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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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五，俗称“破五”。
    按照习俗，这一天要“送穷”、迎财神，家家户户放鞭炮、吃饺子，热热闹闹地把年过完。宫中也循例举行了小规模的仪式，但比起除夕和元旦的隆重，已经松弛了许多。
    沈逢春难得睡了一个懒觉，醒来时已经是辰时三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心中有一种懒洋洋的惬意。
    她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正想着今天要做点什么，翠儿进来通报，说太医院来人送了封信。沈逢春接过信，拆开一看，是留守太医院的值班太医写来的——说是惠民药局今天接诊了一位特殊的病人，病情有些棘手，值班太医拿不准主意，想请她过去看看。
    沈逢春二话不说，换了衣服就出了门。
    到了惠民药局，她看到诊室里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人，面色蜡黄，身形消瘦，不停地咳嗽，手帕上带着血丝。陪同而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自称是老妇人的儿子，一脸焦急。
    沈逢春详细询问了病史，又给老妇人做了细致的检查。她发现老妇人的肺部有明显的湿啰音，结合咳血、消瘦、午后低热等症状，高度怀疑是肺结核——这个时代称之为“肺痨”的不治之症。
    她的心沉了一下。肺痨在古代几乎是绝症，死亡率极高，而且具有传染性。她虽然来自现代，知道结核病是由结核杆菌引起的，可以用抗生素治疗，但这个时代没有链霉素，没有利福平，没有异烟肼——她手头拥有的，只有一些缓解症状的中药和最基本的护理手段。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了一张方子，以滋阴润肺、化痰止咳为主，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单独居住、勤通风、餐具分开使用、咳嗽时用帕子捂住口鼻等等。她知道这些措施无法根治疾病，但至少可以延缓病情发展，减少传染的风险。
    送走那位病人后，沈逢春坐在诊室里，久久没有动。她看着桌上的脉枕，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她有知识，有经验，有满腔的热忱，但她没有药。在这个时代，面对肺结核这样的疾病，她就像一个手无寸铁的士兵，面对着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除了坚守阵地，别无他法。
    “娘娘，您没事吧？”值班太医小心翼翼地問道。
    沈逢春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事。刚才那位病人的情况，你记录下来，定期随访。如果病情有变化，随时通知我。”
    “是。”
    沈逢春站起身，走出惠民药局。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中的阴霾却久久没有散去。她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路边摊贩上琳琅满目的货物，看着孩童们追逐嬉戏的身影——这些人，这些鲜活的生命，都有可能在某一天被某种疾病夺走。而她，能做的实在是太有限了。
    她回到宫中时，已经是中午了。萧煜正在坤宁宫等她一起吃午饭，看到她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逢春在餐桌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今天在惠民药局遇到的情况说了一遍。说完后，她放下筷子，看着面前的饭碗，轻声说：“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萧煜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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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知识，有技术，但我没有药。”沈逢春说，“我知道那种病该怎么治，但我拿不出治疗的药物。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病人一天天恶化，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很难受。”
    萧煜沉默了。他不是医者，无法完全体会沈逢春此刻的心情，但他能感受到她的沮丧和无助。他想了想，然后说：“朕不懂医术，但朕懂一个道理——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来到大昭不过三年多，你已经做了很多事情——创办医科、建立惠民药局、制定防疫条例、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这些成就，换做别人，三十年都未必能做到。”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你不能指望自己一个人在三年内解决所有的问题。有些问题，需要一代人甚至几代人去解决。你能做的，就是把你会的教给别人，把你做到的传承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在你打下的基础上，找到治疗那种病的方法。”
    沈逢春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坚定而温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说，“是我太着急了。”
    “你不是太着急。”萧煜说，“你是太在乎了。因为你太在乎那些病人，所以你才会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但这恰恰说明，你是一个好大夫。”
    沈逢春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朕一直都这么会说话。”萧煜一本正经地说，“只是平时懒得说而已。”
    沈逢春忍不住笑了一下，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一些。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这鱼做得不错。”
    “那就多吃点。”萧煜给她夹了一块，“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治病救人。”
    两人继续吃饭，话题从肺结核转到了其他事情上。沈逢春的情绪渐渐好转，虽然心中那份无力感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她知道，萧煜说得对——有些事情，急不来。她能做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
    下午，沈逢春去了一趟医科。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学，但校园里已经有了一些提前返校的学生，正在图书室里自习。她走进去，看到几个学生围在一起讨论一个病例，争论得面红耳赤。她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断他们，只是在心中暗暗欣慰——这些孩子，是真的热爱医学。
    她在图书室的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本关于肺痨的古籍，是前朝一位名医写的临床笔记。她借了出来，带回坤宁宫，打算好好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一些有用的治疗思路。
    晚上，她坐在灯下翻看那本古籍，一边看一边做笔记。萧煜批完奏章过来看她，见她又在伏案工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在她手边放了一杯热茶，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本书陪着她。
    烛火跳动，茶香袅袅。两个人相对而坐，各看各的书，偶尔交换一两句闲话，安静而温暖。
    沈逢春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来，看到萧煜正低着头看书，烛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也很好。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夜色深沉。但春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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