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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这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新年(第1/2页)
秋去冬来。
雪一场接一场地落。
鹿鸣宫后院那几畦新翻的菜地,早早罩上了暖棚。
竹骨外糊着油纸,里头的青苗一茬接一茬,绿得透着股热热闹闹的生气。
到了腊月十八,京里的年味渐渐浓起来,坊市上开始挂桃符、卖腊肉、堆爆竹,糖铺子门口挤满了拖着鼻涕的小孩。
晏沉却一日比一日睡得艰难。
有一夜苏软半梦半醒间觉着身边动了,睁眼便见他背对着自己坐在床沿,一只手撑在膝上,指节绷得发白。
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掌心那道横贯的旧疤上,幽幽一层冷白。
她没出声。
只慢慢伸手,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冰得像块雪。
晏沉僵了片刻,才反手把她握紧,又替她掖了掖被角。
“睡吧。”
苏软闭着眼“嗯”了一声。
那一夜,她听着他坐了很久,才重新躺回来。
很轻地把她抱住。
又很轻地说:
“江鹿伊,我有一点怕……”
苏软翻了个身窝进他怀里。
很用力地回抱他。
“别怕。”
“我会在,一直都在。”
然而这承诺并没能安抚到晏沉。
他心里一直压着一粒火星子,而这粒火星子憋到腊月二十三,终于炸了。
礼部循例递了折子上来,请示年节诸般安排。
折子写得极工整,仪注:
元正假七日,太庙荐享,宫中年宴设于太极殿,内外命妇朝贺,各衙门封印放假,赐百官年礼,坊市张灯、禁军值夜、爆竹限时,条条缕缕事无巨细。
末了一行,请旨:
“除夕夜于保和殿赐宴群臣,以彰盛世”。
朱笔停在“除夕”两个字上。
脑子里许多被他竭力压制的画面,忽然从纸上翻起来,活了。
七岁除夕。
午门上挂着一排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红得晃眼。
一柄屠刀落下,那红就浸进了雪里。
遍地黏脚的血。
东宫七十五口人,就活了他一个。
二十二岁除夕。
他又眼睁睁看着拓跋淮无一剑刺穿苏软背心,眼见着她的血把雪地染成红色。
纸页在他手里慢慢起了皱。
他这辈子所有最怕的事,为什么都撞在这一天?
“……陛下?”
福宝小声唤了一句。
“啪。”
折子被摔在案上,墨砚都跟着一跳。
“自今年起,废除夕一节,京中百司、坊市、民间一体遵行。”
“礼部即刻拟诏颁行。”
御案底下站着的礼部几人,腿一软便跪了一地。
“陛下!”
礼部尚书颤颤巍巍地磕头。
“除夕乃祖宗定鼎之礼,万不能废啊!”
后头一个侍郎赶紧接上。
“陛下,祖宗成法有定,岁除守岁国之常例……若骤然废除,天下必疑圣意,恐生讹言!”
“求陛下三思!”
晏沉眼皮都没掀,指节轻叩着扶手上的龙头。
“朕思过了,废。”
礼部尚书胡子都哆嗦了。
“陛下,这……这实在……百姓若知……”
“朕说,废。”
他语气没有起伏地堵死余地。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汗一层层地往外冒,却谁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福宝在旁边听得腿肚子直转筋。
他咬了咬牙,转身悄声招过一个小太监,压着嗓子就把人往鹿鸣宫推。
“去!跑着去!”
……
礼部那几位大人是被撵出来的。
打头的老尚书年岁最长,紫袍下摆都跑得歪了,一路走一路回头,手里的笏板举了又放,嘴里“于礼不合”“如何是好”地絮絮念叨。
苏软提着食盒上阶时,正与他们打个照面。
几人先是一愣,继而像见了救星,眼睛齐刷刷亮了一下。
可还没来得及张口,殿门里福宝已经小跑着迎出来,朝苏软连连躬身,又拿眼风把礼部那几位往外头赶。
几人便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撩袍行礼后退下了。
殿里头静得很。
晏沉坐在案后,御案上摊着一摞折子,压在最上头那本早翻在半开的位置,显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先在苏软脸上落了一息,随即凉凉地挪向福宝。
那一眼明明没什么情绪,福宝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桶冰水,脖子“唰”地一缩,吓得脚下打了个趔趄。
“奴…奴才……”
“行了。”
苏软摆摆手,顺势朝他使了个眼神。
“下去吧,这儿我来。”
福宝如蒙大赦,几乎是踮着脚退出去,末了还不忘反手把殿门轻轻掩上。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番外这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新年(第2/2页)
苏软也不急着说话,走过去把食盒搁在折子堆旁,端出一只白瓷盅。
馨香的热气袅袅腾起一小股。
“快尝尝我手艺。”
“大强专门让人送来的肥鸽子,我守着炖了一下午呢!”
晏沉没接。
他垂眼看了看那盅汤,又抬眼看她。
语气听着有些不满。
“这汤,是因为想着我才给我炖的,还是……当个筹码使的?”
苏软先是一愣。
随即眉毛一挑,把手往腰上一叉。
“什么筹码不筹码的?”
她气鼓鼓地瞪他。
“晏明夷,你这心防筑得比宫墙还高呢?”
“我好心好意熬盅汤,你倒先拿秤称起来了?不喝是吧?”
她伸手就去够那瓷盅,端起来作势转身要走。
“不喝拉倒,我拿回去给梨子喝。”
晏沉看着她鼓着腮的侧脸,被那折子磨出来的戾气,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她真的好会撒娇。
偏偏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她撒娇。
“行了。”
他抬手,一并将她手腕和瓷盅都轻轻按住,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喝。”
说着伸手将瓷盅接过去。
指尖碰上她手背的一瞬,却微微一顿。
是凉的。
肯定又不知道使唤人,光着一双手提了一路的食盒,才冻成了这样。
晏沉想生气又不敢。
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一只手端着盅喝汤,另一只手探过去,将她那只凉手整个拢进了掌心里。
热气顺着他指缝一点点漫过去。
苏软也乖巧地站着不动,安安静静地看他喝汤。
日头斜斜从窗棂里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眼见那盅汤下去了一半。
“筹码都吃了。”
她笑眯眯地脑袋一歪,坏坏地开口。
“该听听我的交易了吧?”
晏沉端碗的手一顿。
几乎是立刻就要将那瓷盅挪开不喝了。
苏软眼疾手快。
她一只手“啪”地按在盅沿上,压着不让他挪,被拢在他掌心里那只手也顺势一挤,指尖挤进他的指缝,反手将他牢牢绞紧。
“快喝。”
她把碗又往他唇边抬了抬。
“一滴都不许剩。”
晏沉被她扣着手,退无可退。
抬眼看她那不讲理的样子,到底没再挣扎,顺从地就着她的手,把那剩下的半盅汤一口一口喝尽了。
瓷盅搁回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想要多少钱?直接开口。”
晏沉用力揉了一把她的腰,又立刻补上一句,提前把她可能要说的话堵死。
“要是想说除夕的事,就免谈。”
苏软身子一转,便熟门熟路地钻进他怀里坐下,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搁,摆出个十足耍赖的架势。
“我又没要跟你谈。”
她声音软乎乎的,尾音拖着一截撒娇的弯。
“我是在求你呀。”
“别废除夕,好不好?”
晏沉垂眼看了她很久。
最终慢慢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压出一小片淡淡的影,声音又低又哑地落下来。
“我恨那个日子。”
苏软心口被这一句狠狠掐了一下,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轻轻抚上他绷紧的下颌。
“你不愿意过,那咱们就永远都不过,一辈子不过也行。”
她停了停,又凑近些。
鼻尖蹭着他的下巴。
“到时候咱们把宫门一关,谁也不见,谁也不理,哪儿也不去。”
“外头爱怎么热闹怎么热闹,都跟我们没关系。”
“好不好?”
晏沉紧绷的颌角被她温柔地顺下去一点。
苏软又慢慢说下去。
“可阿沉,百姓不一样。”
“他们忙忙碌碌一整年,就盼着这一天,旧年的苦要丢下,新岁的盼头要接上,就指着这一夜吃顿好的、换身新的,听宫里报一声天下太平。”
“我们不能因为自个儿不想过,就把人家这点念想也一并收了去啊。”
她仰起脸,弯起眼睛笑起来。
“你比我聪明那么多,这些道理你肯定比我更懂,所以大道理我只说到这儿,接下来我讲讲我的私心。”
晏沉很有耐心地“嗯”了一声。
其实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就是很想听她说话,哪怕是怪他的、劝他的,他都很想听她说。
苏软笑着揉了揉他耳朵,语气更软了。
“你已经被除夕这一天困住好多年了,我不想你再受困下去、再怕下去,我想你挥开头顶的乌云看一看,过去那些烂账都已经翻篇了。”
“阿沉,相信我。”
“这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