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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瑜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们俩这是打什么哑谜？孩子说陛下两句，你罚他做什么？他说的句句是实话！"他越说越理直气壮，转头又补一刀，"亦安，你别老这么吓殿下。你们王府家的孩子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可怕？"王府家。
秦烨在心底咀嚼着这三个字，舌尖抵着齿根，尝到一丝铁锈味。
是啊，在先生眼里，他不过是个王府的公子，是个可以肆意评判天子、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痛斥"陛下凉薄"的局外人。
先生不知道，那些凉薄的话，每一句都正正地戳在面前这人的脊梁骨上。
秦烨垂下眼，看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荒谬。
他该怪谁？
怪萧景瑜眼盲心热，认不出这深宫里唯一一个对他真心的人？
还是怪这个六岁的弟弟，蠢得像只兔子，什么话都往外说，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温情，全抖落成了别人口中的"冷心无情"？
他看着秦翊，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煞白的小脸，忽然很想知道，如果此刻他当着萧景瑜的面，把这孩子掐死，先生会不会终于认出他是谁？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按灭了。
"先生说得是。"秦烨抬起头，对萧景瑜笑了笑，那笑容温良恭俭，挑不出一丝错处。
"陛下……确实冷心。殿下还小，往后我会多教教他，什么话该说，什么话，最好烂在肚子里。"最后几个字，他是对着萧景瑜说的，眼睛却看着地上那个快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孩子。
秦翊在那道目光里，彻底崩溃了。
秦烨："……"少年维持着微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的、错。"秦翊躲在他先生身后，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先生，您少说两句吧。
您每多说一句，学生多抄十遍都赎不回来啊。
永安王府。
秦明轩在回府的马车里坐了一路，魂丢了半程。
那位先生，多好的一位先生，学识渊博，热心肠，竟被个"二公子"骗得团团转，还拿骗子当朋友！
府上根本没有这人，他是独子，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
对，族谱。
只要请出族谱，拿给先生一看，骗局不攻自破！
世子爷一路冲进家门，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请族谱！"门房愣了："世子爷，这、这大晚上的……""请族谱！祠堂！现在！"他一路往里冲，脑子里翻江倒海，转过回廊，一头撞上了闻讯赶来的王妃。
"轩儿！"王妃一把扶住他，"你撞什么鬼？大晚上的请什么族谱？"秦明轩看见亲娘，嘴比脑子快："娘！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是不是有个儿子？！叫秦亦安？！还……还骗了好大一位先生！"王妃："……"王妃的手，缓缓松开了儿子的袖子。
"秦、亦、安？"王妃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结冰，"好。好得很。名字都起好了。""娘！您听我说！"廊下"哐当"一声，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翻栏而入，头上还挂着半片树叶，人未到声先到："什么？！爹养外室？！人在哪儿？！我带人去砸，等等，"少女猛地刹住，眼珠一转，"那'秦亦安'多大年纪？比我大还是比我小？要是比我还小，那他得管我叫姐！""昭宁！"王妃额角青筋直跳，"闺秀！你的闺秀呢？！""娘！都什么时候了还闺秀！"昭宁一把拽住她哥，"哥，人呢？！族谱呢？！查啊！"一家三口举着火把进了祠堂，供桌上请下族谱，一页一页翻。翻到最新一页——世子，秦明轩。女，秦昭宁。
再无第三人。
"没有！"昭宁把族谱拍得趴趴响，"族谱上没有！”
“爹藏得够深啊，连族谱都进不了，这是还没打算认祖归宗呢，还是压根不敢？！"王妃站在供桌前，指尖冰凉，眼底已经有泪光在打转："二十年……二十年的夫妻……"就在这时，祠堂门口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你们，在做什么？"永安王秦桓刚回府，一进祠堂，就看见老婆红着眼眶、儿子面无人色、女儿骑在供桌上，三个人围着族谱，烛火映着脸，活像三堂会审。
王爷的腿，当场就软了。
"王爷。"王妃转过身，泪光盈盈，声音却稳得很，"解释解释吧！秦亦安，是谁？""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轩儿！昭宁！都下来！祖宗看着呢！"王爷连拖带拽把三人弄出祠堂，关上门，压着嗓子，把那一夜御书房里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个干净。
从陛下要借一个身份，到他如何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到"知道得越少越安稳"，到今夜藏书阁那一遭……
祠堂外，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秦明轩幽幽开口："所以那位'二公子'……是陛下。""是陛下。"王爷抹了把汗。
"他拍我肩膀。""……陛下看得起你。""他管我叫大哥。"世子爷眼前发黑，"爹，陛下管我叫大哥。我还当他是骗子，差点当着……当着面拆穿他……我是不是要死了，爹？""那你拆穿了吗？！""……我敢吗？！"王爷眼前也跟着一黑，父子俩搀着，一块儿缓了半天。
另一边，王妃扶着额头，从"丈夫背叛"到"皇帝借住"之间转得太快，太阳穴突突直跳："荒谬……荒谬至极……""娘！"昭宁却越听眼睛越亮，"等等，让我理一理，也就是说，我现在有个'二哥'？排行老二的那个？亲的假的另说，名义上是我哥？！""是……吧。"王爷艰难地点头。
"他多大了？！长什么样？！爱吃什么？！"昭宁连珠炮似的，"西跨院是不是得收拾出来？被子我用新弹的那床！我去——""你给我回来！！！"王爷、王妃、世子，异口同声。
昭宁被吼得一个激灵，缩回半步，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凶什么凶，多个哥哥，我高兴还不行吗……"王爷扶着门框，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长长地、疲惫地叹出一口气："都给我记住。从今日起，永安王府上下，连看门的狗算上，府上，从来就有一位二公子。"王妃揉着太阳穴："那族谱上……""族谱一个字都不许添！"王爷吓得声音都变了，"冒籍是诛九族的大罪！记在心里！都记在心里！"
第100章秦亦安，到你家了，进去坐坐？
出得宫门，夜风一吹，萧景瑜才想起一桩事。
"对了，你家是不是在前头那条街？"他指了指夜色深处，"永安王府我记得往城西去正好顺路。"秦烨后背瞬间绷直了。
顺路。太顺路了。顺得他头皮发麻。
"……顺。"他能说什么？说"不顺，我家在皇宫"？
"那正好。"萧景瑜一抬下巴，示意路边自家那辆青布小车，"上来吧，送你到门口。"秦烨看着那辆马车，像看着一口稍红的油锅。
可萧景瑜已经掀了帘子，回头催他："愣着干什么？"拒绝不了。这个人递过来的东西，他从来拒绝不了。秦烨认命地钻进车厢，心里把"顺路"两个字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车厢不大，两人对坐，膝盖几乎抵着膝盖。
辘辘车声里，萧景瑜有一搭没一搭说着明日给秦翊带什么点心。
秦烨"嗯嗯"地应，眼睛却盯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街灯，盘算着到了"家门口"该怎么演，绕着王府外墙走半圈，等车走远了再翻回来。
就在这时——"小心！！"车夫一声嘶吼，紧接着是另一辆马车横着从巷口冲出来的巨响。
车辕猛地一别，整个车厢像被人从底下掀了一巴掌，狠狠一颠——秦烨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一具温热的身体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是萧景瑜。
车厢倾斜，萧景瑜站立不稳，整个人扑过来，两人抱作一团滚在车厢底板上。
萧景瑜下意识用手臂护住他的后脑，自己的肩膀却重重磕在车壁上，闷哼一声。
车停了。
外头传来车夫的怒骂和对面的连连告饶，车厢里却安静得可怕。
秦烨被压在下面，鼻尖全是那人身上清冽的皂角香。他能感觉到萧景瑜的呼吸拂在自己额发上，一下，一下，有些乱。
萧景瑜也没动。
他撑着胳膊，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恰好落在那张脸上，眉目清绝，唇色被刚才的惊吓逼出一点薄红，一双眼睛正仰头望着他，亮得惊人。
咚。
萧景瑜听见自己心口响了一声，响得莫名其妙。
"……撞着没有？"他听见自己问，嗓子有点哑。
"没有。"秦烨眨眨眼，心安理得地赖着不动，"哥哥护得好。"萧景瑜这才如梦初醒，翻身坐起来，揉着自己磕疼的肩膀，心里把那阵莫名其妙的心跳归咎于惊吓。
对，惊吓。差点翻彻，谁不心跳。
他掀帘去看外头，一探头，就愣住了。
对面那辆闯祸的马车上，跳下来一个摇摇晃晃的玄衣少年，满身酒气，一张脸红得像关公，人还没站稳，先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哪位兄弟——哎？！"周牧野瞪着萧景瑜，眼睛越瞪越圆，酒醒了一半："萧兄？！怎么是你！""周牧野？"萧景瑜也乐了，"你这车开得，马都替你害臊。""今儿高兴嘛！"周牧野一巴掌拍在车辕上，震得自己一个趔趄，"兵部武库那批弩，查出来了！损耗对不上，顺藤摸瓜摸到兵部库吏头上了，我爷爷夸我三天了！"他嘿嘿笑着，又往车厢里探头："里头还有人？"话音戛然而止。
周牧野看着车里那个月白锦袍的少年，眼睛瞪得像铜铃，手指头哆嗦着指过去："李、李亦安？！"他猛地扭头看萧景瑜，又猛地扭回来，来回扭了三趟，脖子差点拧着："不对啊！你现在是永安王府的二公子，叫、叫秦亦安？！哎呀，怎么李亦安怎么变秦亦安了？！"车厢里，秦烨缓缓闭上眼。
完了。
"出去说。"他有气无力地掀帘下车。
夜风里，秦烨把那套说辞又背了一遍，永安王府不受宠的庶子，生母早逝，继母苛待，自幼养在别庄。
为避祸曾化名李亦安在外行走，如今府里获罪的事平了，这才认祖归宗，改回秦姓。
这套词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字字泣血，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换了个门楣。
周牧野听得一愣一愣，听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帅啊！"萧景瑜："？""忍辱负重，隐姓埋名，蛰伏民间！"周牧野眼睛放光，一把搂住秦烨的肩膀，随即想起什么，又触电似的缩回手，干咳一声，改为隔空比划，"兄弟，你这经历，比话本还话本！"他越想越激动，酒劲上头，一把拽住萧景瑜的袖子："不行！这么大的喜事，必须喝酒！正好——"他一抬头，醉眼朦胧地指向前方，"前头不就是永安王府吗？走走走，回你家喝！今夜不醉不归！"秦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