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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往事8:五号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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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往事8:五号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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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前,五号堡是一座军事科研基地。
    原久之前的冷战时期,这片区域的地下被挖空,建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建筑群。地上部分是伪装——几栋不起眼的仓库、一座小型发电站、一排士兵宿舍。地下部分才是真正的核心,有实验区、培养区、动物房、冷库、焚烧炉,还有一套独立的核能供电系统。走廊四米宽,天花板三米高,墙壁是六十厘米厚的钢筋混凝土,表面涂着银灰色的防辐射涂料。通风管道里永远有风在吹,恒温恒湿,二十摄氏度,百分之五十的湿度。
    军方在这里研究生物武器、神经毒剂、基因编辑技术,项目代号和具体内容随着核弹的落下一起被埋进了废墟。
    核战后,这片区域被辐射尘覆盖了将近三十年。等到辐射水平降到人能进入的程度,已经是新历十年以后的事了。联合政府派人来勘察,发现地下的实验室大部分还完好,通风系统、供水系统、备用电源都在运转,那套核能供电装置甚至还能再撑二百年。于是决定把这里改造成一下,继续科研,用来研究新世界的科技和核战后出现的变异生物。
    新历三十年,五号堡正式启用。
    改造工程由政府科技部主导,具体执行者是五号堡的第一任负责人,一个叫山本一郎的科学家。山本在核战前就是生物武器领域的研究员,战后被收编,成了联合政府的科研骨干。他按照要求,在五号堡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新的实验设备、生物样本库、武器研发中心,还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自动化防御系统。
    防御系统的核心是一台军用计算机,连接着地下各个区域的传感器、摄像头、电磁脉冲发生器和毒气释放装置。毒气系统是山本研从政府军火库里翻出来的——一种代号为“VX-7”的神经毒气,无色无味,通过通风管道释放,吸入后三十秒内会导致呼吸肌麻痹,两分钟内死亡。这种毒气在旧世界时期就被国际公约禁止使用,但在末日之后,没有人会在意了。
    山本在五号堡的每个通风管道接口处都安装了毒气释放装置,一共四十七个,覆盖了地下所有区域。如果有人从地面强行进入,防御系统会按照预设的程序自动反击——先释放VX-7神经毒气,再用隐藏的自动武器扫射,最后启动电磁脉冲摧毁入侵者的电子设备。
    隐藏自动武器是旧世界军方留下来的另一笔遗产。在山本接手五号堡的时候,地下走廊的墙壁里就已经预装了自动武器站——每一百米一个,隐藏在墙壁的夹层里,平时被银灰色的防辐射涂料覆盖,看不出来。武器站里装的是7.62毫米口径的六管旋转机枪,由计算机控制,能自动识别入侵者并开火。弹链连接到地下三层的弹药库,每个武器站配备了一千发子弹,足够连续射击两分钟。山本一郎测试过这些武器站,四十七个中有四十一个还能正常运转,剩下的六个因为电路老化已经失效了。他把失效的那六个标注在防御系统地图上,然后从弹药库里拆下它们的机枪,装在更重要的区域。
    但五号堡最强的防御不是这些,而是它的伪装。
    山本亲自设计了地面部分的伪装方案。他让人把地上残留的建筑全部拆掉,在废墟上堆满了碎砖、烂瓦、锈蚀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有些地方还浇铸了假的弹坑,埋了假的辐射废料桶,甚至种了几丛只有在高辐射环境下才会生长的变异荆棘草。从远处看,这里和戈壁上任何一片被核弹犁过的荒地没有任何区别。
    政府的逻辑很简单——让所有人都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让所有人都绕道走。在末日之后的世界里,一片真正的废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而那些试图寻找旧世界遗物的人,在看到这片荒凉之后也会掉头离开。
    五号堡的地下建筑群一共有一百四十层,从地面向下延伸七百米。最上面的二十层是生活区和办公区,住着研究员、技术人员、行政人员和他们的家属。中间四十层是实验室和培养区,包括生物实验室、化学实验室、武器研发中心、动物房和植物培养室。再往下四十层是仓储区和设备区,存放着旧世界遗留的物资、备用零件、燃料和弹药。最下面的四十层是禁区——核心实验室、阻断神秘生物巢穴的入口,以及冯·诺门后来建立的半机械改造中心。
    但一百四十层的结构图只是五号堡的官方版本。实际上,这片地下区域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过任何一张图纸所能描绘的。
    工程师在建造五号堡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这片区域的地下岩层布满了天然溶洞和裂隙。有些溶洞是数百万年前地下河冲刷形成的,蜿蜒曲折,分支无数,像一棵倒长的树,根系深入地下上千米。有些裂隙是地震造成的,把原本完整的岩层撕开了一道道口子,有的窄得只能伸进去一只手,有的宽得能开进去一辆卡车。
    工程师们在建造地下建筑群的时候,不得不绕开这些天然通道,或者在某些地方用钢筋混凝土把它们封堵起来。但封堵并不彻底——有些溶洞只是被铁栅栏挡了一下,有些裂隙只是被一块钢板盖住了事,有些地方干脆就着天然的空洞改造成了储藏室或设备间。
    这就导致了五号堡的地下结构出现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系统。一个是官方的、整齐的、有图纸的——走廊横平竖直,房间方方正正,层与层之间有明确的界限,每一层的功能都清清楚楚地标注在档案里。另一个是非官方的、混乱的、没有图纸的——溶洞连着裂隙,裂隙通着暗河,暗河旁边又有工程师们留下的维修通道,维修通道又和废弃的通风管道连在一起,通风管道再往下,又钻进了另一条天然溶洞。
    这两个系统在某些地方是连接在一起的——一扇不起眼的铁门,一块松动的地板,一个被遗忘的通风口,都可能通往地下那个巨大的、迷宫般的天然网络。
    新历三十年到五十年间,五号堡的研究员们偶尔会在地下深处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层里移动;尖锐的摩擦声,像是金属在石头上刮过;还有时断时续的、像电流一样的嗡嗡声。
    有人说是地下水,有人说是地震,有人说是设备老化产生的噪音。
    守卫部队的巡逻队偶尔也会在禁区边缘发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通风管道栅栏上新鲜的刮痕,地面上不属于人类的脚印,墙壁上莫名其妙的金属碎屑。
    有一次,一支巡逻队在地下八十七层的一条废弃通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那具尸体已经干瘪了,穿着五号堡研究员的制服,经查,失踪日期是新历四十七年,距离被发现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尸体的旁边有一个撬开的通风管道栅栏,栅栏上有抓痕——不是从外面抓的,是从里面抓的。巡逻队的队长在当天的报告里写下了“建议封堵该区域所有废弃通道”,这份报告被送到了山本的办公桌上,山本看了之后,签了个“已阅”,然后锁进了抽屉里。
    守卫部队的编制是一个加强团,由政府科技部直接管辖,有三个步兵营、一个技术连、一个装甲排。步兵营负责地面和地下各层的警戒巡逻,每个营分成四个连,每个连负责大约三十五层。
    巡逻路线是山本亲自设计的,每条路线覆盖固定的区域,每两个小时走一圈。技术连负责维护自动化防御系统和武器站,定期检查VX-7毒气释放装置的压力值、机枪的供弹机构、传感器的灵敏度。装甲排配备了六辆轻型装甲车,停在地下二层的车库里,随时可以出动。
    守卫部队的巡逻很少进入禁区最深处的那四十层。山本在那些区域的入口处设置了警戒线,挂上了“未经授权严禁进入”的牌子,告诉守卫部队那些地方有遗留的放射性物质,进入会有生命危险。守卫部队的士兵们信了,因为他们确实在那些区域的入口处测到了超标的辐射值。
    整个五号堡在新历三十年到五十年的发展时期,总人口超过十万人。其中研究员和技术人员约有三千人,军队和守卫部队约有五千人,剩下的都是家属和后勤人员。三千名研究员中,只有不到两百人有权限进入最下面四十层的禁区。这两百人又被分成不同的等级——最外层的研究员只能进入前二十层,负责基础数据的采集和整理;中间层的研究员可以进入再往下的十层,接触部分核心资料;最核心的十几个人,包括山本一郎和他的几个亲信,才能进入最下面的十层,看到真正的秘密。至于最下面那十层里到底有什么,就连很多核心研究员都不清楚。
    新历八十一年,冯·诺门从二号堡来到五号堡。
    调令是元老院直接下的。理由是五号堡正在进行一项秘密的军事科研项目,需要他的专业能力。他到达的那天,山本一郎亲自到升降梯口接他。
    山本那时候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还很亮。他带着冯·诺门参观了五号堡的地下设施——实验区、培养区、动物房、冷库、焚烧炉,最后把他带到了一间位于地下最深处的实验室门口。实验室的门是钢制的,有半米厚,门上写着“核心资料·最高权限”。
    他告诉冯·诺门,这间实验室里存放着军方核心研究资料。这些资料是联合政府从其他地方收集过来的,包含了生物武器、神经毒剂、基因编辑技术的完整数据。但大部分资料都是断档的——不是被加密了,就是缺了关键的几页,或者是用旧世界的某种特殊编码写的,五号堡的研究员们花了二十年的时间都没能完全破译。
    冯·诺门的任务,就是破译这些资料,并在此基础上推进一项代号为“战士”的秘密项目。
    “战士”项目的内容很简单——提升军人的战斗力。
    不是通过训练,不是通过装备,而是通过基因改造。元老院想要一批超级士兵,比普通人更强壮、更快速、更耐打、更听话。来五号堡的任务就是找到实现这个目标的方法。
    冯·诺门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在那间最深处的实验室里待了三年,没日没夜地研究那些断档的资料。他学会了旧世界的编码系统,补全了缺失的关键数据,最终拼凑出了“战士”项目的完整蓝图。
    蓝图的核心是一种基因编辑技术,能在人体内植入某种生物的基因片段,从而大幅度提升肌肉强度、骨骼密度、神经反应速度和伤口愈合能力。
    但蓝图中有一个关键环节是缺失的——植入的基因片段从哪里来。
    旧世界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个词:“种本”。种本是基因片段的原始来源,可能是某种生物,可能是某个人,也可能是某种合成的东西。但资料里没有说明种本是什么,在哪里,怎么获取。
    冯·诺门把这个问题上报给了元老院。元老院的答复是:种本的问题由培育院解决,你只管继续研究技术路线。
    新历九十年,冯·诺门在五号堡的档案室里发现了一份被遗忘的文件。
    那是一份旧世界军方留下的技术报告,日期是核战爆发前三个月。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半机械生化武器“生物蝎”的研发总结》。
    冯·诺门花了整整一周读完了那份报告。报告里详细描述了生物蝎的设计原理——用生物蝎子的大脑作为控制核心,植入芯片,连接机械躯体,制造出一种能够在极端环境下自主作战的生化武器。蝎子的大脑被提取出来后,放在培养液里,用电极连接到芯片上。芯片向大脑发送指令,大脑执行,然后把数据传回芯片。蝎子的本能——恐惧、愤怒、攻击欲——都被保留了下来,但被芯片压制和引导,变成了机械的执行程序。
    他试验过,地面生物蝎基因不匹配。
    生物蝎的巢穴在五号堡的地下更深处--这是冯·诺门之前不知道的。五号堡的地下建筑群不止他们使用的那一百四十层,在那些官方图纸上没有标注的区域里,在那些被铁栅栏封住的溶洞深处,在那些被钢板盖住的裂隙下面,还有旧世界军方留下的生物蝎培育设施。
    那些设施建在一条巨大的地热裂隙旁边,利用地热能维持运转,从核战爆发的那一天起就没有停止过。它们和五号堡的官方建筑群之间隔着数不清的天然通道——有些是溶洞,有些是裂隙,有些是工程师们留下的维修通道,有些是被废弃了几十年的通风管道。这些通道在官方的图纸上被标注为“已封堵”或“废弃”,但实际上,封堵只是用铁栅栏挡了一下,废弃只是因为没有人再走了。通道还在那里,连接着五号堡的文明世界和生物蝎的黑暗巢穴。
    冯·诺门申请进入生物蝎巢穴考察。山本拒绝了,理由是巢穴太危险,之前的几次考察都没有人活着回来。冯·诺门又申请了一次,又被拒绝。他第三次申请的时候,直接绕过了山本,把申请报告送到了政府。
    政府批准了。
    新历九十一年,冯·诺门带领一支十人特种小队,从五号堡的最底层进入生物蝎巢穴。他们带了足够的武器、食物和水,计划在巢穴里待三天。三天后,只有冯·诺门一个人回来了。他的左臂被生物蝎的毒刺划伤,伤口感染溃烂,差点截肢。但他带回了大量的数据和样本——不同于地面的生物蝎的芯片碎片、甲壳样本、毒液提取物,还有几段完整的传感器阵列记录。
    从巢穴回来之后,冯·诺门变了。
    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关就是好几天。他不再参加五号堡的例行会议,不再和其他研究员交流,甚至不再去食堂吃饭——他的助手每天把饭菜送到实验室门口,有时候原封不动地被端出来。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疯狂东西,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新历九十二年,冯·诺门找到山本,要求接手“战士”项目的全面领导权。
    山本拒绝了。他说“战士”项目是他的心血,他不会交给一个刚从蝎子窝里爬出来的疯子。冯·诺门没有争辩,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一个星期后,政府下发了一份调令,把山本调回,五号堡负责人的位置,由冯·诺门暂接任。
    山本离开五号堡的那天,冯·诺门站在升降梯口送他。山本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会毁掉这里的。”冯·诺门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嘴角常挂的诡异微笑不一样,是冷的,像是一把刀。
    新历九十八年,冯·诺门在五号堡的地下实验室里,开始了第一次活人改造实验。
    实验体是送来的成品人,编号B-0001,男性,十八岁,身体状况良好。冯·诺门按照生物蝎的设计原理,在B-0001的大脑中植入了一枚芯片,用微电流刺激特定区域的神经元,试图控制他的行为和情绪。手术持续了十四个小时。术后,B-0001在观察室里醒了过来,他的眼睛变成了暗红色,瞳孔放大,对光线没有反应。他能走路,能说话,能执行简单的指令——坐下,站起来,往前走,往左转。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像是两颗玻璃珠子。
    冯·诺门在观察记录上写下了四个字:“初步成功。”
    接下来的几年里,冯·诺门做了更多的实验。他把生物蝎的芯片技术、基因编辑技术和成品人的改造技术融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套完整的半机械改造方案。实验体从B系列到C系列,从C系列到D系列,编号越来越大,存活率从百分之十提升到百分之四十,再提升到百分之六十。那些存活下来的实验体,被编入暗杀组和特种部队,成为政府、元老院最锋利的刀。
    但冯·诺门并不满足。他知道,真正的突破不在芯片上,而在生物蝎身上。那些在黑暗中繁衍了几十年的生物蝎,它们的芯片里存储着旧世界军方最核心的技术数据——关于如何把生物大脑和机械躯体完美融合,如何让芯片完全控制生物的本能,如何把一个人变成一台机器。
    新历一百年,冯·诺门第二次进入生物蝎巢穴。这一次,他带了更多的人,更多的武器,更多的设备。他在巢穴里待了两个星期,带回了更多的数据和样本,还带回了三只活着的侦查蝎。他把它们关在五号堡最深处的实验室里,每天研究它们的芯片、传感器、能量核心和通讯系统。
    新历一百一十年,冯·诺门在五号堡的地下实验室里,完成了第一台完全由芯片控制的半机械人。那个实验体的编号是F-0001,男性,二十二岁,是培育院送来的残次品。他的四肢被替换成了机械义肢,脊柱被植入了金属骨架,大脑中被植入了三枚芯片——一枚控制运动,一枚控制感知,一枚控制思维。手术结束后,F-0001在观察室里坐了起来,他的眼睛是亮红色的,像两盏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冯·诺门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F-0001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是机械的,没有任何起伏,像是一台机器在念一段程序。
    “我没有名字。”
    “你是谁?”
    “我是你的作品。”
    冯·诺门在观察记录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芯片可以完全替代大脑。培育院的成品人,只是材料。真正的未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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