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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0章(终结篇) 勿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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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0章(终结篇) 勿忘初心 不负昨天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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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12月31日,礼拜一。</P>
    这一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躺在床上,却想着近百公里外的老家—明天,就是四弟的婚礼了。</P>
    我们家一直还保持着中国农村的古老习俗,那就是农忙季节不办大事,以免耽误农活。</P>
    这习俗到底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没人说得清。但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一代又一代人牢牢地拴在土地上。在我看来最主要的原因应该就是不想给亲戚朋友们添麻烦,怕耽误他们的农业生产。虽然现在农村里种地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年轻一辈更是五谷不分,四体不勤,他们分不清麦苗和韭菜,不知道棉花什么时候开花,没见过麦子怎么抽穗。</P>
    至于我们家,更是已经好多年不种地了。父母进城后一开始的几年还兼顾着那几亩地,后来就把家里的几亩地都无偿转给了亲戚耕种,每年仅收两口袋白面作为报酬。</P>
    上午,梓彤会带着孩子们先回去,之所以兵分两路,提前回去,原因有五。</P>
    首先,虽然是元旦假,但天还不冷,趁着这个机会带孩子们去农村好好地玩上几天,尝尝鲜。他们从小在城里长大,一定会对农村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的—鸡是怎么叫的,猪是怎么喂的,地里的麦苗冬天是什么颜色,河里的冰能不能站人。</P>
    要知道,这里就是以后孩子们还记得自己爸爸妈妈在龙华老家的根了,不一定要住在那里,但归属感要从小培养。我小时候在村里疯跑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的孩子会把这里当成一个陌生的“旅游景点”。</P>
    其次,就是看看能不能帮昨天就回去了的大嫂搭把手。</P>
    大嫂负责这次的总采购,妹妹和三弟妹负责其他。那梓彤的任务则就是负责和保姆们一起照顾好我们这一大堆孩子—我家十六个,大哥家七个,妹妹家三个,三弟家四个,这阵势,够我们家几个保姆忙活的了。</P>
    四弟妹是个bJ姑娘,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家里条件不错,再加上京沪高铁去年就通了,从bJ来彭城也不过三小时而已,所以,包括四弟妹的爷爷奶奶,伯伯伯母,堂姐堂哥等一共来了将近20来口呢。</P>
    为了盛情招待亲家,我们全家商量之后,决定打破之前的规矩,这次要大操大办,算了一下,光是一顿的酒席就得一百多桌,为此,不但请了市里一家知名的婚庆公司,还专门请了十里八乡最好的乡厨,那可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味道啊,毕竟亲家是城里人,人家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吃过啊,这纯真的本味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P>
    第三个原因,是前几天才下了一场大雪。</P>
    那场雪下得可真大,一夜之间,田野白了,屋顶白了,树枝也白了。天气还真有点冷。这乡下可不比城里,孩子们初到那里,未必能一下子就习惯。万一再感冒了啥的,可就得不偿失了。光是孩子们的衣服就装了两个大箱子,从羽绒服到棉裤,从帽子到手套,一应俱全。还有零食,玩具,绘本,小被子,保温杯……梓彤说,宁可多带,不能少带,以防万一。等到了老家,孩子们就可以尽情在田野中玩雪了。</P>
    第四个原因,就是我在老家村里的新家已经建好两年多了,却一直都没有去住过。那装好的空调啊,热水器啊,暖气片啊,有没有问题,也不知道。提前试试,万一有问题,也好为过年期间的入住打个前站啊。我们全家早就商量好了,今年过年全部都回老家去过个久违的农村团圆年。</P>
    第五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个。</P>
    虽然我们现在也勉强算是一个有点小钱的人了,可是孩子们不能对于这些红白喜事一概不知,必要的时候也需要去参与参与。这样也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城里人有城里人的那一套之外,其实在广大的农村,特别是他们的爸爸从小成长的地方,还有着一套完全不同于城里人的另外一套呢。城里人讲究的是规则、效率、利益,农村人讲究的是人情、面子、礼数。城里人办事看合同,农村人办事看交情。城里人见面问“最近忙什么”,农村人见面问“吃了吗”。这些差异,书本上学不来,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会......</P>
    吃过早饭,我先去红木家具厂转了一圈。</P>
    厂里最近接了张大单,就是给一家国内知名的五星级酒店做定制家具。客户要求高,工期紧,虽然厂里表示没有问题,但我还是想去看看进度,因为公司想把这个订单打造成一个标杆推出去。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忙碌,电锯声,打磨声,钉枪声,汇成一片嘈杂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木屑的味道,那是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P>
    厂长陪着我,一路走一路汇报。我看了看半成品,摸了摸油漆的质感,问了几个细节,又叮嘱了几句质量的事。做家具这行,最怕的就是偷工减料。表面上看不出来,用上一年半载就露馅了。咱们不干那事,宁可利润薄一点,也要把口碑做起来......</P>
    中午,在吃饭之前,我赶到了五金家具二厂。</P>
    今天,我要在公司食堂宴请从深圳工厂过来的最后一批同事。他们昨天才到彭城,今天还在休整,我特意让helen安排,大家一起坐坐,吃顿饭。</P>
    食堂里,摆了四张大圆桌。等我进去的时候,同事们已经全都到了,他们见我进来赶忙都站起来鼓掌。我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没有刻意的煽情,就是和大家聊一聊,住的习惯嘛,吃的习惯嘛,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一顿饭,但我知道,这顿饭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P>
    它表明着,我和深圳十五年的情谊,彻底了断了。</P>
    这十五年,我就像参加了一场长跑比赛。十五年前,前面乌泱乌泱的全是人,迈不开脚,也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去。没办法,只有低着头往前猛跑,不敢停歇。十五年后,等我抬起头来那么一看,咦,前面怎么没几个人了呢?</P>
    那些人哪去了?有的掉队了,有的放弃了,有的走岔了路。而我,还在跑着。</P>
    可这十五年,我也付出了莫大的代价。这么多年下来,我几乎每天都是凌晨两三点才能入睡,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礼拜六、礼拜天。甚至就连每年的清明节,祭拜祖宗的日子,我也都缺席了很多次。父亲一打电话来问,我总是说忙,回不去。父亲说,忙就忙吧,祖宗会理解的。可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是失落的。</P>
    有时候想想,这十五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P>
    我得到了财富,得到了地位,得到了别人可能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可我也失去了很多—陪父母的时间,陪妻子的时光,陪孩子的成长。我错过了多少个春节,错过了多少次团圆,错过了多少个本可以平平淡淡却温馨无比的夜晚。</P>
    饭桌上,同事们敬酒,说些祝福的话。我笑着回应,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同事,最长的已经跟我快十年了,从深圳到彭城,一路相随。他们是员工,也是战友,更是见证者。见证了我从一个小的创业者,变成一个老板。他们同样也见证了我的起起落落,我的喜怒哀乐。如今,他们从深圳过来,意味着那边的工厂彻底结束了,划上了上句号。</P>
    吃完饭,目送他们离开,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饭桌那里抽了根烟。深圳的阳光,深圳的雨,深圳的街道,深圳的海风,深圳的那些人和那些事,从此都成了回忆......</P>
    当我从厂里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P>
    中午我就已经让司机先回去了,今天我打算自己开车回老家,一个人,慢慢地开,好好地想一想。</P>
    我驾着车子驶出工厂,很快就上了高架桥。彭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三点多的阳光,已经有些西斜的意思,懒洋洋地照在车身上。高架上车辆不多,我打开车窗,让冷风吹进来,清醒清醒。</P>
    半个小时后,就来到了茫茫的乡村原野上。</P>
    一下高架,我的心情顿时放松了很多。虽说北方冬天的乡村,没有多少的观赏价值—土地泛着清冷的寒光,低洼处堆积着星星点点的积雪,树木光秃秃的,田野一片萧瑟,看上去一片荒凉。但正是这一望无际的空旷,让被拥挤的城市和繁忙的工作挤压了很久的我,感到舒心无比。</P>
    城市的拥挤,不只是空间上的拥挤,更是心理上的拥挤。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声音。你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都找不到。你想静下来想点事,总有各种事情来打扰。而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只有你一个人,一辆车,一条路。你可以大声唱歌,可以自言自语,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什么都想。</P>
    从城里到老家,其实只有区区八十公里不到。以前感觉是那么的遥远,那时候,没有快速路,没有高架,甚至连沥青路都没有,坐公交车倒来倒去至少要三四个小时。现在虽然觉得很近,可自从三弟结婚时我陪他回去老家祭扫祖宗一次,此后的整整五年间,我就再没有回来过。</P>
    五年啊,1800多个日子,我居然没有回过咫尺距离的家乡。</P>
    说出去,别人可能都不信。可事实就是这样,主要是这平日里的工作实在是太忙了。有时候,一个月能休息半天,都觉得是奢侈。工厂的事,客户的事,员工的事,供应商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我去处理。哪里还有时间回家?</P>
    不过从明年开始,就不用担心了。因为今年,梓彤就带着我的孩儿们回来了。阿牧和阿神过了这个年,可就满十二周岁了。他们俩也完全可以代行父职了—替我去给祖宗上坟,替我在村里走亲戚。更重要的是,我们一家,整整十八口人,将会整整齐齐,朝夕相处在一起了。我再也不用深圳彭城两头跑,再也不用好多个夜晚,一个人孤独地睡在一张孤独的床上了。</P>
    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最怕的就是晚上。白天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可一到晚上,回到住处,关上门,那种孤独感就涌上来。有时候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妻子,想孩子,想家。想打电话,又怕吵着他们睡觉。只能一个人熬着,熬到困得不行了,才能睡着。</P>
    一路想着,唏嘘着,似乎是转眼间,就到了我们村口前的这条小路上。</P>
    我曾经不知道多少次走在这条小路上,或步行,或奔跑,或骑着自行车,或开着车。小时候,去上学,走这条路。放学回来,也走这条路。后来去城里上大学,从这条路出去,也从这条路回来。毫不夸张地说,我对这条路两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座桥,几乎都了如指掌,如数家珍。</P>
    哪棵槐树春天开花最香,哪棵榆树结的榆钱最甜,哪座桥下的水最深,哪段路下雨最泥泞—我都知道。</P>
    现如今,这座古老的村庄也已经变了模样。几乎家家户户都盖了两层楼的新房子,外墙贴了瓷砖,屋顶装了太阳能。村里的水泥路,也已经铺到了每家每户的大门前。下雨的季节,再也不用担心出门就沾两脚泥了。路灯也装上了,晚上出门,不用再摸黑。</P>
    不过,路上经过的三三两两的,都是孩子,老人和妇女。青壮年的男人,几乎看不到。</P>
    我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到湖南去,在农村看到这样的情景,当时心里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村里全是老人孩子,年轻人都哪去了?没有想到的是,仅仅过去了十余年,我的家乡竟然也变成了这般光景。</P>
    为了家庭,为了生活,青壮年劳力只有舍妻别子,外出务工。他们和我当年一样,揣着不多的钱,去往陌生的城市,做着最苦最累的活。一年到头,只有过年才能回来几天。和孩子通话,孩子在手机那头喊爸爸,爸爸在这头偷偷抹眼泪。</P>
    这不由得又让我想起了十五年前,大学未毕业我就不得不踏上南下列车去讨生活的无奈。那时候,我也和他们一样,不知道前途在哪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闯。</P>
    虽然现在我也给几百个乡亲提供了一份工作,可这还远远不够啊。几百个岗位,对于一个村子来说是不少了,可对于整个镇子,整个县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还有更多的人,需要背井离乡,去远方讨生活。</P>
    只是我能做的,暂时也只有这些了。毕竟咱白手起家,挣点辛苦钱,没有帮,没有靠,实属能力有限。我想,等以后工厂再扩大一些,再多招一些人,让更多的乡亲不用离家太远就能挣到钱,这也算是我的一个小小的心愿吧。</P>
    顺着村子南面的大堰往北一转,再往西转,就拐到了东边的老院子。</P>
    虽是老院子,却是今年夏天才盖好的新房子。之前的土坯房,住了几十年,墙都裂了缝,屋顶也漏雨。父亲说,该翻盖了。于是就翻盖了,盖成了砖混结构的两层小楼,使用了现代工艺,宽敞明亮,冬暖夏凉。</P>
    这里是属于父母的房子,我之前结婚的西院,是属于大哥的。前段时间,嫂子还商量着说,每次过年过节回去,已经住不下了,要不要重新翻修一下。这个提议我是同意的,只是觉得暂时还不着急。毕竟父母这边刚盖好,他们家的孩子们也都还小,再等等也不迟。</P>
    而我早在政策变动之前,就已经选中了南边自家的一块自留地,然后找村里办了宅基地证,前年在父亲的监工下盖了一套两进两层的四合院。</P>
    有句话说的好:父母的家再穷,再烂,它永远都是孩子的家。而孩子的家,就算是再好,再漂亮,它也不属于父母。所以四弟的婚礼,只能在老院子这里操办。这是规矩,也是传统。</P>
    大门口,已经张灯结彩了。大红灯笼高高挂,红绸子系成花,门框上贴着一副暗合了四弟两口子名字“甲天”“晓卿”的对联,上联是“甲第宏开满堂花烛天”,下联是“晓妆初试举案画眉卿”,横批“天作之合”。</P>
    我刚把车停下来,一大票人就从院子里迎了出来。</P>
    为首的是村里的当家人袁大豁子,不认识的人,还以为这是他的家呢。只见他满脸带笑,十分殷勤地掏出两支小苏递给我。我虽然平时很少抽烟,可这是个给不给对方面子的大问题。就算是不抽,也必须要接。不过,我也赶忙从兜里掏出了华子,同样抽出几支来,一只手给袁大豁子递过去了一根,等他接了之后,才伸手接了他递过来的烟。</P>
    这就是规矩,人家给你递烟,你得接,不接就是不给面子。但你也不能只接不递,那样显得不懂事。一来一往,烟就成了人与人之间的桥梁。</P>
    袁大豁子对我的礼貌和恭敬很是受用,忙又掏出火机要给我点火。我赶忙拦住,说,不用,不用,大叔,我等会儿再吸,恁先吸。</P>
    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指着我们脚下的水泥路对我说,爷们,还记得不?这多亏了当初你的捐资呢。那年,上面拨了款给咱们修主干道,而乡亲们却想花小钱办大事,借着这个东风一起把门口的小路也顺便给弄了,可要是让乡亲们自己出这个钱,那很多人宁愿走泥路也不会出的。要不是爷们你及时地伸出援手,这事是万万搞不成的……</P>
    不说这事,我几乎都给忘记了。那大概是五六年前了吧,村里开会,说修路的事,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表示支持,但是钱不够,怎么办?</P>
    袁大豁子便通过父亲给我传话说了这么个情况,我便让父亲问他大概缺多少?</P>
    他说找专业人员估算了一下缺口差不多是九十四万左右,这已经是很节省的了。</P>
    我告诉他说,管,我出一百万......</P>
    后来路修好了,村里人见了我父亲比以往更客气了。可我并不想因此就觉得自己多了不起,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在施舍。所以袁大豁子一提这事,我赶忙打了个哈哈绕了过去。</P>
    那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大叔,咱屋里坐,屋里坐。</P>
    进到堂屋落座,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长辈和亲戚。见我进来,一群人或,或坐,都用一副仰视的目光瞅着我们俩。这目光让我有些不自在,我不喜欢被人仰视,也不喜欢被人俯视,我更喜欢平视,平视才是人与人之间最舒服的距离。</P>
    袁大豁子又满脸堆笑对我说道,爷们,我们家三儿啊,本来准备今天晚上就过来的。可他现在也是单位的主事人了,一大堆的事等着他呢,今天来不了了。不过你放心,明天一定到,他特意让我给你打个招呼。</P>
    我“噢”了一声,没有做更多的回应。</P>
    他家老三,比我大三岁,却只高了一届。自小仗着自己爹,飞扬跋扈,无恶不作。那时候,他带着一帮人,在村里横行霸道,谁都不敢惹,成绩当然就可想而知了,门门功课倒数。</P>
    我们那个时候上初中是要考试的,不像现在,义务教育,谁都能上。他第一年没考上,蹲了一年。后来他爹托了人,才上了初中。</P>
    不过上了初中后,他依然不学。每次考试,门门都是二三十分,而且每况愈下,屡创新低。他平时只知道纠结一帮人,吃喝玩乐,打架斗殴。这样的混子,自然是什么也考不上的,听说连考场都没进。</P>
    可是,各有各的道,人家现在也混的不错啊。</P>
    但我很快就释然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自古以来,这眼看着他起楼台,眼看着他宴宾客,眼看着他楼塌了,眼看着他散了宾客的事还少嘛......</P>
    今天难得几家人凑到一块,特别是一大堆的孩子凑到了一起。那真是一番热闹场景啊。尤其是那些能跑能跳的大一些的孩子们,可能是第一次到乡下吧,那叫一个兴奋啊。简直见鸡追鸡,见狗追狗。满院子都是他们的尖叫声、笑声、脚步声。鸡被追得满院飞,狗被追得满院跑,一时间,鸡飞狗跳,热闹非凡。</P>
    阿牧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阿神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其他小孩子还小,看着哥哥姐姐们那么欢乐,也张开双手,试图加入进去。可是自己还没有那个能耐啊,跑两步就摔倒了,爬起来,再跑两步,又摔倒了。于是,那几个阿姨连饭都没有顾得上吃,特别是黄姐,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呢。这边扶起来,那边又倒了。这边擦擦眼泪,那边又笑了。</P>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好笑又温暖。孩子们就是这样,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他们的快乐很简单,简单到我们大人都已经忘记了......</P>
    我们兄弟四个和父亲先是到外面的喜棚里挨个敬了一圈,都是一些亲戚,同宗,主要是要这个面子,其他的倒还好,很随意的。</P>
    一圈下来,忙完了,我们父子,还有三叔,蛟龙和小虎,一起回到屋里开始吃饭,我特意陪父亲喝了两杯,席间随口问了一句,谁通知袁大豁子的?</P>
    父亲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说,没人通知他,是他自己要来的。</P>
    我又问,是不是平时村里只要有红白喜事的,他都会去啊?</P>
    父亲摇了摇头,笑了,说,那可不一定奥,他可是典型的看碟上菜的人,从年轻时候我和他在公社共事时候起,他就比我们会来事。我记得那时候,他两个兜里装两包烟,一包便宜的,一包贵的,见了领导就掏贵的,见了其他人就掏便宜的,要是用不着的,根本不掏。</P>
    呵呵呵......我苦笑着点了点头。</P>
    他啊,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三弟在旁边插了一句。</P>
    父亲听了,先是冲三弟不满的“啧”了一声,然后,又冲着他一噘嘴,说道,三儿啊,你要只是嘴上说说图个痛快倒也罢了,可如果你心里认为人家这么做不对可就不管乎了奥。你啊,现在大小也是个领导了,要有格局,心胸要大,就说四儿今天结婚,在咱们大队,你和你二哥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了,那人家作为一把手,趁机过来打个招呼,结交一下,这有什么不对啊?虽然这是农村,是最基层,可这为邻,为官,为人,处事的道理却都是相通的,你对这些可以不认同,不附会,却不能觉得不对,知道不?我担心的是如果你看不透这件事,那你以后的路也不会走太远的,这人啊,到了一定层次之后,比的就是胸怀,比的就是格局,要把任何人都一视同仁,这样你做起事来,说出话来才能无懈可击,才能滴水不漏,才能让人找不到你的软肋,你说,对不?</P>
    三弟笑了一下表示同意,父亲这才又扭头对我说道,三儿刚才说的倒没错,他肯定是有目的的,在你到之前就已经给我透露了一点,说咱们大队过了年准备修一座村民活动中心,可是上面的拨款不够,他想找村里的几个能人给找补找补,凑一凑。</P>
    奥。原来是这么个事啊,我松了一口气,这简单啊,我怕就怕他们别到时候搞个场,把三老四少的都拉来,你既要照顾到每个人的脸面和情绪,又要随时根据现场的各种变化来积极应对,你稍一怠慢,那他们的心里就会犯嘀咕的,此外,你还得跟上他们的节奏,你一杯,我一杯的雨露均沾,杯杯不落。坦白的讲,在这类酒桌上,几乎就没有一句正经话,全是废话,这个我实在有些消受不了。毕竟我是经历了深圳鬼佬那一套的熏陶,更关心的是怎么去做事,所以一开始我是极为不适的。</P>
    看我没有说什么,父亲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后,又提醒道,国儿,到时候你可要先看看别人出了多少再说,不要强出头,更不能充大头,也不要想着在村里做英雄,咱们不图这些。你出门在外这么多年了,想来也早就明白了,你拿的多,在别人眼里未必就是件好事,出头的椽子烂的快奥。</P>
    我揪了揪嘴巴,点头答道,我懂的,恁放心吧......</P>
    我这次回来,是打算趁着这个机会在家里住上两天的,今年上半年又新增了几个车间,开始进军新行业,钱投进去了,人也招进来了,可并不是很顺利,因为一些考虑不周,导致了好多环节开始不间断地出现大量的新问题,直到最近才开始有些好转。但这大半年来的高强度工作着实让我有些身心俱疲了,我想抛开所有的事务歇上一歇,体验一下乡村曾经带给我的童年快乐。</P>
    回来的这几个小时里,我也遇到了过去的一些小时候的玩伴,现在几乎都当上了爸爸妈妈,很多人的孩子甚至都上了高中了,自然是无限感慨啊。</P>
    当然,时间再也回不到儿时了,相见以后,除了一种从头到脚的陌生感,其实也并没有多少可以聊的话题。他们说什么我也只能附和两声,大家好像是提前协商好了似的,只是点头一笑而已,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示或沟通。</P>
    我不禁有些唏嘘,这可是从小一起光着屁股长大的啊,从高中开始,才不过短短二十余年的光景,就让我们此时相遇无话说,遥想当年相拥蜜语,奈何今朝欲说还休。</P>
    其实,也可以理解,毕竟这二十余年的时间足以能够让很多的感情变得更加平淡,生活和家庭的压力更是让我们彼此忘却了曾经的好印象,二十年的时间更是已经让两个人的成长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虽然我们看着彼此现在的样子跟以前相比变化不大,只是有些沧桑而已,可是脑袋里的东西已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了。</P>
    所以我们应该要做好当下的事情,处理好自己当下的关系,珍惜好身边的朋友,这些才是我们当下要做的。而对于以前的种种,我们应该要学会释怀,要学会看开,要学会看淡,只有这样才有可能让我们在未来的路上不会后悔,毕竟珍惜了以后,自己就不会有遗憾了。我心里早就暗暗拿定了主意,对于他们,但凡有什么需求,只要开口,我必会尽自己的能力来施以援手......</P>
    晚上,在东院大门口的空地上,上演着从县城请来的柳琴戏剧团的拿手好戏-《打龙袍》。</P>
    包公那激昂浑厚的声音,通过音响扩到了几里之外。听起来,仍然是那么的令人热血沸腾:</P>
    王朝马汉一声唤,宫中赐我金珰翅,又赐尚方剑一根,三宫六院我管定……</P>
    我披了一件军大衣,母亲又给我拿了一顶棉帽戴上,混到了人群中,听了那么一会儿。恍惚间,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大戏的场景。</P>
    那时候,村里每逢过年过节,也会请戏班子来唱戏。戏台就搭在村口的空地上,用木板和竹竿搭成,上面铺着红布。天一黑,锣鼓一响,全村的人都来了。大人搬着凳子,小孩挤在前面,老人坐在后面。台上唱得热闹,台下看得入迷。我那时候小,看不懂剧情,就看热闹。看包公黑着脸,看皇帝穿着黄袍,看宫女走来走去。看着看着就困了,靠在母亲身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戏已经散了,人群已经散了,只剩下空空的戏台和满地的瓜子皮。</P>
    如今,又是包公,又是唱戏。可我已经不是那个靠在母亲身上睡觉的孩子了。我成了大人,成了父亲,成了别人眼中的“能人”。</P>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就知道了在宋朝有一个清官。他皮肤很黑,就像黑炭一样,大家都叫他包黑炭。听说他从小没有了娘,由嫂子抚养长大,他叫嫂子为“嫂娘”。经过十几年的寒窗苦读,终于入朝为官。从县令做起,一直做到了开封府尹、丞相。他一生刚正不阿,为国为民。三口御赐铡刀,上铡皇亲国戚,中铡贪官恶吏,下铡歹徒恶人。是老百姓心中的好官、清官,千百年来一直被民间尊称为“包青天”。</P>
    从那时起,我就下定了决心:将来一定像包公那样为劳苦大众服务,帮助穷人,名垂千古。</P>
    从小学开始,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现在,尽管现在已经实现了财务自由,挣到了别人可能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可我骨子里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过,现实却总是在不断的打压着我的理想,我又不得不去不断的修正着自己的人生目标。</P>
    我在心里又捋了一遍,从1998年1月4日去深圳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15年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啊,人生又能有多少个15年啊。有时候我就在想,人的这一生,谁没有理想呢,可是又有几人的理想能够在现实中脱颖而出,实现了呢?很多时候不过都是在随波逐流而已,更多的则是一辈子匆匆忙忙,辛辛苦苦,最后回头一看,也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而已。</P>
    我再次想起来了当年去深圳的时候,我拿着母亲卖了家中的小毛驴的钱,1080块,那个时候,我的目标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把这1000块的卖驴钱给挣回来。</P>
    可是,当我挣了一千的时候,又想挣一万,挣了一万的时候,又想着什么时候能挣够十万,当十万块真的挣来了,又想着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欲望无止境啊,这挣钱也永远没有一个头啊。</P>
    这么多年下来,我是拥有了财富,也拥有了幸福的家庭,可是我的心却一直都是不那么的快乐,再也没有了小时候那种光着脚板,赶着羊群上山的快意,再也没有了在田间地头,追蜂抓蝶的幸福,我每天除了忙碌,还是忙碌,对家庭,对亲人,对家乡,都亏欠太多。</P>
    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两手空空下南国,我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也已经算是祖坟上冒浓浓的青烟了,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P>
    现在我可以做到让我们几兄弟的孩儿们再也不用怕和别人拼爹了,他们只需要去做好自己想做的事即可,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合理的利用自己手中的一点点能力,去帮助更多的父老乡亲,让他们赶上这个好时代,让他们的孩子也能够实现自己的梦!</P>
    不知不觉间,我走出了人群,走向了那村外的田野,一股泥土的气息向我扑面而来,感觉是那么的清新,那么的亲切,那么的久违,那么的温润。</P>
    沿着东河,走着,我记得小时候,一到夏天,河里碧水荡漾,岸柳成行,芦苇飘摇,宛如江南水乡,鸭子,白鹅,游来游去,鱼儿不时的跳出水面,打个漂亮的圈儿,又翻进水里,我们一群孩子,光着屁股从很远处加速跑来,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有憋气厉害的孩子在里面几分钟不出来,吓得一些胆小的孩子都快哭了,正准备回家喊大人的时候,他却“扑棱”一下子钻了出来,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水,得意的看着我们。</P>
    可是,现在的东河已经瘦成了一条窄窄的,浅浅的小溪。</P>
    站在河堤上,极目远眺,寒风轻拂,浮云淡薄,满月明朗,远星稀稀,一抹青黛,如天幕般挂在世界的尽头。到了今天,我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回顾人生,我最骄傲的是,即使被阴暗的人或者事坑过,可我从来也没有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只会怀疑自己的眼光和见识,而绝不怀疑自己最初的善良和真诚。</P>
    远处,包公那气吞山河的吼声,一声,一声,一声地撞击着我的灵魂,将心里的那一丝,一丝,一丝的郁结驱散殆尽,那声音就犹如一股强大的波浪,将我紧紧的裹挟了起来,我禁不住也朝天大喊起来:</P>
    王朝马汉一声唤,</P>
    宫中赐我金珰翅,</P>
    又赐尚方剑一根,</P>
    三宫六院我管定,</P>
    压定了那满朝文武,大小官员,</P>
    哪一个不遵,我仗剑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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