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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当今……"秦烨的血瞬间凉透。
他说到哪儿了？！说完没有？！"当今"后头，他到底吐没吐出那个字？！
他跌跌撞撞下床，抓过外袍往身上披，手指抖得系了三次才系上带子。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景瑜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进来，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衫，还是那张温和带笑的脸，语气寻常得像过去三百个清晨中的任何一个："醒了？头疼不疼？"秦烨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试图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裂缝。
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震惊，没有疏离，没有跪下称臣的惶恐。
"……头不疼。"他试探着开口，嗓子干得冒烟，"昨夜，我喝多了。""嗯，喝得跟滩泥似的。"萧景瑜把汤碗塞他手里，语气嫌弃，"还是我给你扛回来的，吐了我一身。""我……没说什么胡话吧？""说了。"秦烨的心提到嗓子眼。
"抱着我喊哥哥，"萧景瑜似笑非笑，"喊了一路。多大的人了，羞不羞？""……没了？""还能有什么？"萧景瑜挑眉，"你还想说什么？"秦烨捧着汤碗，一口一口地喝，眼睛却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对面的人。神色如常，呼吸如常，连给他递帕子的手势都和往日一模一样。
真的什么都没听见？
还是，听见了，在装？
他试探了七八个来回，从"昨夜马车颠不颠"试到"今早什么时辰了"，萧景瑜对答如流，滴水不漏，自然得无懈可击。
秦烨提着的心一点一点落回肚子里，又始终悬着一根线。
"哥哥，"他放下碗，站起身，"我该回家了。早上府里还有事。"寅时早朝，已经误了。朝臣都在等着朕。
"等等。"萧景瑜伸手，拦住了他。
秦烨脚步一顿，那颗刚落回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哥哥还有事？"萧景瑜看着他，笑了笑，说得轻描淡写："你每天早上都要回家吗？""既然在府里那么不受宠，连间正经屋子都没有——"他抬手，替秦烨理了理睡歪的衣领，动作温柔，语气更温柔，"不如留在这里，别回去了？"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那张温和的笑脸之上。
秦烨看着这个笑容，不知怎么，后颈忽然窜上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留、留在这里？"秦烨怀疑自己宿醉未醒，"哥哥，我府里……""府里什么？"萧景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府里有人等你回去？""……倒也没有。""有人管你吃没吃早饭？""……没有。""那你回去干什么？"萧景瑜往前走了半步，替他把方才理过的衣领又抚平了一遍，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颈侧，"回去对着一院子潮被褥？"秦烨被那一下擦得后颈发麻，喉结滚了滚。
奇怪。
太奇怪了。
今日的哥哥，哪里都不对。动作还是那些动作，话还是那些话，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像温水底下沉着火，一寸一寸地煨他。
"府里……"秦烨艰难地搜刮着理由，"府里规矩大，我每日晨昏定省，缺席了要挨骂的。""哦？"萧景瑜挑眉，"你不是不受宠吗？""……""不受宠的人，"萧景瑜慢条斯理地复述着他昨夜亲口编的话，"有间柴房改的下处就不错了，爹眼里只有大哥。这样的人，还需要晨昏定省？"秦烨：……
完了。谎话编得太圆，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是、是要的。"他硬着头皮往回找补，"正是不受宠，才更不敢缺了礼数。缺一次，就是十天半月的刻薄。""这样啊。"萧景瑜点点头，像是信了，随即话锋一转，"那你昨夜怎么不回？"秦烨：……
"昨夜喝醉了。""前夜呢？""……也喝醉了？""大前夜？"萧景瑜掰着手指头，似笑非笑，"亦安，你仔细想想，这三个月，你在那个府里，统共睡过几夜？"秦烨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他在心里疯狂拨算盘。三个月，九十天，他在城西小院睡了八十多天，剩下那几天还是回宫杀人……处理朝政的日子。
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夜不归宿八十多天，府里连个来寻的人都没有。
这谎，打根上就是漏的。只是从前萧景瑜从不拆穿，他便也装聋作哑地混到了今天。
可今日，哥哥不让他混了。
"哥哥今日，"秦烨定了定神，抬眼看他，声音放得又软又乖，"怎么忽然问这些？""忽然吗？"萧景瑜笑了笑，"只是好奇而已不是吗。"他往前又走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近到呼吸可闻。
秦烨下意识想退，后腰却抵上了桌沿，退无可退。萧景瑜一手撑在他身侧的桌案上，把他整个人笼在自己的影子里，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亦安，我再问你一遍。""你每天早上，到底回哪儿去？"晨光落在两人之间。
萧景瑜垂眼看着身前这个少年，把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第107章哥哥，再不放我走，我就亲你了
他就是故意的。
比起知道答案，可他更想看的，是这个小骗子被逼到墙角时手足无措的样子。
看那副平日装乖卖巧的镇定寸寸碎裂，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漫上慌乱，看他手忙脚乱地圆，漏洞百出地补。
这比直接问出答案，有意思多了。
果然，秦烨慌了。
少年仰着头，睫毛飞快地颤了两下，喉结滚动，张口就是一套："回、回府里。哥哥，我真的要回去了，再晚就迟了。""迟了会如何？""会挨骂。""挨谁的骂？""我爹。""你爹昨日还给你布菜，手抖得像筛糠。"萧景瑜一针见血，"他敢骂你？"秦烨卡壳了。
萧景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慌乱一层叠一层地往上翻。
只是那慌乱底下压着的，不是被人逼问的窘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萧景瑜看得分明，这人在害怕。
怕的不是谎言被拆穿后的难堪，而是谎言背后那个名字，一旦被说出口，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
他在怕我知道他是谁。
怕成这样。
萧景瑜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说不清是痒还是疼。
就在这时，秦烨忽然把心一横。
少年仰起脸，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眼底的慌乱尽数敛去，换上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连声音都稳了下来："哥哥。""嗯？""你再不放我走，"少年一字一顿，眼睛亮得惊人，尾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飘，"我就要亲你了。"萧景瑜眉梢一动。
哟。
小骗子急了，连这种话都敢往外蹦。
萧景瑜偏不如他的意。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一寸，又一寸。
秦烨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他来真的？！
那句浑话本是他情急之下胡诌的，赌的是哥哥会像往常一样，笑骂他一句没大没小，然后放他走。
他万万没想到，这人非但不退，反而顺着他的话，真的压了下来。
那张脸在视野里一点点放大。眉眼，鼻梁，唇线，还有那双含着笑意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秦烨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哥哥昨夜喝醉了，做什么都能推到酒身上。
可现在呢？
现在是清晨，是天光大亮，是这人端着醒酒汤笑话了他半晌之后。
他没醉。
他清醒得很。
一个清醒的人，在听了他那句我就要亲你了之后，非但不恼，不退，反而低下头，主动压了过来。
这意味着什么？
秦烨的心跳陡然变了节奏。
意味着……哥哥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喜欢他？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星落进油锅，轰的一声，把他整个人都点着了。
不躲了。
秦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敢多颤一下。
他甚至没有仰脸去迎，没有露出半分急切，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装作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把所有的期待死死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他要看着。
他要清清楚楚地看着，萧景瑜在滴酒未沾、神智清明的时候，到底会不会亲下来。
若亲了，那就不是醉话，不是玩笑，不是兄弟间的胡闹。
那就是喜欢。
就是他也心悦他。
近一点。
又近一点。
秦烨能看清那人唇上细小的纹路，能数清那排低垂的睫毛，能感受到两人之间那一线空气被体温烘得发烫。
十八年了，他在龙椅上坐得笔直，在杀局里站得笔直，从没为什么事这样屏息凝神过。
心跳快得不像话，一声一声撞着肋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指尖发麻，从指尖一路麻到后颈，热度顺着血脉往下淌，淌过喉咙，淌过心口，在小腹深处汇成一团滚烫的、不敢声张的躁意。
可他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这人就惊醒了，就退了，这个答案就永远问不出来了。
来啊。
他在心里喊，喊得又急又颤。
哥哥，来啊。
你敢不敢？
唇与唇之间，只剩一线之隔。
那人呼吸的温度落在他唇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秦烨死死压着想要仰脸的冲动，压着想要攥住那人衣襟的冲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整个人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就差一线。
就差这一线，他就能得到那个他想了三年、连做梦都不敢想实的答案。
然后，那呼吸停了。
萧景瑜停在了那一线之隔的地方。
停了足足两息。
秦烨的心悬在嗓子眼，悬得发疼。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描，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的珍宝，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取舍。
别停。
他几乎要哀求出声。
别停在这里。你再进一寸，就一寸，我就什么都知道了。
可那人终究退了。
眼底翻涌的东西一点一点压回去，重新漾起平日懒洋洋的笑意，直起身，抬手在他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去吧。""满嘴酒气还想亲人？去去去，不是府里有顶要紧的事吗，还不快滚。"原来清醒着的哥哥，也不会亲他。
方才还烧得滚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凉得心口发空，空得发疼。
那团汇在小腹的躁意无处着落，堵在那里，不上不下，憋得他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赌输了。
不，连赌都算不上。人家根本没上桌，只是站在桌边，看他一个人把所有筹码推了出去，然后看他的笑话。
秦烨缓缓垂下眼，把满眼的失落压进睫毛底下，再抬眼时，又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我走了。"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萧景瑜倚着门框，笑眯眯地挥手，"早去早回。"秦烨转身走出院门，脚步很快，快得近乎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