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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绕圈与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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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8章 绕圈与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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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格罗哈城墙上,冬日的风从西北方呼啸而来,带着旱原特有的干冷,裹挟着细碎的尘沙,在城头肆意横扫。
    李漓立在城垛旁,望着城外那片苍茫的平原,眼神沉静而凝重。他身上披着一件羊皮大氅,领口被风掀起又落下,脸庞被这北印度的冬风吹得微微发红。城墙以外,大地平展如案,远处几丛带刺的灌木在寒风中抖动枝桠,枯黄的叶片零落飘散,天地之间,竟找不到一处隆起的山丘可供凭依。
    “这个地方,四周一马平川,也不好守。”李锦云站在他身侧,叹了口气,目光顺着城墙向远处的萨拉斯瓦蒂河床延伸过去,“而本地人嘴里的萨拉斯瓦蒂河根本就是一条季节性河流,上个月才发了大水,现在河床的很多地方就见底了。”
    顺着他视线望去,那条被本地人奉若神明的古老河道此刻确实狼狈——河滩上裸露着大片灰白色的砂砾与龟裂的泥板,只在最低洼处还残存着几处浑浊的水洼,像是一个气数将尽的老人,连喘息都显得有气无力。
    李漓低下头,手指在城垛的粗粝石缝上摩挲了一下,缓缓开口:“如果,我们放弃这里,就等于放弃了我们进入天竺后所占有的所有土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仿佛每一个字都压着千钧分量,“这里虽然是平原,但是很干旱,不适合那些恒河沿岸来的迦哈达瓦腊国的军队。而且,我们的古尔骑兵,若不跟他们硬碰硬,只用骑兵袭扰粮道、截断水源,反倒能占些便宜。”
    扎伊纳布站在稍后几步,蒙面纱在风中轻轻鼓动,她的眼睛机敏地扫视着城墙下方,忽然开口:“这地方的人,此前一直和我们并不合作,”她说道,语气不疾不徐,“他们总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征来的民伕出工不出力,防御工事修建并不顺利。”她顿了顿,语气里浮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不知道为什么,前天开始忽然有了改观,那些民伕们做事勤快起来了,而且很多人都唱着一些稀奇古怪的歌谣。”她抬手,指向城外正在开凿第二圈壕沟的那片人群。
    城墙下,数百名本地民伕正散布在一道新开凿的长壕两侧,热火朝天地劳作着。寒风中,他们却似乎全不在意冻意,一个个赤脚踩在翻起的黄土堆上,臂膀舒展开来,镐头与铁锹交替挥落,带起一阵阵扑面的土腥气。挖土的、传土的、夯实护坡的,各司其职,竟有条有理,不见往日那种磨洋工的散漫劲儿。更奇的是,他们当中不知何时兴起了歌声——那是一种奇特的曲调,低沉而绵长,像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的,带着一种土地本身的苍茫气韵。
    “嗡——嗡——哈——”领头唱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肩上的扁担担着两筐土,步伐却稳健如牛,脚下黄泥溅起,他迈着踩遍了土地的步子,粗犷的歌声从他喉间滚出,跌入风里。
    周围的人便跟着应和,或高或低,参差错落,却自有一种浑然的力道。铁镐落下的声音,踩土夯实的声音,扁担吱呀的声音,都融进这歌声的间隙,像是这片干旱平原上,忽然生长出什么生命的东西来。几个年轻的民伕挖得起劲,一锹扬起,黄土划出一道弧线,洋洋洒洒落在壕沟外侧;旁边的老者便抄起锄头将散土归拢,嘴里叼着他们唱不完的那支歌。就连传土的孩童——那些衣衫单薄的小身影——也迈着小短腿来回穿梭,面色认真,难见倦色。
    城头上的蓓赫纳兹望着这一切,目光若有所思。“大概,前几天来我们那里喝了杯茶的那个乞丐,真的在帮我们。”她的声音平静,但话语落下,却引得众人微微转目。
    “你是说,就是那个叫戈拉克纳特的?”李锦云挑起眉梢,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他真有这个本事吗?”
    “至少,他身手了得,武功很好,”蓓赫纳兹说道,眼神落在城外那片劳作的人群上,若有所指,“他这个人,绝非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子。”
    李锦云沉默片刻,忽而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地苦笑:“很可惜,没让我遇到这乞丐,我也想会会这样的能人异士。不过,你们说的那个乞丐,离开之后,就没人再发现,”李锦云继续道,眼神在城外的旷野上扫了一圈,又收了回来,“不过今天一早,艾修来汇报,说城里最近来了几个神神叨叨的人——做生意的、朝圣路过的、串门走亲戚的,都唱着那些古怪的歌谣。”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是在讲什么匪夷所思的异闻,“还有一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女人,经常走街串巷。据说人们唱的那些奇怪的歌,就是她第一个唱出来的,却没人知道她住在哪里!”
    “哦?”李漓眉梢微动,转过身来,“还有这种事?”
    “而且,”李锦云补充,神情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惊异还是困惑的东西,“据艾修报告,他的手下见过那女人,长得眉清目秀,偏偏袒胸露背涂满骨灰,腰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两只耳垂却坠着两个不小的铜环,随着步子一荡一荡的。”她摇了摇头,“真是不明白,一个女子,怎么能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蓓赫纳兹和扎伊纳布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神情各异。
    李漓沉默片刻,回过头来,目光向身后扫去——“里兹卡。”
    无人应答。城头的风呼呼地刮,亲卫们的铠甲轻轻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却唯独没有那个应该开口的声音。
    “里兹卡!”李漓声音提高了一度,带了几分不容忽视的分量。
    “啊——”人群后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被突然惊醒,“主人,”里兹卡快步上前,神色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有何吩咐?”
    李漓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里兹卡一眼。
    里兹卡站在城墙角落的阴影里,适才显然出了神——她的目光此刻虽已归位,却还隐约带着几分游移,像是意识刚刚从某个遥远的地方被拽回来,脚跟还没站稳。
    “你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什么呆呢?”李漓问道,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没、没什么……”里兹卡微微低头,“昨晚没睡好,恍惚了。”
    “别跟我扯!昨晚,你睡得可沉了,”李漓眯起眼,“快老实交代!”
    里兹卡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僵持了片刻,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服了软:“前天……军营里有人在绕圈,口中低念赞词,像是一种记主修行。我看了一会儿,也跟着学了学。”她说到这里,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刚才是在回想那些口诀,一时出了神。”
    “绕圈修行?”李漓微微怔住,实实在在地惊讶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里兹卡一眼,仿佛想在这个平日里利落精干的护卫身上找到某种合理的解释。
    “不光是虎贲营,我们的各支队伍,都有好些人都在学,”里兹卡解释道,语气平稳了不少,“是古尔本部那边的古尔人最先开始学的,是跟一个苏菲派穆里德学的,据说是那一种修行的法门,转到一定时候,人会忘掉自身,心里反而清明。”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光,像是真的从那旋转里寻到了什么她无法言说的东西。
    李漓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笑,只是把视线收回,沉吟了一息,开口:“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练,“你赶紧去派人去趟新跋蹉堡传令,让苏麦雅赶来阿格罗哈城,叫她查一查眼前这些怪事。她摸这些事,比艾修还在行。”
    “是!”里兹卡应声,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大步向城楼的阶道走去,皮靴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回荡在冷冽的冬日城墙间,片刻便消失在楼道的转角处。
    “艾赛德,”李锦云侧过身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为什么一定要查清那个唱怪歌、满身涂骨灰的疯女人?”她抬手朝城下虚虚一指,仿佛那女人此刻还披着一身灰白,游荡在某条阴暗的街巷里,“她看起来,似乎是在帮我们。”李锦云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另外,进入清早,我接到拜拉维-阿哈拉那边送来的消息。迦哈达瓦腊国的军队在行军途中,并没有得到沿途官民的拥戴,反而处处受阻,粮秣、道路、宿营,全都有些不顺。这恐怕也不是巧合。说不定,正是那特悉达的人在暗中助我们。”
    李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垛旁,目光向城内延伸下去,越过层叠的土墙与屋顶,落在那片看不见的街道纵深里。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那特悉达,现在是在帮我们,但将来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这些人修行多年,神出鬼没,既不属于婆罗门,也不属于哪个王侯,天底下谁的面子也不买,只走自己的路。”李漓说到这里,声音里隐约浮出一丝难以忽视的审慎,“今天帮你,明天若觉得你碍了他们的事,转眼便是另一副面孔,也未可知。”李漓顿了顿,转过脸来,正对上李锦云略显困惑的神情,淡淡地补了一句:“所以,我们得摸清楚情况。”
    李锦云抿了抿嘴,没有再辩驳,却也没有立刻点头,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李漓,像是在衡量这番话背后的分量。
    蓓赫纳兹站在一旁,眼神微动。“那特悉达……”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滋味,“艾赛德,你也认为,那涂骨灰的女人,是戈拉克纳特的门下弟子?”
    “这不好说,没查清楚之前,什么都很难说。”李漓回头望了蓓赫纳兹一眼,然后转向李锦云,“对了,刚才说起了古尔本部,他们那边,怎么样?”
    “艾修的手下一直盯着呢,”李锦云背着手,在城垛旁踱了两步,“古尔本部的军队没什么异常,很安分地在驻地周围修筑工事。”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嘴角浮出一丝压不住的促狭之色,像是憋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不过——沙努斯拉特·苏里本人,最近好像很少出门。”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据说是被一个年轻的苏菲派穆里德给感化了,每天都在自己大帐前的空地上转圈——天天如此。”
    “穆里德?”李漓微微皱眉,转过头来,“什么意思?”
    “反正是个天方教徒,会转圈。”李锦云耸了耸肩,“至于到底是做啥的,我也说不清楚。”
    李漓身后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穆里德,就是对天方教弟子的尊称,是苏菲派的习惯。”蓓赫纳兹跟在李漓身后半步,神情平静,眼中却有几分若有所思,“能感化沙努斯拉特这种人的,估计总有些手段。”
    李漓听罢,却忽然笑了起来,侧过身,带着几分真心的困惑:“他们古尔人,不是一向亲近提倡苦修的凯拉米派?怎么他要改宗?”李漓摇摇头,笑意愈浓,“可如今,沙努斯拉特也不谋划和我争夺西古尔部的军权了,而是躲在营地里管自己一遍一遍地绕圈圈?他抽风了?”
    蓓赫纳兹也跟着笑了,笑声轻盈,在寒风里散开:“或许……”她略作停顿,像是在认真思量,又像是在打趣,“他们古尔人原先信凯拉米派,或许只是他们山沟里的日子太苦,信一套吃苦受难的教义,心里也好过些。”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可来了天竺之后,这里的气候、物产,比他们原先生活的地方好多了,再叫人家天天苦修忏悔,也说不过去了吧。”
    话音甫落,李锦云先憋不住,低头笑出了声,扎伊纳布掩住嘴角,肩膀也微微颤了一颤。
    李漓听罢,仰头哈哈笑了两声,笑过之后,眼神却悄悄沉了下来,沿着城垛慢慢走了几步,若无其事地开口:“苏菲派的穆里德,还有本地那个涂骨灰的女苦修者……"他低声念叨着,像是在清点什么,又像是在将这些零散的线索串在一处。
    话音未落,扎伊纳布忽然微微侧身,目光锁向正北方的天际——“那是——”她没有说完,所有人的视线便已随之投过去。
    天边,在那片灰白色的旷野与铅色天幕交接的地方,一道浑黄的烟尘正在悄然隆起。起初只是一条细线,像是谁用拇指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随手抹了一道污迹,轻描淡写,几乎叫人以为是风卷沙尘的寻常景象。然而片刻之间,那道细线便迅速向两侧蔓延,向上翻涌,越堆越厚,越涌越高,从淡黄而深黄,从深黄而赭褐,宛如一堵土墙正在天地之间悄然砌起,将远处的地平线生生遮断。
    “烟尘——那是军队在动!”潘切阿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绷。
    没有人应她。所有人都在看。那烟尘的底部,隐约可以辨认出一种律动——那不是风沙漫无目的的飘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整齐的搅动,像是大地本身在某处被反复踩踏、碾压,被成千上万只蹄子与脚掌一遍遍地蹂碾,于是泥土与枯草的碎屑被震入空中,凝成这一道遮天蔽日的浑黄巨幕。
    李漓的手搭上了城垛,指节微微收紧,眼神如鹰隼一般定在那片烟尘之上,一动不动,“多少人?”他的声音极低,却极稳。
    雅达茨已经爬上了城墙上最近的那座瞭望台,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片刻后扯开喉咙回报:“旗帜——看不清旗帜——烟尘太厚——!”
    李锦云眯起眼,以手遮额,侧过脸对着那烟尘的走向与轮廓默默估算,沉声道:“不是小股人马。你看那烟尘铺开的宽度,少说……少说也有上千人马。”
    “那是迦哈达瓦腊大军吗?”蓓赫纳兹惊呼,声音里压不住一丝骤然收紧的惶急,“怎么来得这么突然,这么快就到了?而且我们的斥候根本没发现他们——”
    “那不是迦哈达瓦腊大军。那烟尘不是朝城来,而是贴着北路斜走。”李锦云打断了她,声音冷冷的,像一块寒铁,她眯着眼,死死盯着那团烟尘的走向,片刻后,脸色陡然一变:“那是古尔本部军营的方向。”她顿了一顿,将这句话的后半段一字一字地咬出来:“他们在撤退。他们——逃跑了。”
    城头一时沉默。那沉默只持续了半息,李锦云便已转身,眉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急色:“我们过去看看!”
    “不!”李漓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锁,咬死了这句话的去路。他仍站在城垛旁,姿态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冷冷地转过脸来,目光扫过李锦云,语气平稳而决断:“来不及了。此刻我们带着亲卫队过去,太冒险——”他顿了顿,视线重新投向那团翻涌的烟尘,声音沉了下去,“而且,他们若是真的要跑,哪怕我们集结各路兵马赶过去镇压,也很不理智。没有必要和他们厮杀,那是在白白消耗自己的兵力。”
    李锦云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将一口气重重地压回胸腔。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猛地砸进来,由远及近,踏碎了冬日旷野里短暂的凝滞。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从烟尘边缘的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斥候身形前倾,几乎把整个人都伏在马颈上,用尽全力催动坐骑,直奔城门而来。
    那人甚至来不及等马蹄停稳,距城墙还有数丈之遥,便已从马背上半撑起身子,仰头对着城头扯破嗓子嘶喊:“报——!”声音因狂奔而撕裂,带着喘息,带着风,在城墙根下撞了个满怀,破碎地弹散开去——“古尔本部突然撤退了——驻扎在他们附近的阿尔巴尔人,也跟着一起撤了——!”
    城头片刻无声。李漓朝城下望了一眼,沉声道:“知道了,下去歇息吧。”语气平稳,仿佛那斥候带来的不过是一则寻常的晴雨消息。
    蓓赫纳兹惊呼道:“怎么来得这么突然?派去盯梢的人竟一点动静都没提前报回来?”
    扎伊纳布低声开口:“古尔本部的队伍,原本就是跟来打草谷的。如今迦哈达瓦腊大军已在赶来的路上,他们自然要管自己撤——留下来陪我们守土,本就不是他们的买卖。阿尔巴尔人也是同样的盘算。所以我才让艾修增派人手盯紧他们。”她顿了顿,语气里浮出一丝说不清是释然还是苦涩的东西,“只是没料到,会是今天,这么突然,沙努斯拉特做事这么缜密!他们定是半夜分批拆营,清晨才合队往北走,而派去盯梢的人未必敢靠得太近。”
    话未说完,李漓身侧的李锦云却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攥紧城垛,眼中怒火几乎是明晃晃地烧了起来。“沙努斯拉特这个混蛋!”她咬着牙,声音压低,却字字带着力道,“原来,他最近一直在装神弄鬼给我们看——他应该早就打定主意,要管自己跑路!”
    “他倒未必全是假装。”李漓语气平静,却没有多少宽容的意味。“只是沙努斯拉特这种人,即便跪在神前,也不会忘了替自己留一条退路。此前,我甚至一度怀疑,他得了伽色尼苏丹马苏德三世暗中的支持和应允,萌生举兵作乱之意。如今他只是带着自己的队伍跑了,至少还不算最坏的结果。”李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将散乱的思绪一根根收拢,“幸好,有法图奈在新跋蹉堡。加上库洛精明能干——西古尔部,应该还稳得住。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能让他们影响了我们其他队伍的士气。”
    风从北面涌来,吹散了烟尘的边缘,却吹不散它的核心。那浑黄的巨幕仍在天边滚动,越来越远,越来越淡——那是古尔本部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正在这片干旱的冬日平原上,一点一点地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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