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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叙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第二张。
另一个男生,二十出头,头发染成浅棕色,耳骨上打了一排耳钉,穿着紧身黑T恤,身材修长。
他坐在“云端”会所的包厢里,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
背景里能模糊地看到那张U型沙发——贺知衍曾经跪在那张沙发前面,被当众吻过,被叫过“宠物”,被无数道好奇的、轻蔑的、怜悯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过。
那个男生大概不知道那张沙发上发生过什么,他笑得很开心。
第三张。
又一个。这次是在床上。照片没有露骨,但足够暧昧——男生趴在白色枕头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出光滑的肩膀和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
他侧头看着镜头,表情带着一种慵懒的、被宠爱过后的餍足。
背景是贺知衍不认识的天花板和床头灯,不是别墅,大概是某个酒店,大概是某次出差,大概是严叙在寻找他的间隙里顺手填补空虚的又一个替代品。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类型的面孔。清纯的,妖冶的,阳光的,阴柔的。
有人穿着西装像是在某个晚宴上刚认识就被带回了房间,有人穿着家居服窝在沙发上像是被养在某间公寓里随时待召,有人什么都没穿,只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腰线和腰窝上一个淡红色的指印。
每一个都年轻。每一个都好看。每一个都去过贺知衍被当众羞辱的“云端”会所。
每一个都在贺知衍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填补了他在严叙床上留下的空缺。
可贺知衍看着这些,只觉得无比可笑——
严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最后那张照片上是一个和贺知衍年纪相仿的男孩。
眉眼和贺知衍有几分相似。
那种干净的、脆弱的、一看就是从某种封闭环境里刚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被这个世界弄脏的气质。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还没被熄灭过。
贺知衍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他应该觉得痛的。
可现在他看到这些照片,他心里反而没有那种尖锐的刺痛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平静的悲哀。
为那个在别墅门口捧着白山茶、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男孩悲哀。
那个男孩如果看到这些照片,大概会蹲在花园里哭很久。
他会把每一张面孔都当成自己的失败,把每一次替代都当成自己的不够好,他会问自己:
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是我不够好看,不够听话,不够配得上他?然后他会更加卑微,更加顺从,更加努力地去讨好那个永远不可能被讨好的人。
但现在的贺知衍不会了。
现在的他知道,这些照片不是证明他不值得被爱。
这些照片恰恰证明了——严叙永远不懂什么是爱。
严叙以为数量可以稀释质量,以为用一堆替代品就能证明原版不重要。
贺知衍抬起眼,看着严叙。
那道目光平静而澄澈。
“所以你承认了。”他说。声音很轻,很稳。
严叙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反应——他预想的反应大概有两种,要么是哭,要么是怒。
不管是哭还是怒,他都有准备好的台词来应对。
如果是哭,他会说“你看清楚了,你对我而言没那么重要,所以别跑了”;
如果是怒,他会说“你有什么资格生气,这些人在你不在的时候陪我,比你乖多了”。
但他没有准备应对平静。
“承认什么?”严叙问,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泻露了他对答案的在意。
“承认我不是唯一。但你却费尽心机找了我这么久。”
贺知衍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帮严叙算一笔账。
“这些人都比我年轻,比我好看,比我听话。你有这么多选择,随便挑一个都能陪你。但你花了几个月,动用了你的人脉、你的钱、你的时间,把我从南镇抓回来。”他顿了一下,“如果我真的只是其中之一,你根本不需要这么做。你只需要换下一个。你手机里这些照片,每一个都可以是下一个。”
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退缩。他看着严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所以不是我不是唯一的问题。是你做不到。”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
严叙坐在沙发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骨节的轮廓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是随时会从里面刺出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吞咽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咽下一块锋利的、割喉咙的东西。
那些照片还在茶几上亮着。六张不同的面孔,六种不同的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排冰冷的展览品。
它们没有达到预想的效果——没有摧毁贺知衍的自我价值,没有让他崩溃大哭,没有让他跪下来求严叙“不要再找别人了”。
反而让他看清楚了严叙最想隐藏的事实:那些照片是严叙用来证明“你并不特别”的武器,可他花了几个月寻找一个“并不特别”的人,本身就证伪了这句话。
贺知衍不在乎?他怎么能不在乎?
严叙愣了许久,忽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究竟在哪里了。
他只是想让贺知衍在乎一下,在乎他自己找了他那么久,在乎自己的失落,在乎自己的着急,在乎自己其实很在乎贺知衍——
可是,他那么平静,他赤裸裸地直接撕凯了严叙的伪装,他问都不问一句,也求都不求他一句……
严叙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平静,这样不哭不闹不求着他,不迎和他,也不顺着他的贺知衍……
贺知衍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
他的脚踝上没有脚环了,走路的时候不再有金属磕在台阶上的叮当声。
那声音曾经伴随了他好几个月,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你是被拴着的。
现在它消失了。但贺知衍,也没有那么意想中的高兴。
相反,他又再一次回到了这个牢笼里。
他走完楼梯,推开卧室的门。
径直朝着床走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旧红绳还是褪色的,还是起了毛边的,还是妈妈留给他的。它没有断,没有被扯掉。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失望极了,窒息感随即奔涌而来……
楼下,严叙还坐在沙发上。
面前是六张年轻面孔在屏幕上无声地笑着,还有一条被退回来的红绳。
他伸手拿起那条红绳,拇指摩挲着白玉光滑的表面,指腹感受到丝线细密的纹理。
他翻过白玉,背面刻着那个他从来没告诉过贺知衍的字。
“叙。”
他当时想,反正他每天都戴着,迟早会发现。
现在他知道了——贺知衍从发现到离开,都没有提过这个字。
窗外,无边泳池的水下灯亮了。幽蓝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茶几上,也落在那六张照片和一条红绳上。
那些面孔在蓝光里显得有些失真,像是沉在水底的幻影,随着水波的晃动而扭曲、模糊、消散。
严叙把红绳攥在手心里,用力攥紧,白玉上的“叙”字深深印进他的掌纹。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我不会。”
他从小被教育去赢、去夺取、去掌控。
他恍然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急切的想要去留住一个人,想要去被一个人在意……
可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恐慌,越不安,他也清楚地知道,公司的那场风波……不会那么简单地结束。
没有人教过他如何挽回一个被他亲手推下深渊的人。
他试了甜品,试了猫窝,试了每天开两个半小时的车去一间小镇咖啡屋点一杯不喝的咖啡。
他试了用强,试了用狠,试了用别人来证明他不重要。
他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方法都试了一遍,每一个都失败了。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手。
他把茶几上那些照片划掉,一张一张地删除。
每删一张,他的拇指就在屏幕上停顿一秒,像是在亲手抹掉自己试图证明“你并不重要”的证据,
而那些证据反过来证明了,重要的从来都是被他删掉的那个人。
而现在的严叙,把贺知衍绑了回来,再一次藏进了这里,内心却焦急和局促,不知道应该要如何面对……
然后把红绳放进口袋,起身走向书房。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叹息的轻响。
第27章凉快
主卧里,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有一台坏掉的放映机在循环播放所有在这张床上发生过的画面。
台灯下严叙吻过他的心口,说“这是印章”;
醉酒那晚之后他蜷在床沿边缘,后背悬空,一整夜不敢翻身;
暴风雨过后的黎明他从高烧中醒来,看到严叙坐在床边,手背贴着他的额头,说“不是替身”。
每一个画面都还带着当时的温度和气味,像被封存在琥珀里的虫子,栩栩如生,却早已死透。
他伸手摸了摸床单。
埃及棉的触感冰凉而丝滑,许久……
他把把自己的卫衣叠了叠,放在床边的地板上当枕头,然后躺下来,蜷成小小的一团。
地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地毯,但硬度还是透过地毯传上来,硌着他的髋骨和膝盖。
地砖的凉意从地毯纤维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上来,钻进他的关节。
和他在临溪住过的铁皮屋、在南镇住过的二手床垫完全不同——那些地方虽然破,但床是他自己选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严叙的,包括地板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安静地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松林被山风吹过的呜呜声。
第二天早上,严叙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贺知衍蜷在地板上,头枕着旧卫衣,膝盖抵着胸口,左手腕上的旧红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严叙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低头看着地板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从旧卫衣扫到贺知衍蜷起来的膝盖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然后他的视线落在那只左脚踝上。
那道淡粉色的疤痕,环形的,像一道褪色的年轮,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
他亲手戴上去的脚环留下的。
钛合金的,内侧有橡胶垫,他当时以为垫了橡胶就不会磨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