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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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第二个周末，陆知言去了一趟录音棚。
    这件事是陆教授在少年班的课上提起的——他说音乐学院有一个校友在城西开了一间录音棚，最近在做一个少儿音乐人的项目，想找几个少年班的孩子去录几首自己的曲子，录出来的东西可以放在他们棚的展示页上，也可以给孩子们自己留个纪念。他让有兴趣的人举手。陆知言举了手，方一舟也举了手。
    录音棚在城西一栋旧厂房改的创意园区里，门口挂着一块木招牌，上面刻着“回声录音棚”几个字。他们到的时候棚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扎着小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他蹲下来和陆知言、方一舟平齐，开口说了一句“我是老周。你们俩就是陆教授说的那俩孩子？”陆知言点了点头。老周站起来领着他们往里走，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厚厚的隔音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录音间，墙面上贴着吸音棉，中间摆着一架立式钢琴和几支话筒架。
    “今天先录一首。你们想录哪首？”老周坐在调音台前面转过来看着他们。
    陆知言和方一舟对视了一眼。方一舟先开口说“《家》。两个人一起弹的那首”。老周点了点头，让他们先进录音间里试一遍。两个男孩在钢琴前面坐好，陆知言坐在左边弹钢琴，方一舟坐在右边弹钢琴——这首《家》是双钢琴版本，两个人各弹一个声部。他们从头弹了一遍，老周在调音台后面听完了整首，然后按了一下对讲键说“可以。再弹一遍，这次我录”。两个男孩又弹了一遍。老周在控制室里对着屏幕上的波形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了对讲键说“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那个过渡，钢琴的低音可以再收一点。再来一遍”。他们又弹了第三遍，这一次陆知言在过渡的地方把低音收轻了一些。老周说“可以了。出来听听”。
    两个男孩从录音间走出来站在调音台后面听回放。老周把录好的那轨放了一遍——钢琴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流出来的时候和他们在琴房里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每一个音都被收得干干净净的，连琴键弹下去那一下的细微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陆知言站在调音台前面听完了整首，然后偏头跟方一舟说了一句“比我们弹的好听”，方一舟点了点头说“录音棚里听的比在琴房里清楚”。
    老周那天下午又让他们录了一首——方一舟的《跳》。方一舟一个人坐在钢琴前面弹了一遍，老周录了两遍之后说“可以了”。录完之后老周把他们叫到调音台前面说了一句“你们俩的曲子我都听了。这个《家》双钢琴版本可以留着，以后有机会可以放进合辑里”。他从抽屉里摸出两张名片递给他们一人一张，说“以后想录了随时来。你们这个年纪能写出这样的东西，不简单”。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家》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录音棚。录了《家》双钢琴版。方一舟录了《跳》。”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去录音棚了。录了《家》。回放的时候比在琴房里弹的好听”。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录音棚长什么样”，他想了想说“墙上都是软的。钢琴在一个小房间里，外面是调音台。老周坐在调音台后面按按钮”。她点了点头说“那以后想录了还能去吗”，他点了点头说“老周给了名片。说随时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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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最后一周的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把去录音棚的事跟陆教授说了一遍。陆教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老周那个棚不错。他以前也是学作曲的，后来转去做录音了。你们在他那儿录的东西他会认真做”。陆知言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然后说“他说可以把《家》放进合辑里”。陆教授说“那挺好的。你们写的东西被录下来放在一个正经的棚里，和你自己在家里用手机录不一样”。陆知言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十一月第一周的周六方一舟来家里的时候两个人商量了一下——他们想再去一次录音棚，这次录一首新的。陆知言说“录《一天》吧。五个人那首。把弦乐和长笛也叫上”。方一舟想了想然后说“那得问问老周棚里能不能装下五个人”。陆知言说“我打电话问问”。他当天晚上给老周打了电话，老周在电话那头说“五个人可以。录音间能站下。弦乐和长笛分开录也行，一起录也行。你们定”。陆知言挂了电话之后跟方一舟说了，方一舟在电话那头说“那下周问问那三个人”。
    十一月中的那个周末五个人在录音棚里把《一天》录了一遍。老周在录音间里摆了五支话筒——钢琴一支、小提琴一支、大提琴一支、长笛一支，还有一支录整体氛围。五个人在录音间里站好，陆知言朝四个人点了一下头，然后五个人同时开始弹。从第一段城市醒来一直录到第四段夜晚所有灯亮起来，整首曲子大概四五分钟，老周录了三遍，最后选了第三遍。录完之后五个人从录音间走出来站在调音台后面听回放——钢琴的低音从监听音箱里稳稳地铺开，弦乐和长笛从上面一层一层地叠上来，整首曲子在录音棚的监听环境里听起来比在音乐厅里更近、更清楚。长笛女孩站在调音台前面听完了整首之后说了一句“我的高音在录音里听起来比现场稳”，老周在旁边说“录音的时候话筒离得近，气息稳不稳都能听出来。你吹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录音棚拍的照片——五个人站在录音间里各自的乐器前面，老周坐在调音台后面朝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一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五个人去录音棚录了《一天》。老周说可以放进合辑里”。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现在写的东西被录下来了。以后想听的时候翻出来就能听”。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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