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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左家坞兴修水利(第1/2页)
赵立春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草棍,正在逗刘明中玩。
明中三岁了,蹲在赵立春对面,眼睛盯着那根草棍,伸手去抓,抓不着,也不急,换个方向再抓。
赵立春把草棍往左边晃一下,明中的手跟着往左边伸,又往右边晃一下,明中的手又跟着往右边移,几次三番,始终差那么一点。
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却不恼,继续跟赵立春玩这个游戏。
刘国清站在堂屋门口,手里夹着根烟,看着这一幕。
他在想赵虎要是看见这一幕该多好,他儿子跟他儿子蹲在一块儿玩,多好的画面。
明中终于抓住了那根草棍,攥在手里不撒手,赵立春也不抢,松开手让他攥着,又从地上捡了根新的,继续逗他。
刘国清把烟掐了,看了眼时间,七点了。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面牛皮鼓是赵虎留下来的,鼓皮磨得发白,但声音还响亮。
他随手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好了好了,立春,时间到了。咱们今天的任务要把《资本论》过一遍,还有语录你得好好学习,有什么不懂的你就问我。“
赵立春把草棍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从兜里摸出一块水果糖递给刘明中:“明中,给你。“
明中接过糖,低头看了看,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冲赵立春咧嘴笑了。
赵立春转身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资本论》,书页间夹着几张纸,上面是他自己写的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刘国清在他对面坐下,把书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
这孩子肯学,好学,就是底子太薄,农村的教学普遍偏向于基础教学,深层次的东西缺乏。
他这几个月白天跟着下地,晚上回来就教赵立春,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一点一点往上推。
刘国清把书翻到昨天讲的那一页,正准备开口,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都拿着小板凳,有的还端着搪瓷缸子,有说有笑地走进来。
打头的是隔壁生产队的老刘头,六十多了,弯着腰,背着手,进门就朝刘国清咧嘴笑,露出几颗豁牙:“刘老师,今晚讲啥?“
刘国清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把书合上,指了指院子里那片空地:“搬凳子坐下吧。今天讲剩余价值,讲完了给大家答疑。“
原本只教赵立春一个的,结果村里的男女老少,公社的不少干部听说了也过来学习。
一开始是刘国宗带着几个人来听,后来人越来越多,院子坐不下了,就挪到打谷场去。
再后来公社书记也来了,坐在第一排,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听得认真,不时低头记几笔。
刘国清有时候觉得好笑,自己一个被停职的干部,跑到唐山乡下,白天种地,晚上当先生,教农民读《资本论》。
这事儿要是让王中军知道了,怕是又要参他一本。
赵立春坐在对面,手里攥着笔,笔记本翻开,等着他开口。
刘国清清了清嗓子:“今天讲剩余价值。马克思说,工人劳动创造的价值,超过了资本家支付给工人的工资,这个超过的部分,就是剩余价值……“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刘国清讲了一段,停下来,看着赵立春:“懂了没有?“
赵立春想了想:“就是说,咱们干活挣的工分,比咱们吃掉的粮食多,多出来的那部分,被公社拿去统一分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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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清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公社不是资本家,公社拿去的部分,最后又用在了大家身上,修路、修水库、修水渠,最后受益的还是咱们。“
后面有人举手,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刘老师,那咱们修水库算不算创造剩余价值?“
刘国清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他认识,是隔壁生产队的记工员,叫小芳,每回听课都坐在前排,笔记记得比谁都细。
“算。“他说,“修水库创造了新的价值,这些价值又反过来改善了农业生产条件,提高了粮食产量。这是一个循环。“
小芳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光。
院子里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有人问工分怎么算,有人问水渠修好了能多收多少粮食,有人问今年种的玉米为什么比去年好。
刘国清一一回答,不急不躁,能用大白话说的绝不用术语。
他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赵立春就站起来去给他倒水,端过来放在他手边,又坐回去继续记笔记。
讲到九点多,刘国清把书合上,站起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白天还要修水渠,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众人站起来,收拾各自的东西,有人朝他挥了挥手,有人说了声“刘老师辛苦了“,有人拎着小板凳往外走,三三两两的,边走边说着什么,声音渐渐远了。
赵立春把笔记本收好,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刘叔,你教了我那么多,我以后能考上大学吗?“
刘国清把烟叼在嘴里,想了想:“考大学的路径很多嘛,你干好农活,多看多学,基础知识不能落下,将来先去当兵,往后再考虑大学的事情。“
刘国清是希望等正中读完高中,把他们一起送去东北当兵,之后再到工农兵大学再教育。
第二天天没亮刘国清就起了。他在灶台上热了两个窝头揣在兜里,扛起锄头出了门。
明中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肚皮露在外面,一起一伏的。
赵立春也起了,蹲在院子里刷牙,满嘴白沫,看见刘国清出来,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刷。
到了工地,人已经不少了。
三个公社的劳动力分成几组,有人在挖渠,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和水泥。
刘国清走到自己负责的那段渠,放下锄头,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左家坞山区距离河边远,祖祖辈辈靠天吃饭,雨水多的年份还好,雨水少的年份就难熬。
去年大旱,地里裂开的口子能伸进去拳头,庄稼枯了大半,村里人靠救济粮熬过来的。
刘国清来了之后,跟公社书记商量,把附近三个公社的劳动力组织起来,先修水库,再挖水渠,把河里的水引过来。
这事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工程量大,材料短缺,劳动力也不够。
但刘国清有办法,而且他吧本身工科的底子就深厚,修建水库,建渠道,都是需要爆破的,这一点,对于曾经的129师的爆破专家而言,小菜一碟。
他让公社书记去地委跑了一趟,把方案报上去,说这是“以工代赈“——大家干活挣工分,工分换粮食,不吃白食。
地委那边正为灾年的事发愁,听说这个方案,二话没说就批了。
工程启动那天,三个公社的人来了上千号人,扛着锄头铁锹,推着独轮车,浩浩荡荡地往山脚下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