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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孙十万狗急跳墙
浏阳河南岸营寨上空,硝烟已足足翻滚五日。
寨墙上松木栅栏被弩箭射得千疮百孔,几处垛口被冲车撞出豁口,又被守军连夜用土袋和碎石填塞。
寨前壕沟已被尸首填平了大半,有吴军的,也有蜀汉军士,层层叠叠堆在泥泞中。
寨墙上,刘封麾下士卒们仍在坚守。
这五日来,他们打退吴军不下二十次冲锋。守军们轮班在垛口后歇息,有人靠着寨墙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没啃完的干饼。
医匠们在伤兵营中忙得脚不沾地,捣烂的草药堆成小山,包扎用的麻布洗了又用,用了又洗,水盆里的水红得像化开朱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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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的中军大帐设在浏阳河北岸的一处高地上,帐中灯火通明,气氛却沉闷如铁。
连续五日强攻,付出数千人的伤亡,却始终未能啃下这座营寨。
刘封兵力不过数千人,却像一颗钉子般死死钉在渡口,让他的数万大军寸步难行。
更让孙权心烦的是粮草:沙摩柯的蛮兵在幕阜山中不断骚扰粮道,后方运粮队叫苦不迭,军中存粮已从半月之数降至不足十日。
他必须尽快突破这道防线,否则大军的锐气便要被消磨殆尽,而军粮的缺口也只会越来越大。
诸将分列两侧,韩当丶周泰丶朱桓丶全琮丶于禁悉数在列。朱桓刚从幕阜山方向赶回,追击沙摩柯的蛮兵未果,面上带着几分悻悻。
孙权环视众人,沉声道:「一座营寨挡了孤五日。再拖下去,军粮耗尽,锐气全无,还打什么临湘?今日必须议出一个办法来。」
诸将无人应声。
韩当面色凝重,周泰抱臂而立,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那座营寨的位置。
这时,全琮站了出来。
这位吴郡名士出身的将领素袍束带,在一众披甲武将中显得格外从容。他朝孙权抱拳道:「主公,末将有一策。」
孙权示意他继续。
「于禁将军麾下,尚有两万余北地悍卒。这些人仍未立寸功。不如让他们打头阵,分作五队,轮番冲击营寨。主公可亲率中军精锐于南岸列阵,以刀斧手押后,于滩头画一条线,敢退过此线者,立斩。」
全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封兵马再精锐,也只有数千人。两万降卒日夜不停轮攻,总能将寨墙冲垮。这些人死不足惜,却能保全江东子弟的性命,岂非两全?」
帐中一片寂静。
于禁猛地抬起头来,花白的胡须在烛火下微微发颤,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全将军!那些降卒也是人!在江陵监牢中关了一年有余,吃不饱穿不暖,如今刚放出来便被推到阵前当肉盾,你若如此待他们,他们岂能不心生反意?万一哗变,后果不堪设想!」
全琮冷冷道:「于将军此言差矣。这些降卒本就是败军之将丶屈膝求生之辈,若非主公仁慈,他们早就死在江陵监牢之中。如今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已是莫大的恩典。至于哗变,我军尚有数万精锐列阵于后,就算他们想反,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于禁面皮涨得通红,双手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却终究没有再开口。他是降将,他身后这两万降卒也是降兵。
在孙权眼里,这些人确实只是棋盘上的弃子。
孙权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此计可行。文则将军,明日你率摩下卒众打头阵,分五队轮攻营寨。孤亲自督战,以中军精锐为督战队,画线为界,退过线者斩。」
于禁沉默良久,终于抱拳应诺,声音沙哑而沉重。
次日清晨,浏阳河南岸的滩头上,五队北地降卒已列阵完毕。他们身上的衣甲仍是曹魏制式的旧甲,有些甲片已锈迹斑斑,手中的刀矛是新发的,刃口尚未来得及开锋。
这些人在江陵监牢中熬过漫长岁月,本以为重见天日便是生路,却不想被推到战场最前线。
他们的目光中混合着恐惧丶麻木和绝望,但没有人敢后退,滩头那道被孙权亲卫用刀尖画出的白线清晰可见,白线后方便是督战队的森然刀斧。
于禁骑在马上,面色铁青。
他望着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旧部,喉结上下滚动一下,声音沙哑:「听我将令,各队依次进攻,不许退后。」
战鼓声在南岸上空响起。
第一队降卒在什长们的催促下,举着盾牌朝营寨冲去。他们的阵型松散,步伐杂乱,与江东精锐的严整截然不同。
寨墙上的神臂弩手们坐在地上,双脚踩住铜蹬,顺着箭槽瞄准这些被驱赶上阵的可怜人。
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飞出,穿透盾牌,穿透锈迹斑斑的旧甲,将冲在最前面的降卒钉死在滩涂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第一队降卒在距寨墙尚有两百余步时便开始溃退。他们转身往回跑,跑到那道白线时,迎接他们的是督战队冰冷的刀锋。
数颗人头滚落在白线旁,其余降卒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再次朝营寨冲去。
第二队接上,第三队接上,第四队丶第五队轮番冲击。
降卒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一波接一波地撞上寨墙,又一波接一波地被弩箭丶礌石和滚油击退。
寨前壕沟已被尸首填平,后来的降卒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又被新的弩箭钉在尸堆上。
鲜血从滩涂流入浏阳河,将河水染成淡红色。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持续到黄昏。于禁始终沉默地骑在马上,望着自己这些被当作消耗品的旧部,目光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的嘴唇乾裂,眼窝深陷,握刀手背青筋暴起。每倒下一批降卒,他的指节便攥得更紧一分,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他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寨墙上,刘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望着滩涂上堆积如山的尸首,望着那些面黄肌瘦丶眼神绝望的降卒被督战队驱赶着赴死,低声对身旁的寇尉说道:「孙权这是狗急跳墙了。连这种招数都使得出来,他手中的牌快打光了。」
寇尉面上沾满硝烟和血污:「君侯,吴军降卒虽不善战,但人数太多,寨中箭矢消耗过半,再这样顶下去恐怕支撑不到明日。」
「不用撑到明日。」
刘封收回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今夜便撤,按计划烧寨。」
他转过身,望着南面那片暮色笼罩的官道,五十里外,是马良事先设下的最后一座汉军营寨。
再往南,便是临湘城。
当夜亥时,于禁的五队降卒在最后一波冲击中被打退,滩涂上暂时陷入短暂的沉寂。
降卒们拖着伤兵退回北岸,督战队的刀斧手们冷眼看着,没有再挥刀。
于禁带着残部退回了北岸大营,他翻身下马时脚步踉跄一下,被亲兵扶住。他回头望一眼南岸那座仍在火光中矗立的营寨,目光复杂。
这一日,他折损数千人。那些面黄肌瘦的身影,那些被督战队砍倒在白线旁的人头,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就在吴军收兵歇息之际,南岸营寨中忽然腾起冲天的火光。
夜色如墨,浏阳河南岸的营寨在烈火中发出一阵阵崩塌的巨响。浓烟翻滚着冲上夜空,遮蔽星月,火光映在浏阳河的水面上,将半条河染成暗红色。
孙桓站在北岸一处土坡上,身后是几名亲兵。火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暗不定,将那张原本称得上俊朗的面孔切割得棱角分明。
他的目光从对岸那片冲天火光移向南面漆黑的官道尽头。
刘封正在撤,退往临湘城外的最后一道营寨。从捞刀河退到浏阳河,再从浏阳河继续南退,刘封的套路已再清楚不过,每一道防线都卡在吴军的咽喉上,每一座营寨都在最关键的时刻被烧成灰烬。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孙桓看到了旁人没看到的东西。
他的自光越过那片火光,越过那条官道,停在临湘城北约二十里处那座马良事先修筑的营寨上。
那个位置太过刁钻,它不偏不倚地卡在吴军通往临湘城的必经之路上,吴军若想攻城,必须先拔掉这座营寨。
若不拔,大军压到临湘城下时,营寨中的守军便会从背后出击,与城中守军形成内外夹攻之势。
掎角之势。这座营寨便是临湘城的特角,临湘城就是这座营寨的后盾,两者互为依托,缺一不可。
而此刻刘封正在撤往那座营寨的路上一兵疲马乏,阵型松散,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一旦让他安然进入营寨,这个掎角之势便再也无法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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