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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白天，是一派的安稳温润。
白墙黛瓦临水而立，街巷青石板干净平整，往来行人步履从容，沿街商铺照常开门迎客，烟火气淡淡弥散。
如果不是街头偶尔巡过的伪警小队、城墙下站岗的日军哨兵，几乎让人忘了这是一座被日军牢牢把控的沦陷之城。
简思萱按照原定的安排，有条不紊巡查沐家在苏州的各处铺面。
她带着芍药、大林和陈武逐店核对账本、清点库存、梳理开春商事流水。
每到一间铺子，她便坐在店内，仔细查看往来账目，问询店铺近段时日的经营难处，想出解决办法。
无论谁看，她都是一个趁着年后空档、奔波各地盘活生意的富家小姐。
正午时分，冬日的日头还算和煦，太阳嗮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简思萱查完苏州城西布庄的账目，站起身走出店铺，准备移步下一处杂货铺巡查。
刚走出布庄，等着陈武开车过来的空隙，就听见街边人流稀疏处，几名换岗休憩的伪军靠在巷口石阶上抽烟闲聊，他们的声音懒散随意，没有半分戒备。
乱世城中，底层伪军最喜扎堆闲谈，城内风波，皆会随口相传。
他们的距离相隔不远，伪军闲谈的字句清清楚楚落进简思萱耳中。
“听说了吗？城外十几公里的检查站，昨天出事了。”
“什么事？不是一直好好设卡盘查，没人敢闹事吗？”
“好什么好，整队日本人都死在关卡了，一个活人都没有！”
听到伪军的这话，简思萱心底一沉，她面上不动声色，眉眼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见任何闲谈，耳中却一字不落收尽后续对话。
另一名伪军瞬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谁干的？胆子这么大？那关卡可是正经日军守备，可不是我们这种挂名的。”
“还能有谁，除了城外的游击队，没人有这本事。”最先说话的伪军吐出一口烟，“都传开了，说是苏州附近的游击队深夜摸卡，端了整个检查站，一点动静没闹出来，天亮才被巡路的人发现。”
“我的天，这帮人也太敢了。这下日本人肯定疯了。”
“可不是嘛，上头已经传消息了，宪兵队认定是近郊游击队所为，摆明了要秋后算账。”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在风中，却字字惊雷。
城外关卡，正是昨天故意拦下她们的临时检查站，也是她让保镖们出手解决整队日军。
他们事后清理得很干净，日军的武器枪械全部带走了，宪兵队的人找不到凶手，自然而然地认定是附近的游击队深夜突袭、拔除敌卡。
这本是最稳妥的脱身之计，可此刻听闻风声，简思萱心底却没有半分侥幸，反倒涌上浓重的不安。
她压下心绪，面色依旧淡然，不动声色地上了汽车，如常巡查下一间商铺。
只是刚进入杂货铺，落座后，她方才平和从容的心境才彻底乱了。
账本摊开在桌，密密麻麻的字迹，她却一眼也看不进去。
短暂沉默后，她抬眼看向一旁待命的大林，压低声吩咐，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大林，你出去一趟，悄悄打探消息。重点问问日军后续动向、城外关卡一事的处置安排，越详细越好。”
大林没有问半句，应声转身离去，混入街边人流，打探风声去了。
店内的生意还算不错，掌柜忙着招待客人，芍药默默地给她倒了一杯茶。
简思萱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账本和茶水，心底思绪翻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过半个小时，大林回来了，他快步走入里内，俯身压低声音，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简思萱。
“小姐，我打探清楚了。城外日军全员毙命一事，激怒了苏州驻屯军。日方认定是近郊游击队蓄意袭卡、挑衅皇军权威，已经下达严令，全城伪军紧急集结待命，配合日军小队出城。”
“日军计划今日午后开始，对苏州城外所有近郊村庄，展开地毯式搜查，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游击队的藏身驻地。”
听完禀报，简思萱心头一紧，被太阳晒出的暖意都在此刻消散，只剩彻骨寒凉。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来了。
日军本就残暴偏执、丧心病狂，骄横成性、睚眦必报。在折损整队日本宪兵后，必然是满腔怒火无处宣泄，他们找不到真正的凶手，便会将所有怒气，都撒在近郊村庄的百姓身上。
屠村、烧屋、抓人、屠戮无辜，这些惨无人道的事，日军在沦陷区从来都做得毫不犹豫、毫无底线。
这一刻，担忧尽数涌上心头。
她首先担心的便是林晚秋。
林晚秋此刻正忙着对接近郊的游击队，如今日军全城动兵、下乡大搜捕，她一旦稍有不慎暴露踪迹，便是万劫不复。
其次是郊外的游击队驻地。
敌后游击队扎根乡村、依托百姓进行潜伏，没有坚固工事、没有重兵防护，一旦被日军排查锁定驻地，直面精锐日军围剿，兵力悬殊、装备差距极大，必定伤亡惨重、难以脱身。
最让她揪心的，是城外无数无辜的平民村民。
这些乱世之中最普通的百姓，安分守己、勤恳度日，却要承受日军的怒火与报复，沦为家国纷争的牺牲品。
日军向来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一旦搜捕无果，极大概率迁怒村民，出现屠村惨案。
简思萱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满是懊悔与沉重。
她昨天出手自保、解决关卡的日军，本是无奈选择，没想到会因此掀起滔天风浪，将无辜的的百姓推入凶险绝境。
看见简思萱一副懊恼的模样，芍药上前低声宽慰道：“小姐，就算我们没有那么做，日本人也会时不时地清乡，您不用太自责。”
“芍药说的没错！”大林紧随其后，将自己打听到的屠村惨状说出：“我刚听说，日本人上个月刚屠了三个村，他们本来就禽兽不如。”
简思萱并没有被他们的话安慰到，即使她心里很清楚，芍药和大林说的都是事实，可她的心底早已被担忧与愧疚填满。
苏州城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针对近郊乡村的血腥大搜捕，已然蓄势待发。
林晚秋的安危、游击队的存亡、城郊百姓的性命，此刻全都悬于一线。
简思萱望向窗外安宁的街巷，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