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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那些刺(第1/2页)
米米的刺,在高中变得格外明显。
她会在课上大声接老师的话茬,把全班逗得前仰后合。有一次语文老师讲《祝福》,问“祥林嫂为什么总说‘我真傻’”,米米举手,站起来说:“因为她没人可说。”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笑。老师让她坐下,她坐下了,脸上还挂着笑。
她会在走廊上跟人勾肩搭背,笑得最大声。高一(3)班在走廊尽头,每次课间都能听见米米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脆又响,像有人在那边放鞭炮。有人说她“像个神经病”,她听见了,转头冲那人笑:“你才神经病,你全家都神经病。”那人反而不好意思了。
但如果你在放学后看到她,就会发现她走路时总把书包带攥得很紧。有人从后面靠近,她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直。有人拍她肩膀,她会猛地一缩,然后立刻笑起来,用夸张的声调说“吓死我了你”,声音大得能把人吓一跳。
没人注意到她笑完之后,手指还在抖。
她跟所有人都能聊上几句。跟男生聊游戏,跟女生聊综艺,跟老师聊天气。但如果你问她“你家住哪”“你爸妈做什么的”“你周末干嘛”,她就会笑着把话题岔开。岔得很自然,自然到对方根本意识不到她岔开了。
没有人真正走进过她的生活。
同桌林小满是个软糯的姑娘。说话声音小小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坐在米米旁边,每天被米米逗得脸红。米米喜欢捏她的脸,叫她“小汤圆”。
某天午休,林小满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米米正在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狗,画完又画了一只猫,然后画了一个垃圾桶。
“米米,”林小满小声说,“你有心事可以跟我说。”
米米的手停了一下。圆规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洞。她抬起头,脸上挂着她招牌的笑:“我能有什么心事?我每天开心得要命!”
林小满看着她,欲言又止。
米米转过身,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她的手指在桌洞里攥紧了校服下摆,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林小满是真心的。林小满的眼睛干净得像一碗清水,什么都没经历过的那种干净。但真心这种东西,太危险了。你把它递出去,对方接不住,就会摔碎。摔碎的东西,扎手。
米米闭着眼,想:她要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会想听我的心事了。
她的刺是她唯一的盔甲。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米米一个人躲在器材室后面。
器材室在教学楼最西边,背靠着围墙,平时没什么人来。墙根有一排矮矮的灌木,被学生踩得歪歪扭扭的。米米蹲在最里面,背靠着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烟是昨晚从家里偷出来的。她爸不抽烟,但家里抽屉有半包放了好久的,大概是过年亲戚给的。她抽了一根,剩下的藏在自己书包夹层里。
她笨拙地点火,打火机打了好几下才打着。她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没有扔掉。
她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烟雾升起来,打着旋儿散在风里。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像林小满的眼睛。米米盯着天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烟送到嘴边,吸了第二口。这次咳得轻了些。
她忽然想起小学五年级那年的秋天。那年她爸出差了半个月,家里只有妈妈和哥哥。有一天晚饭,妈妈炖了排骨,米乐碗里堆得冒尖,米米碗里只有两块。米米夹了一块,米乐说“那是我的”,妈妈就说“你让着哥哥”。米米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她饿得睡不着,半夜偷偷去厨房找吃的,看见灶台上放着一碗剩饭,上面盖着两块排骨。她以为是妈妈给她留的,端起来就吃。第二天早上,她听见妈妈在骂米乐:“我留给你的排骨你怎么不吃?浪费!”米乐说:“我不吃剩的。”妈妈就把那碗饭倒了。
米米站在走廊上,看着那碗饭被倒进垃圾桶,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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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她就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好吃的永远是米乐的,她只能等,等他不要了,她才能捡。
米米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墙根。她忽然听见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来,把烟藏到身后。动作太快,烟头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没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是周砚白。
他站在转角处,手里提着一袋猫粮。显然是要去喂自行车棚后面那只三花猫的。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藏在身后的手,和地上没来得及踩灭的烟头。
米米以为他会皱眉。或者像其他人一样露出厌恶的表情。或者干脆当没看见,转身走掉。
她做好了准备。如果他皱眉,她就冲他笑,笑得比他还大声,让他知道她不在乎。如果他露出厌恶,她就说“关你屁事”。如果他不说话走掉,她就对着他背影吐口水。
但周砚白什么都没做。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猫粮放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扔给她。
米米下意识伸手接住。糖是绿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片小小的叶子。薄荷糖。
“烟不好抽,”他说,声音很淡,“试试这个。”
说完就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晃来晃去。米米攥着那颗糖,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薄荷味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凉气直冲脑门,呛得她又咳了两声,眼泪又冒出来了。但她咳着咳着笑了。
很奇怪。烟味被压下去了。
她把糖纸捋平,夹进了课本里。捋得很仔细,把皱褶一点一点抹平,像在抹平什么别的东西。
那天晚上,米米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想起小学时爸爸给她买的那只布偶狗。
那只布偶狗是黄色的,软软的,她给它起名叫“豆豆”。走哪儿抱哪儿,睡觉也抱着。后来有一天,米乐趁她不在,把豆豆扯坏了。棉花从破口里翻出来,白花花的,像一具被剖开的尸体。米米回来看到,哭了很久。爸爸说要再买一只,但后来没买。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会想起这个。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周砚白给她一颗糖,比爸爸说“再买一只”更让她想哭。
第二天,米米在走廊上又遇见周砚白。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翻着那本很厚的书。风吹过来,掀起书页的一角。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挡了半只眼睛。他拿手拨了一下,露出那双很黑很沉的眼睛。
米米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她早上特意去小卖部买的,薄荷味的,跟周砚白给她的那种一样。她挑了好久,把货架上仅剩的三颗全买了。
她把糖放在他书页上。
周砚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还你的。”米米说。
然后她大步走了。马尾辫甩来甩去,耳朵上的银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周砚白低头看着那颗糖。薄荷味的。跟她昨天收到的那颗一样。他把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糖收进了口袋。
旁边有同学经过,看见这一幕,捅了捅身边的人:“哎,七班那个周砚白,刚才笑了?”
“不可能吧,你看错了。”
“我真的看见了。”
“那你可能是眼花了。”
周砚白把那颗糖放进书包夹层。夹层里有哮喘喷雾、创可贴、纱布,和几颗已经攒了很久的青苹果糖。他把薄荷糖也放进去,拉上拉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她今天走的时候,耳朵上的银钉闪的那一下,让他想起昨天地上的烟头。她把烟头藏起来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她没喊疼。
她从来不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