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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撼动荫监祖制
奏疏递进乾清宫的时候,是第三日的清晨。
朱载刚用完早膳,正在御花园里散步。他身着常服,负手而行,脚步不快不慢。
冯保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摞刚送进来的奏疏。
「陛下,内阁张阁老递上来的奏疏,其中有一封关于国子监的。」
朱载型停下脚步,接过那摞奏疏。他没有立刻看,先拿起最上面那封,封皮上的字迹确实是张居正的,工工整整,一笔不苟。他把其他的都递给冯保,只留下这一封,一边往回走一边拆。
进了东暖阁,他在榻上坐下,展开奏疏。
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前三条他看得很快,革学籍丶革职丶降调,这些是张居正的风格,铁腕,不留情面,但有理有据。
看到第四条「整肃太学新规」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裁汰情监丶严控荫补丶学规一视同仁。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踩在勋贵特权阶层的痛处上。
荫监是祖制,是朝廷给功臣的恩典,从洪武年间就有了,两百多年没人敢动。如果这三条要是真推下去,太学就要变天了。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刚沏的龙井,今年的新茶,叶片嫩得能掐出水来。他抿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朱翊钧前几日来请安的时候,提了一句「国子监风气不正,学官畏权贵如虎」。
当时他没当回事,觉得年轻人嘛,血气方刚,看什么都觉得不公。现在看来,这话不是随便说说。
这孩子,越来越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睁开眼,对冯保说:「传太子来。再传张师傅。」
朱翊钧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了。
「父皇召儿臣,可是为了国子监的事?」
朱载看了他一眼。「嗯。」
「儿臣前日将所见所闻写成私函,递给了张先生。」朱翊钧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语气坦然,「此事儿臣不宜直接插手,借张先生之手最为妥当。儿臣擅作主张,请父皇恕罪。」
「无妨,你有自己的想法这很好。」朱载平静说道。
朱翊钧微微欠身。
门外传来脚步声,冯保引着张居正进来了。
张居正进殿后先向皇帝行礼,又向太子欠了欠身,然后在一旁站定。
「张师傅,坐下说话。」
朱载型拿起那份奏疏,在手里拍了拍。
「听说郑文清在工部一直干得不错,你对他能力也很认可,这次因为其子的事你将他革职,是革职是革实职,还是只革衔?」
「革实职。」张居正答得毫不犹豫,「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不能留,过个一年半载,若他安分守己,朝廷还可酌情起复。但眼下,必须革职。否则天下士子会以为,只要官做得够大,儿子就可以在国子监横着走。」
朱载又翻了一下奏疏,目光落在第四条上。
「这第四条,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张居正站起来,躬身道:「陛下圣明。郑懋桓一案,不过是一个引子。臣真正要动的,是太学积攒了数十年的沉。荫监制度本意是优容功臣之后,但百年下来,已经变成了权贵子弟混资历丶占名额的工具。寒门士子十年苦读,不如一纸恩荫文书。长此以往,太学不再是为国育才」之地,而成了为权贵镀金」之所。此风不刹,朝廷的根基就要动摇。」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臣斗胆,请陛下裁夺。」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太子。朱翊钧坐在绣墩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看得出是在等旨意。
他又看了一眼张居正。这个跟了他几十年的老臣,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腰杆还是那么直,眼神还是那么亮。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在做同一件事。
朱载提起朱笔,在奏疏的末尾批了四个字。
照此办理。
笔落纸面,接着他语气平淡地说道:「关于国子监整顿的事,由内阁会同礼部拟个章程出来。」
张居正躬身道:「臣遵旨。」
朱翊钧也站了起来,躬身道:「父皇圣明。」
朱载摆了摆手,端起茶盏。「都下去吧。朕要歇一会儿了。」
两人告退,退出东暖阁。殿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圣谕传到国子监的时候,正是午时。周弘祖正在值房里吃午饭一还是那碗粳米饭,还是那碟炒青菜,还是那碗蛋花汤。书吏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声音都在抖:「周大人!有圣谕!」
周弘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当他看到圣谕内容后,脸都白了。
「革除郑懋桓荫监学籍,终身不得入仕,废其恩荫资格。」
「工部左侍郎郑文清革职罚俸,朝堂公示申饬。」
「国子监祭酒周弘祖丶司业陈梦麟徇私包庇丶颠倒是非,各降一级调任。」
「整肃太学新规:裁汰情监丶严控荫补丶学规一视同仁,限三个月内奏报施行。」
周弘祖的手在抖。他把那张纸放在案上,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那碗蛋花汤还在,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寡淡无味,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他以为能压得住,他以为郑文清的面子够大。他以为张居正不会为了一桩「小事」动怒。
他错了。
他把那碗蛋花汤喝完,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六堂号舍里,已经炸开了锅。
陈守拙正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那本他用来抄写《太学风弊疏》的册子。他已经把册子藏到床底下的箱子里了,但今天他又翻了出来。他不是要再抄,是要把它烧掉。
但当他拿着册子走到门口的时候,隔壁的周贡生忽然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陈兄!听说了吗?郑懋桓革除学籍,郑文清革职罚俸!周祭酒和陈司业全降级调任!还有第四条—裁汰惰监丶严控荫补丶学规一视同仁!三个月内拿出章程!」
陈守拙愣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那本册子还攥在手里,没有烧。
「还有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还有呢?这还不够?」周贡生激动得脸都红了。
陈守拙慢慢地丶慢慢地把那本册子放回桌上,轻轻合上,重新塞进了床底下的箱子里。
彝伦堂侧厢讲堂。
林崇儒坐在讲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礼记注疏》。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一页都没有翻。他的青衫下摆上还有那几团墨迹,洗过了,淡了一些,但还看得见。像烧伤后的疤痕,不会消失,只会随着时间慢慢变淡。那只摔碎的砚台,他用鱼胶粘好了,摆在案角,裂痕清晰可见,像一张乾枯的脸上刻着皱纹。
门被推开。一个书吏探头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抄录的圣谕。
「林博士,您看看这个。」
林崇儒接过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看完后,他沉默了很久。
「林博士?」书吏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林崇儒抬起头,眼眶微红,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事。我没事。」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粘好的破砚台。鱼胶还没干透,裂缝处泛着白色的光,像一道愈合中的伤口。他伸手摸了摸砚台边缘,指尖触到那一丝丝粗糙的裂痕,没有缩回去。
讲堂外,阳光正好。暮春的风吹过彝伦堂前的古柏,枝叶沙沙作响。那只碎砚台安安静静地摆在案角,裂纹还在,但不会再碎了。
他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礼部递来的「太学新规」。
这份草稿他看了,不满意。太软了,太多「酌情」「酌情」「酌情」,看起来像是在整顿,实际上什么也没动。
他把那份草稿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纸,自己提笔写。
「一丶各省荫监名额减半。父祖官至三品以上者,方可荫一子入监。四品以下者,不再给荫监资格。
二丶已在监之荫监生,三年内考核累计两次末等者,除名。
三丶六堂课业考课标准,不分荫监丶贡监,一视同仁。
四丶学官评定监生优劣,不得徇私。徇私者以考成法论处。」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斟酌很久。
制度这东西,太严了,有人会说「苛待功臣之后」;太宽了,等于没写。他要在「严」和「宽」之间,找到那个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点。
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然后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只是开始。裁汰情监丶严控荫补丶学规一视同仁,这三件事,每一件都不容易。
但他张居正乾的哪件事容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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