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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快。
转眼已是隆庆元年四月。
朱载坖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长齐了,绿油油的一片。
穿越过来两个月,他算是彻底适应了这具身体。
每天早睡早起,清淡饮食,不近女色——搁现代,这叫养生老干部。搁明朝,这叫「皇帝疯了」。
但疯就疯吧。
活着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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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冯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蓟州来的奏报,戚继光已到任。」
朱载坖转过身,接过奏报。
戚继光,三月初接到调令,三月中旬从福建启程,四月初抵达蓟州。
一个月,从东南沿海到北边关隘。
这速度,搁现代坐高铁都得两天。
「人呢?」朱载坖问。
「戚总兵已到蓟州任上,递了谢恩摺子。」冯保又递上一份,「另外还有一份奏疏,是……是请钱的。」
朱载坖打开戚继光的奏疏。
字写得不错,工工整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内容也很实在:臣已到任,巡视边关,发现蓟镇长城年久失修,边墙多处坍塌,空心敌台寥寥无几,军士缺饷三月,战马老弱病残……
最后一句:欲守边关,需修边墙丶练兵卒丶足饷银。请陛下拨银三十万两。
朱载坖看完,沉默了。
三十万两。
这是一笔巨款。
他想起前几天户部尚书刘体乾的话——国库能动用的银子不到八十万两。
戚继光一张嘴就要走将近一半。
「冯保。」朱载坖开口,「户部那边怎麽说?」
冯保压低声音:「回陛下,户部尚书刘体乾昨日在内阁说了,国库实在拿不出这麽多。最多……十万两。」
朱载坖没说话。
他拿起戚继光的奏疏又看了一遍。
修边墙丶建敌台丶练兵卒丶换战马丶补欠饷——每一笔都是硬开销。
历史上,戚继光在蓟州镇守十六年,把这段长城修成了明长城的精华。黄崖关丶金山岭丶司马台,都是他的手笔。
但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他刚到任,一穷二白。
「传刘体乾。」朱载坖说。
……
刘体乾来得很快。
这位户部尚书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一脸苦相。见了朱载坖,跪下就磕头:「臣刘体乾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载坖看着他,「戚继光的奏疏你看了?」
刘体乾站起来,脸上苦色更重:「回陛下,臣看了。三十万两……臣实在拿不出来。国库现在能动用的银子,满打满算七十三万两。九边年例军饷还欠着三个月,要是再拨给蓟州三十万,宣大丶辽东那边怎麽办?」
朱载坖点点头,没说话。
刘体乾见皇帝不说话,心里直打鼓。
这位陛下这两个月,不近女色丶不吃补药丶不折腾朝政,看起来挺好说话。但每次开口,都是乾货。
上次调戚继光丶换李成梁,内阁连议都没议,旨意就发下去了。
这次……
「刘体乾。」朱载坖开口,「朕问你,蓟州是哪儿?」
刘体乾一愣:「蓟州……是京师门户。」
「京师门户。」朱载坖重复了一遍,「俺答要是打进来,第一步到哪儿?」
刘体乾额头渗出汗珠:「蓟州……破了蓟州,就到通州,通州一破,京师……」
「京师就完了。」朱载坖替他把话说完。
刘体乾扑通跪下了:「臣知罪!臣不是不给,是实在……」
「起来。」朱载坖说,「朕没怪你。」
他站起来,走到刘体乾面前。
「朕问你,国库的银子,都花在哪儿了?」
刘体乾愣了一下,连忙说:「九边军饷是大头,一年三百多万两。其次是宗室俸禄,一年两百多万两。再有就是官员俸禄丶河工丶赈灾……」
「九边军饷。」朱载坖打断他,「一年三百多万两,花在哪儿了?」
刘体乾不敢接话。
朱载坖替他答了:「花在了一群吃空饷的废物身上。花在了一堆老弱病残的兵身上。花在了一堵堵塌了的边墙上。」
刘体乾低着头,不敢吭声。
「戚继光要三十万两,不是拿去乱花。」朱载坖说,「他是要修边墙丶建敌台丶练兵卒。这些东西修好了,蓟州就能守住。蓟州守住了,京师就安全了。京师安全了,朕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
他看着刘体乾:「这笔钱,你给不给?」
刘体乾咬了咬牙:「臣……给。」
「多少?」
刘体乾脸上的肉都在抖:「二……二十万两。再多,真的没有了。」
朱载坖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二十万两。」他说,「剩下的十万两,从朕的内帑出。」
刘体乾愣住了。
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
这位陛下……自己掏钱修边墙?
「怎麽?」朱载坖看着他,「朕的钱不是钱?」
刘体乾连忙磕头:「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麽?」朱载坖摆摆手,「行了,下去吧。传旨给戚继光——二十万两国库拨付,十万两内帑拨付。让他好好修边墙,好好练兵。钱不够,再来要。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边墙修不好,兵练不好,朕唯他是问。」
刘体乾磕头:「臣遵旨!」
……
刘体乾退出去后,冯保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内帑……只有十五万两。拨了十万给蓟州,剩下的……」
朱载坖看了他一眼。
冯保立刻闭嘴。
「朕知道。」朱载坖说,「花完了再想办法。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冯保不敢接话。
朱载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他想起现代那些刷短视频时看到的资料——戚继光在蓟州十六年,修了一千多座空心敌台,把两千里长城连成一线。蒙古人再也没能从蓟州打进来。
这才是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比朝堂上那帮天天吵吵的强多了。
……
四月十五,辽东来了捷报。
李成梁在盘山驿打了一仗,击退蒙古土蛮部进犯,斩首一百馀级。
朱载坖拿到捷报的时候,正在吃午饭。
他放下筷子,把捷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李成梁写得很实在:臣率军出塞,遇敌于盘山驿,指挥将士奋勇厮杀,斩首一百二十六级,获马匹器械若干。臣部伤亡三十七人。
没有吹牛,没有虚报。
朱载坖看完,点了点头。
「传旨。」他说,「李成梁升都督佥事,赏银一千两。阵亡将士,优加抚恤。」
冯保愣了一下:「陛下,李成梁刚升副总兵没多久,这又升……」
「升。」朱载坖说,「有战功就该升。你让兵部拟旨,别废话。」
冯保不敢再说什麽,连忙去了。
朱载坖继续吃饭。
他想起历史上李成梁的战绩——镇守辽东三十年,先后十次大捷,打得蒙古和女真抬不起头。
这才刚开始。
……
下午,朱载坖正在批摺子,冯保来报:
「陛下,戚继光又上摺子了。」
朱载坖接过来一看,还是请钱的。
不过这回不是要钱,是报帐。
二十万两国库银子丶十万两内帑银子,他列了个明细:修边墙用多少,建敌台用多少,练兵用多少,换马用多少,补饷用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还附了一张图——蓟镇长城布防图,上面标着哪里要修,哪里要建,哪里要增兵。
朱载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冯保,你看看这个。」他把图递给冯保。
冯保接过来,看了几眼,眼睛就直了。
这图……画得太细了。
每一段边墙,每一座敌台,每一处关隘,标得明明白白。就连哪里能屯兵丶哪里能了望丶哪里能设伏,都标了出来。
「这是……」冯保咽了口唾沫,「戚总兵自己画的?」
「应该是。」朱载坖说,「他在东南抗倭的时候,就喜欢画图。每到一地,先画地形,再排兵布阵。」
他把图收起来,提笔在戚继光的摺子上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用心办差,钱不够再来要。」
批完,他忽然想起什麽,又加了一句:
「边墙修好,朕亲自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