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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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天气预报说寒潮要来了。
    沈千千有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冬天特有的干冷气息，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霜覆在整座城市上空。她把阳台门拉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她立刻把门关严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客厅地板上推着小木车走来走去的陆知言。他穿着一件厚实的连体棉衣，领口围着一圈软绒绒的边，整个人被裹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行动不便的小棉球。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执着地推着那辆小木车在茶几和沙发之间来来回回地走，每走一趟就抬头看一眼沈千千，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看着他。
    “今天冷，我们在家待着。”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外面要下雪了。”
    “雪？”他停下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的尾音。他的发音比上个月清晰了很多，虽然还带着一点奶声奶气的拖腔，但已经能让人听懂七七八八了。他偏着头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推着小木车朝窗户方向走去。他走到落地窗前面停下来，扒着窗台边沿踮起脚往外看。窗外只有灰白色的天和光秃秃的行道树，对面楼房的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他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到任何白色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转过来看着沈千千，脸上带着一种“你说的雪在哪里”的疑惑。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了看：“还没开始。下午应该会下。”
    下午的时候雪果然来了。起初是细小的雪粒，被风斜斜地吹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沈千千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听到那阵声响抬起头来，看到窗外已经有零星的白色颗粒在风里打着旋往下落。她放下衣服站起来走到窗边，陆知言跟在她后面推着小木车也过来了，他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往外看，鼻尖贴着玻璃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他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落下来的白色颗粒，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沈千千，嘴巴微微张着，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雪。下雪了。”她蹲下来和他平齐，用手指着窗外那些正在飘落的细小白色颗粒。他的眼睛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来，用指尖点了点玻璃上离他最近的那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水珠在他的指尖下形成一道极细的水痕顺着玻璃滑下去，他看着那道水痕消失的方向，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残留着一层微凉的湿意。他把指尖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皱了一下鼻子，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陆衍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推开门的时候身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雪粒，肩膀和袖口上都是白色的小点。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陆知言已经推着小木车到了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肩膀上那些正在融化的雪粒。他蹲下来让他看清楚那些白色的小东西在他外套上融成小片的水痕，然后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玄关。陆知言跟在他后面走到客厅，在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手伸过去够他的肩膀，他低头顺着那只小手的方向偏了一下肩，让他碰了碰外套上残留的一点凉意。他的手指碰到那片微湿的布料之后缩回去了，然后他看着陆衍说了一个他刚学会的新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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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冷。”陆衍把他从地板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坐在他腿上，两条小腿晃着，目光还追着窗外那些还在持续落下的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趴在陆衍的胸口，把脸埋进他的毛衣里，大概是觉得那里暖和。沈千千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陆衍靠在沙发靠垫上，膝盖上坐着一个裹成棉球的小人儿，脸埋在他胸口，两只小手攥着他毛衣前襟的布料，而窗外正在持续地落着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沈千千推开窗帘的时候，外面已经变成了一个被白色覆盖的世界。楼下的桂花树光秃的枝丫上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每一条细枝都被压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远远看去像一棵被撒了糖霜的树形蛋糕。街道和屋顶都是白的，行人和车辆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陆知言从婴儿床里抱出来。他刚醒，还带着一点没睡够的迷糊，趴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窗外那片白色上。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直了，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眼睛睁大了看向窗外。“雪。”他说，这次的发音比昨天更清晰了一些，“好多雪。”
    沈千千抱着他走到窗边让他看个够。他把手掌按在窗玻璃上，指尖因为接触了冰凉的玻璃而微微缩了一下又贴了回去。他的目光在窗外那片被白色覆盖的世界里来回移动着，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过头来看着沈千千，说了一句：“出去玩。”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外面很冷。”
    “穿多多。”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连体棉衣，又指了指衣柜的方向。她抱着他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一件更厚的羽绒外套和一双小手套，把他裹得比昨天更严实了一些。陆衍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被裹成棉球Plus版的小人儿站在玄关，头上戴着一顶带毛绒耳朵的帽子，手上戴着连指手套，脚上蹬着一双加绒的小靴子，整个人圆得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北极熊。他蹲下来帮他正了正帽子，站起来的时候看了沈千千一眼：“你带他下去？”
    “嗯。你在家把阳台那盆栀子花搬进来，下雪了怕冻着。”
    他点了点头，在玄关目送着两个被裹成一大一小两只棉球的人出了门。门关上之后他走到阳台上把那盆栀子花搬进了室内靠暖气的窗台边，回来的时候经过落地窗，低头看了一眼楼下——沈千千正牵着那只小棉球在单元门口的空地上慢慢走着。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两个人的帽子和肩膀上，小人儿仰着头张着嘴，大概在试图接住那些落下来的雪花。他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打开相册里那个叫“第一年”的文件夹，把照片放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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