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少年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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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少年来信(第1/2页)
    回到喀什的当晚薛朗在宿舍里把那罐枇杷膏放在书架上。它在书架的第四层找到了位置，紧挨着那四本书，旁边是红纸鹤和青灰色石头。那瓶膏体的颜色在书架的光线下微微发亮，跟书脊的深色和石头的灰调形成一种温和的对照。薛朗站在书架前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这排东西从最初的一本书到现在，已经慢慢长成了一个微缩的、关于他自己的陈列。每一件都跟红其拉普有关，跟家人有关，跟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迁移有关。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玻璃瓶的瓶盖，冰凉的、光滑的触感在指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身坐到书桌前开始拆阅积压了几天的信件。
    最上面那封信是郭胜豪写的。信上说排长家的李子树今年结了几颗小果子，“虽然才指甲盖大，但嫂子说能保住“；又说自己最近在训练场教新兵的时候，发现一个新兵走路习惯偏左，“跟我刚到阿克苏的时候一样“；信末尾说：“朗哥你回来了吗？枇杷吃到了吗？“薛朗看完信之后笑了一下，铺开信纸回信：“回来了。枇杷吃到了，熟的、甜的，跟信里说的一样。排长家的李子结了就留着，等熟了约个时间一起去摘。新兵偏左脚的事你别纠正太急，让他自己慢慢走正。“
    窗外喀什五月底的夜已经有了夏天的暖意，远处清真寺的尖塔在暮色里剪出一道深蓝的轮廓，塔尖上方的星星刚开始亮。薛朗写完信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透了一口气。五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跟南方的风不一样，但也是暖的。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排白杨树的树冠在最后的暮光里变成一片深绿色的剪影，心里想着——路越走越远了，但地名之间的线越连越密了。红其拉普、喀什、阿克苏、广东，每一个地方都在他生命里占了一格，拼在一起成了一幅完整的、有温度的地图。他站在窗前，面朝那颗正在亮起的星星，呼吸了一口喀什五月底温热的晚风，然后拉好窗帘，转身回到桌边，在刚刚寄出那封信的空白处添了一句话：“下次你去排长家摘李子的时候叫上我。“
    六月下旬的一个午后，郭胜豪在薛朗的宿舍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只搪瓷盆：“朗哥，排长打电话来说李子熟了，让我端个盆过去摘。“
    薛朗从桌前站起来放下笔。桌上的稿纸最近一直是空白的——写完《雪》之后他刻意放空了一段时间，让思绪随意流动不急着往某个方向聚拢。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
    两人到了家属院，推开院门先看见的是那棵李子树。六月下旬的树冠比春天时密了厚了，浓绿的叶片间缀着二十几颗紫红色的果实，圆润饱满，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果霜。钟启东已经搬了梯子靠在树干上，站在梯子中段伸手够最高处的果子，摘下来放进嫂子举着的竹筐里。
    “你俩来得正好，下面那些你们摘。“钟启东头也没回地说。
    薛朗和郭胜豪各自端了盆分散到树的两侧，伸手从低处的枝条上往下摘。李子熟得刚好，指腹轻轻一碰就脱离果柄落入掌心，带着一股清甜的果香。郭胜豪摘了几颗放在盆沿，实在忍不住拿起一颗在衣摆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紫红色的果肉露出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一道。他含含糊糊地说“甜“，然后继续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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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摘了大半筐。嫂子把一部分洗了放在院子的小桌上，剩下的准备做李子酱。四人围着桌子坐下吃新鲜李子，咬破薄皮的瞬间果汁在嘴里迸开，酸和甜混在一起在舌面上铺展开来。薛朗连吃了三颗，果核在手心里攒了一小堆。
    “排长，这棵树今年头一年挂果就结了这么多。“郭胜豪擦着手上的汁水说。
    “明年会更多。“钟启东把自己那颗李子的果核放在桌角，“果树都是这样，头年结了果后面就稳了，年年都有。“
    薛朗听着这话，觉得排长说的不只是果树。他看了排长一眼，钟启东正低头掰第二颗李子，脸上的表情放松而温和，跟六年前在哨所煤油灯下修旧灯芯时的神态一模一样——安静地、专注地对待手头的东西，不慌不忙。下山之后的排长把那种专注分给了花、树和果子，专注的对象变了，专注的方式没变。
    傍晚三人帮忙把剩下的李子洗净沥水，嫂子在厨房里熬李酱。深红色的果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糖和果酸的气味从窗户里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院子。薛朗和郭胜豪坐在院子里等着酱熬好的时候，李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叶片的背面翻出一层银灰色的光。
    “朗哥，你说这棵树明年结更多的时候，我们还在喀什吗？“郭胜豪忽然问了一句。
    薛朗想了一下：“我大概还在。你呢？“
    “我也在。联络站的岗位稳定的，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动。“
    “那明年还来摘。“
    郭胜豪点了点头。两人在暮色里又坐了一会儿，李子树上的叶子在渐暗的天光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轮廓柔和模糊，像一幅被稀释了的水墨。嫂子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酱好了，拿罐子来装。“郭胜豪应了一声站起来去帮忙，薛朗坐在原地又多看了那棵李子树几眼，然后起身跟进了屋里。
    七月初薛朗收到了一封来自云南边境的信。信封上的字迹稚嫩工整，地址是某边防连队。拆开来里面是一张横格纸，抬头写着“薛朗叔叔您好“，正文是一段小学生作文似的叙述：“我叫赵小川，今年十七岁，云南边防某连的战士。我在连队图书室看到了您的《红其拉普的信》，我把那本书借了三次，每次还了又借。书里写的那个叫胜豪的哥哥跟我差不多大，他中弹之后被背着跑回哨所的那一段我看哭了。我在云南这边守山，跟红其拉普不一样，没有雪，但有雨和蚂蟥。我想问您，是不是所有的边防都有人写信？我是说我写了这封信给您，您也会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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