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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锚与链”旅店坐落在码头区最乱的那条巷子尽头。
说它是旅店,已经算是抬举了。三层砖楼的外墙被煤烟和潮气腐蚀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底楼挂着一块快掉下来的木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锈迹斑斑的船锚和半截链子,链子的另一半被人用粉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补充。门倒是开着的,里面飘出来一股咸鱼、廉价烟草和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门口蹲着两个抽着烟斗的搬运工,看到马车停在巷口,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垂下去了。
“三号房在哪?”华生跳下马车时问。
一个搬运工用烟斗指了指楼上:“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不过你们最好快点儿——刚才有个老头儿上去了,看着不太对劲儿。”
华生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莉迪亚从车上下来时,华生伸手拦了一下:“莉迪亚小姐,您跟在我们后面。如果里面有冲突,您立刻退出去。”
“好。”莉迪亚的声音很紧,但到底没有犹豫。
三人冲上二楼。楼梯踏板在脚下发出危险的吱嘎声,走廊尽头的木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里面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喊叫声。
“——你毁了我!你和你那个爹,你们毁了我!!!”
华生一脚踹开门。
三号房不大,一张窄床,一只旧衣柜,一扇朝巷子的窗户。托马斯·格林靠在床边的墙角,穿着一件码头工人常穿的粗布外套,整个人瘦得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但还活着,眼神警惕而清醒。
阿利斯泰尔·克雷站在屋子中央,佝偻的身影在煤油灯下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他右手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剔骨刀,刀刃对着托马斯的方向,握刀的手在发抖,但眼神里那股偏执的光烧得很亮。
“克雷先生。”华生的声音不高,但足够稳,“把刀放下。”
克雷猛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三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你把她带来了!”他指的是莉迪亚,声音里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暴怒,“你把她带到这里来了!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地方——你们全都给我滚出去!!!”
“克雷先生。”夏洛特上前一步,细剑已经抽出来握在手中,但剑尖朝下,没有指向人,“托马斯·格林已经交代了当年买房的事。你被判刑是因为非法行医和非法手术,房子是被法院拍卖的。格林家只是通过合法途径买下了它。托马斯本人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合法?!”克雷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我当年买那栋房子花了全部积蓄!那个法官跟格林家的老爷子是牌友!他们串通好的!!!”
“所以你就威胁托马斯,把他逼走,然后住在他家墙里监视他未婚妻?”夏洛特的语气平静,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去,“你知不知道,你让莉迪亚一个人担惊受怕了一个月?”
克雷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没有回答夏洛特。他只是转过头,盯着托马斯,眼神里翻涌着某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东西。
“我本来可以杀了你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嘶哑而认真,“我昨天晚上就到这里了。你睡着了。我就站在床边看着你。我手里面拿着这把刀。”
托马斯没有躲,也没有喊。他只是靠在墙角,声音沙哑但平静:“那你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克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因为我看见你床头放着一张照片。”
托马斯愣了一下。
“你跟你爸爸的合照。”克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爸。当年买我房子的人。他在照片里笑得很开心。你站在他旁边,比他高出半个头,也在笑。”
克雷握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我恨你爸。我恨你。我恨所有姓格林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但是那张照片……你跟你爸拍那张照片的时候,跟房子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就只是你跟你爸。”
他把剔骨刀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锈蚀的刀刃砸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滑到床脚旁边。
“拿走吧。”克雷站在原地,佝偻的身影忽然显得极其疲惫,“房子也好,什么也好……我六十多岁的人了。折腾不动了。”
华生走上前,弯腰把剔骨刀捡起来,递给身后的夏洛特。然后他走到克雷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跟这个佝偻的老人平齐:“克雷先生,您刚才说的这些,到了苏格兰场再说一遍。如果您愿意配合调查,法庭会考虑从轻处理。”
克雷没有回答。他只是慢慢抬起眼睛,目光越过华生的肩膀,落在门口那道僵立的身影上。
莉迪亚站在门外,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那本皮面笔记本。
“莉迪亚小姐……”克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住。”
莉迪亚没有回应。她只是从门框旁边走进来,绕过克雷,绕过华生,一直走到墙角那个瘦得脱相的男人面前。
托马斯抬起头,看着她。
“莉迪亚……”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整间屋子。
托马斯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左脸颊上浮起一片红印。他慢慢转回来,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嘴唇发颤、浑身发抖的未婚妻,什么话都没说。
“一年。”莉迪亚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你走了一年。你住在码头当苦力,你连封信都不寄。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寄了。”托马斯的声音也哑了,“我寄了十二封信。每一封都寄到家里。格蕾丝——”
“格蕾丝没转交给我。”莉迪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格蕾丝把信全给了克雷。克雷把信截下了。”
托马斯愣住了。他抬头看向克雷,那个佝偻的老人站在屋子中央,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以为我没给你回信,我以为你死了。”莉迪亚的声音终于碎了,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你这个……你这个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托马斯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
“对不起。”
“你说过要保护我的!”莉迪亚没有抬头,声音闷在掌心里面,“你躲在墙里面,你住在一个六英尺长两英尺宽的隔间里,你每天看着我,你什么都不说——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你只是让我一个人害怕了一个月!”
“对不起。”
“你能不能换一句话!”
托马斯沉默了很久。
“我回来了。”
莉迪亚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她扑进他怀里,哭得连肩膀都缩成一团。托马斯抱着她,抬头看向华生和夏洛特,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华生偏开视线。
夏洛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旁边,肩膀轻轻靠在他的上臂上。
“华生。”
“嗯。”
“你刚才在巷子口拦莉迪亚的那一下。”夏洛特的声音很轻,“拦得很及时。”
“职责所在。”
“如果哪天你也要躲在什么地方保护我——”夏洛特偏过头,下巴搁在他手臂上,仰着脸看他,“我会先揍你一顿。”
华生低头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把你拎回家。”夏洛特说,“不管你在保护什么,不管你在躲什么——我不需要你躲在暗处保护。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华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
“真的知道了。”他伸出手,用拇指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拨到耳后,“所以今晚我做饭。”
“为什么?”
“因为你说要拎我回家。我回家做饭,你等着吃。”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华生。”
“嗯。”
“你真的很不擅长说情话。”
“……我知道。”
他们身后,克雷慢慢蹲下来,坐在那间小破旅店的地板上。华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写了一张纸条递给他:“苏格兰场,找斯坦福总督察。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克雷接过纸条,抬头看着华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半个时辰后,苏格兰场的警车来把克雷带走了。托马斯跟着去做笔录,莉迪亚全程紧握着他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华生和夏洛特站在旅店门口,看着警车消失在巷子拐角。
“华生。”
“嗯。”
“热可可。”
“三块糖。”
“你今天倒是很大方。”
“你值得。”
夏洛特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勾住他的手指,轻轻地,但稳稳地。
“回家吧。”
“回家。”
他们往巷口走去。码头上刮来一阵咸湿的风,把夏洛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空着的左手按住头发,右手没有松开。
巷子深处,有人在叫卖热乎乎的炸鱼薯条,有小孩追着一只跑丢的猫,有船工蹲在路边抽烟斗,有马车的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夏洛特攥紧华生手指的那一下,比平时多用了半分力气。
华生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扣在自己指间的小手指,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稍微紧了一点。
他们走进灰蒙蒙的雾都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