事，救我！卢象升他要杀我！”</P>
“陆总督，李茂春是副总兵，您一句话就杀？”许誉卿质问道。</P>
“李茂春贪污罪，证据确凿！”卢象升说道。</P>
“能不能等押送回北京，让陛下过目之后，再做定夺？”许誉卿冷声道。</P>
“督军府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卢象升说道。</P>
“没有这个必要吧？”许誉卿继续说道，“卢总督是我大明的栋梁，陛下信任您，但您现在为了一时之快，要将自己置身于朝堂的漩涡之中，何必如此。将人押送回京师就行了！”</P>
李茂春赶紧道：“对对对，要押送我回京师！要押送我回京师！”</P>
卢象升很认真地说道：“宣府军政整顿已经过去五个月，现在已经是年底，建奴明年来犯，当如何！”</P>
“这……”</P>
“杀他李茂春，是要提振三军士气！”卢象升斩钉截铁说道，“在我看来，提振三军士气，迫在眉睫！敢贪污军资者，必死，而且现在就必须死！”</P>
“你是在给自己惹麻烦！别怪我没提醒你！”许誉卿甩长袖冷声说了一句。</P>
“不劳烦许给事了！”</P>
李茂春见状，吓得直接尿了，他不停磕头：“救我！救我……”</P>
他如同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去，外面冷风呼呼。</P>
辕门之外，李茂春跪在地上，各军将领都来了。</P>
只见寒光一闪，血水喷洒，一颗人头落地。</P>
五千匹空马的血债，二十年盘踞的蛀虫，在这风雪交加的宣府，血溅当场。</P>
数日后，北京。</P>
李茂春被斩的消息传来，朝堂上下，顿时炸了锅！</P>
“卢象升！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擅杀朝廷二品大员！”</P>
“一个副总兵，说斩就斩，他卢象升，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朝廷？！”</P>
“今日他敢杀李茂春，明日，他是不是要拥兵自重，据宣府而自立？！”</P>
那些原本就上蹿下跳、要扳倒卢象升的反对派官员，如丧考妣，群情汹汹，弹劾卢象升的奏疏，雪片般飞向了乾清宫。</P>
他们逮着卢象升滥杀为由，直抒胸臆地表达了卢象升想要在宣府当军阀的意图。</P>
可这些跳脚的人，慌乱的人，愤怒的人……</P>
却没有一个，敢去问一句，那五千匹凭空消失的战马，去哪儿了？</P>
那些经李茂春之手、出关而去的商队，又把货，运到了哪里？</P>
崇祯坐在乾清宫，看着那一摞慌乱的弹章，忍不住笑了起来。</P>
还是老一套，这帮家伙写个奏疏，只会做一件事：恐吓皇帝！</P>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给皇帝制造焦虑。</P>
但张晨一点也不焦虑，反而很高兴，一个李茂春的脑袋落地，这京城里，就有这么多人，坐不住了。</P>
哎呀呀，跳出来的，可真不少啊。</P>
一个边镇的副总兵被砍了，你们这些京官，急成这副德行？</P>
除非你们，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P>
崇祯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P>
李茂春那句“这是一张网”，卢象升，已经一字不落，写进了奏报里。</P>
好啊！</P>
这张网，可算是，自己露出头来了。</P>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份份弹章上的名字，眼神，森冷如冰。</P>
慢慢跳。</P>
跳得越欢，到时候，朕的网收得越大。</P>
就看这血，顺着这张网，要漫到，谁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