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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债有主归 怨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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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债有主归 怨有头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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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债有主归怨有头偿(第1/2页)
    沈墨紧贴着砖墙,一动不动。
    卧房内的声响透过窗纸沉闷地传了出来——杯盏轻轻碰撞的清脆声响、软榻吱呀的摇晃声、男人含混不清的说话声,还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回应声。他紧闭双眼,仔细分辨着那些动静。
    秦玉的声音带着沙哑,还透着一贯的蛮横,正在讲述白日里在街市上看到的卖花姑娘,说那姑娘腰肢纤细、皮肤白皙,打算明日就派人去把她抬回来。侍女小声提醒说那姑娘已经订了亲,话还没说完就被秦玉打断了。秦玉嗤笑着说,订了亲又怎样,退掉婚约便是,要是那李家不识好歹,自会有衙门的人去查他的铺子是否干净。
    话语中的戾气,隔着窗纸都能让人嗅到。
    沈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死气在他体内缓缓流转,顺着玉化的骨骼游走,平稳而冰冷。他宛如一块嵌在墙里的石头,没有呼吸,没有温度,连心跳都不存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屋里杯盏又响了几声,接着传来秦玉挥退侍女的吩咐。门轴转动,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被轻轻合上,落闩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切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窗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秦玉起身,脚步拖沓地走向床榻。床帐摩擦,锦被被拉扯,身体陷进褥子里发出闷响。随后,他的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带着酒后特有的浊重。
    沈墨睁开了眼睛。
    他左眼的清明瞳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窗纸的纤维、木格的纹理、内里栓子的位置,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地延伸开来。他伸出手,指尖抵住窗棂边缘。
    一缕死气从指尖渗出,细如发丝,顺着窗缝钻了进去,缠上了木栓。他意念微动,木栓被轻轻拨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推开了窗户。
    窗轴转动顺畅,只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刚一冒头就被夜风吞没了。沈墨侧身翻进屋内,动作轻得像一片枯叶飘落,脚踩在屋内铺着的厚毯上,连灰尘都没有惊起。
    他反手关上窗户,木栓落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一些,混杂着酒气、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油灯立在桌角,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雕花大床的帐子垂着,锦被下隆起一个人形,秦玉面朝里侧躺着,呼吸均匀。
    沈墨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视着四周。
    床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墨色已经有些暗淡。画后的暗格在清明瞳下一目了然,里面塞着账册和信笺。但他今夜前来,并不全是为了这些。
    床上的人动了动。
    秦玉翻了个身,面朝外。他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在梦里骂人。
    沈墨缓步走到床前。
    脚步极轻,厚毯吸去了所有声响。他在床沿边站定,俯视着那张虚浮的脸——即便睡着了,嘴角依旧向下撇着,带着一股随时要发怒的戾气。
    左眼的清明瞳里,景象发生了变化。
    秦玉周身缠绕着数道黑气。
    那些黑气如同活物一般紧紧缚在他身上,有的缠在脖颈上,勒出深深的痕迹;有的绕在手腕上,像镣铐一样;有的缠在脚踝上,拖拽着他。黑气浓淡不一,有的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却浓黑如墨。
    沈墨的目光落在一道灰白透青的黑气上。
    它缠在秦玉的右肩,怨念并不暴烈,却绵长哀戚。那是阿青的怨气,十余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魂体,只是他自己从未察觉。
    另一道深黑的黑气缠在胸口,怨念里夹杂着绝望与不甘。那是林文父母的怨气。
    还有缠在左手的商贩、绕在腰腹的妇人、缚在右腿的脚夫……
    足足七道。
    七条人命,七桩血债。
    沈墨看着那些黑气,死气在体内流转,心中没有泛起半分波澜。他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死人,看惯了尸骨冤魂,本该麻木。
    但有些事,不是麻木就能过去的。
    床上的秦玉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了一瞬,眼神涣散,酒意未消。然后他看到站在床前的沈墨——一个脸色苍白如纸的陌生人,静静地立在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看着他。
    秦玉的瞳孔猛地收缩。
    酒醒了大半,他张嘴就要喝骂,就要喊人。可声音还没出口,沈墨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九股死气从指尖涌出,如蛛网般张开,瞬间裹住秦玉全身。死气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钻进口鼻,封住声线,缠住四肢百骸。秦玉浑身一僵,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来。手脚试图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圆睁双眼,脸上血色尽失,唯有惊恐留存。
    沈墨拉过桌边的圆凳坐下,动作迟缓而沉稳。坐定之后,他望着秦玉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开口说话。
    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秦玉,秦太尉旁支第四子。今年二十八岁,常住城南别院,身边有四名护卫。”
    秦玉眼珠慌乱转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用太尉府的名头来吓唬人,想问对方是谁,想喊出“你敢动我,秦家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可那些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含糊的气音。
    沈墨并未理会,继续往下说。
    “十二年前的春天,你在城南街市相中了卖绣品的姑娘阿青。她不肯顺从你,你便指使护卫当街将她活活打死,把尸体抛入乱葬岗。事后,你怕她的魂魄到阴曹告状,便从长生阁请来咒师胡老鬼,给她种下锁魂咒,将她的魂魄困在坟茔,让她日夜遭受咒力的啃噬。”
    秦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阿青这个名字,他已经多年未曾听闻。那个卖绣品的姑娘,模样已有些模糊,他只记得她临死前瞪着自己的双眼,黑沉沉的。
    沈墨的声音仍在继续,平铺直叙的一件一件数着。
    “去年秋天,你看中城西林记纸铺的生意,想要强行霸占铺面。铺主林文不肯,你便设计让他冲撞你的马,将他扭送衙门,判了二十板子,关了半个月。林文的父母急火攻心,相继病故。他的妻儿回娘家求助,却被拒之门外。林文出狱后,铺子已被搬空,人也疯了,如今趴在城南破庙等死。”
    “前年冬天,你强占李记布庄,逼得李家老掌柜悬梁自尽。”
    “大前年春天,你看中王铁匠的女儿,强抢不成,便让人打断王铁匠的双腿,铁匠铺子就此关门。”
    “还有张货郎、赵寡妇、陈书生……”
    一桩桩,一件件。
    沈墨说得并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陈述事实,就像在念一本账册。而这些事,秦玉自己或许早已遗忘大半——对他而言,那不过是闲暇时随手碾死的蝼蚁,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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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对那些人来说,那是家破人亡,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秦玉听着,脸上的惊恐渐渐变成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未想过会有人将这些事一件件数出来,更没想过会有人为此找上门来。他是秦家人,是太尉府的子弟,在这京城里,除了皇亲国戚和那几个顶尖世家,谁敢动他?
    可眼前这个人,就敢。
    沈墨数完后,静静地看着秦玉。
    秦玉喉咙里的嗬嗬声愈发急促,眼珠拼命转动,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威胁。他想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想说“我爹是秦太尉”,想说“放了我,不然你必死无疑”。
    沈墨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从怀里取出那卷帛书,缓缓展开。帛布陈旧,边缘磨损,上面用朱砂绘制的咒文在油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那是从胡老鬼房里找到的锁魂咒原本,记载着完整的咒术炼制与施用之法。
    沈墨左手持帛,右手抬起,指尖凝聚起一缕死气。
    死气呈灰白色,在指尖缓缓流转。他意念微动,死气探入帛书的咒纹之中。朱砂绘制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一缕缕暗红色的光从帛书上浮起,顺着死气蔓延而上,在空气中交织成复杂的图案。
    秦玉看着那些咒纹,眼睛瞪得几乎裂开。
    他认得那些纹路。
    当年胡老鬼给阿青下咒时,他就在旁边看着。那些扭曲诡异的线条,那种阴冷诡谲的气息,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沈墨指尖的死气引动着咒纹,缓缓移向秦玉的额头。
    秦玉想挣扎,想后退,可身体被死气死死缚住,连半分都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暗红咒纹越来越近,最终贴上眉心。
    冰。
    刺骨的冰。
    咒纹钻入皮肤的瞬间,秦玉只觉得一股阴寒从眉心直透魂体深处。那不是肉身上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的冰寒,冻得魂体都在颤抖。
    紧接着,剧痛袭来。
    咒纹像活过来的毒蛇,钻进魂体,一圈圈缠绕,一点点勒紧。每勒紧一分,魂体便被撕扯掉一块,那种痛苦无法形容,仿佛整个人被从里到外一点点碾碎。
    秦玉张大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睛瞪得滚圆,血死丝迅速蔓延开来,整张脸因痛苦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袍。
    沈墨静静地看着。
    他手指稳稳地引动死气,精准控制着咒纹缠绕的节奏。这并非简单的报复,而是将当年秦玉施加给阿青的锁魂咒,原原本本地反施到他自己的魂体之上。
    一报还一报。
    债有主,怨有头。
    咒纹越缠越紧,秦玉的魂体开始出现裂痕。那些裂痕细密如蛛网,从内向外蔓延,透出暗淡的光。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瞳孔扩散,呼吸变得微弱而断续。
    终于,在某一时刻。
    魂体彻底崩散。
    如同瓷器被从内部震碎,无声无息地化作点点幽光在空气中飘散。那些幽光十分暗淡,在油灯光晕里几乎难以看见,飘摇几下便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床上的身体软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却已没了神采,空洞地瞪着帐顶。嘴角淌下一缕暗红色的血,沿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沈墨收回手,指尖的死气缓缓散去。
    他起身走到床前,伸手合上秦玉的眼睛。动作很轻,仿佛是在完成一个必要的步骤。
    接着,他开始收拾屋子。
    他先走到床头的山水画前,抬手取下画轴,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堆着几本账册和厚厚一叠信笺,他全部取出,用准备好的油布包好,塞进怀里。
    随后,他走到屋角的柜子前。柜子没有上锁,里面堆着金银锭子、珠宝首饰,还有几件温养阴物的法器。沈墨仔细挑拣一番,将金银和有用的阴物收走,把华而不实的珠宝留在原处。
    最后,他走到书案前。
    从怀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从胡老鬼房里找到的认罪文书,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当年如何构陷林文,如何逼死他的父母,如何夺他家产。文书末尾有秦玉的画押手印,还有胡老鬼作为见证的签名。
    另一样是两块木牌,是他之前从林文家旧址废墟里找到的——林文父母的灵位。木牌很旧,边缘磨损,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沈墨将认罪文书展开,平铺在书案正中。又将那两块灵位并排摆在文书前方。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书案上,认罪文书摊开着,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文书前,两块灵位静静地立着,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一切。
    够了。
    沈墨转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跳动。他翻窗而出,反手带上窗户,木栓落下,将屋内的一切隔绝在身后。
    他顺着原路返回。
    穿过花园,避开巡查的护卫,钻进排水渠,从铁栅栏缺口爬出。巷子里依旧幽暗,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悠长而沉闷。
    他没有停留,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阴司巷方向走去。
    脚步依旧平稳,身影融入夜色,宛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回到阴司巷时,天刚蒙蒙亮。
    巷道里的灯笼大多已经熄灭,只有死人客栈门口还挂着一盏,幽绿的光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暗淡。沈墨推开客房门,反手关上。
    屋里阴气浓重,墙上的符文缓缓流转。
    他将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木榻上。有油布包裹的账册信笺,一小堆金银锭子,还有几件温养尸身的阴物——大多是骨珠、阴玉之类,死气浓郁,对尸修有益。
    他清点了一番。
    金银约有二百两,不算多,但够用一阵子。阴物品相普通,但温养尸身绰绰有余。账册和信笺他没急着看,用油布重新包好,塞到榻下藏起来。
    最后,他拿起那卷锁魂咒帛书。
    帛布入手冰凉,上面的咒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红。他指尖抚过那些扭曲的线条,想起阿青倚在老槐树下的身影,想起她说“以后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时眼中的光。
    终于拿到了。
    破解锁魂咒的核心法门,就在这卷帛书上。还有胡老鬼记忆里那些炼制与施咒的细节,如何找到主符,如何取施咒者心头血,如何配合法诀解咒。
    有了这些,阿青的锁魂咒便有了解开的希望。
    沈墨将帛书贴身收好,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隔着衣料贴在胸口。
    然后他起身,从金银堆里取出约莫五十两银子,用一块粗布包好,藏回榻下。
    他打算前往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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