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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有人的头，埋得比先前更低了。有人看着鲁大勇，眼圈红了，可那红眼圈里，盛的是恐惧，不是勇气。
宋柯把脸转向了别处。
钱多宝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瓜子壳，一颗一颗，数得极其认真。
蒋六缩在柱子后头，巴不得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
周牧野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往前迈了半步，被裴邵死死按住了胳膊。
“你不能去。”裴邵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去了，周家就卷进来了。你爷爷扛不住国公府。”
“那就看着他死？”周牧野的眼眶红了，“他喊冤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裴邵的手，铁一样地箍在他胳膊上，“可今夜，谁也救不了他。除非，找出那个下药的人。”
周牧野僵住了。
找出下药的人。
满堂五十个人，谁有这个本事？谁又敢，去捅那个下药的人的马蜂窝？
沈青站在原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是他验的尸，是他验出了那药，是他把鲁大勇盯死在了“凶手”两个字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刘队正已经一挥手。
“堵了嘴！带走！”
一块破布塞进鲁大勇嘴里，他的喊声变成了呜呜的闷响。几个官兵架着他往外拖，他的膝盖在地板上犁出两道血印子，那是磕头磕出来的。
拖到楼梯口，他猛地回头，最后看了满堂一眼。
那一眼里，有怨，有怕，有哀求，最后，全沉成了死灰。
满堂的学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灯影深处，秦烨抱着臂，把这一切，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看完了沈青的验尸，看完了刘队正的断案，看完了鲁大勇的磕头，也看完了满堂学子的沉默。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里，却有一杆秤，把今夜这场闹剧，从头称到了尾。
一个好苗子。沈青的眼，沈青的胆，沈青的手，都是仵作行当里十年难遇的。可他验出来的东西，被人一句话就踩在了泥里。
一个昏官。不查真凶，不追毒源，急着拿一个神志不清的替死鬼交差。不是他笨，是他精。
查真凶，十日查不出来，他的前程没了。拿现凶，三日结案，他的前程保住了。至于冤不冤，他的算盘里，没有这两个字。
一屋子聪明人。满堂的举子，个个饱读诗书，个个心知肚明鲁大勇喊的是实情，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不是他们良心坏了，是他们算得精。出头的椽子先烂，这个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秦烨在心里，把这杆秤的最后一格，也填上了。
这就是朕的江山。
这就是朕的衙门。
一个案子，从poison到结案，不到两个时辰，真凶还站在人堆里，替死鬼已经在押解的路上了。
他在登基那年，颁过一道旨，重申刑狱慎刑。看来那道旨，落在这样的衙门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秦烨的指尖，在臂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急。
今夜他不打算出手。
出手，就要掀桌子，掀了桌子，他的马甲也就捂不住了。为了一个鲁大勇，值不值？
不值。可这条线，他记下了。京兆尹的刑狱，刘队正这号人物，还有这满衙门查案的本事，他都记下了。
记下来，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抬眼，目光穿过满堂，落在一个安静的角落。
温故还坐在原地，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面前的凉茶，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口。
秦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三息。
鲁大勇被人拖走了，拖下了楼梯，拖进了夜色里。那呜呜的闷响，在楼梯间荡了几下，散了。
刘队正拍了拍手，环顾满堂，宣布收场。
“今夜之事，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世子之死，凶手鲁大勇已经落网。尔等作为人证，画押之后，各回各处，没有本官的传唤，不得离京，不得串供。”
“画押！”
官兵捧着纸笔，挨个儿押着学子按手印。
五十个人，一个一个，排着队，在那张记录着他们姓名的纸上，按下了红彤彤的指印。
轮到沈青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抖。
他按完手印，退到一边，低着头，谁也不敢看。
萧景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就两下。
沈青的肩膀，猛地颤了颤，随即一点一点地，稳了下来。
秦烨站在人堆的最末尾，看着这一幕，在黑暗里，几不可察地眯了眯眼。
画押完毕，官兵开始清场。
“都回书院去！今夜谁也不许外出！明日一早，衙门还要传问！”
一群学子，被十几个官兵驱羊一样地赶下楼梯，赶出闻香楼，赶上了夜里的长街。
来的时候，五十个人，呼朋引伴，意气风发。
回去的时候，也是五十个人，挤作一团，走在官兵的刀鞘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夜风一吹，酒气散了，血惺味却好像还黏在每个人的衣襟上，散不掉。
宋柯走在最前头，背影佝偻着，一个月前那个张罗酒席的东道主，不见了。
钱多宝走在他旁边，难得的没嗑瓜子。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心里翻他那本账的哪一页。
周牧野一路攥着拳，到了巷口，忽然一拳砸在墙上，砸得指节见血。没人拦他，这一夜，谁都需要砸点什么。
裴邵走在中间，走得很稳。他走过沈青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
第134章拜访
“沈青。”
“在。”
“今日你验得很好。”裴邵说，“往后，你还会有很多次，验得很好。”
沈青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裴邵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下一句话，散在夜风里。
“别让今夜，把你吓回去了。”
沈青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队伍的最后，是萧景瑜和秦烨。
两个人隔着半步，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文曲巷的巷口，萧景瑜忽然侧过头，看了秦烨一眼。
这人从头到尾，安静得反常。
方才满堂鸡飞狗跳，这人只在最开始动了两次，之后就一直缩在灯影里，一句话都没有。换作往日，这样的热闹，他就算不掺和，眼睛也是要掺和的。
今夜，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可他的眼睛里，没有看热闹的兴致。
那里面沉着的东西，萧景瑜看不懂。
“在想什么？”他问。
秦烨没有马上答。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的月亮，看了很久，久到萧景瑜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他开口。
“在想一句话。”
“什么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秦烨的声音很平，“可今夜我才看明白，天子不怒的时候，伏尸也能百万。”
萧景瑜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去看身边这个人的侧脸。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柴房里，那个人按着他流血的手腕时，眼睛里烧着的东西。
“秦亦安。”他轻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秦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落在那双眼睛里，深得看不见底。
“等你敢要答案那天，”他说，“我给你。”
两个人不再说话，并排走进了白鹭书院的山门。
山门里，斋舍的灯火稀稀落落。五十个学子被官兵送进来，又看着官兵锁了外门，一队人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东院第三间，三人的寝舍。
萧景瑜推开门，点起灯。
秦烨坐在自己铺上，脱靴，解外袍，动作一条是一条，安静得反常。
萧景瑜烧上水，沏了两碗茶，递了一碗过去。
秦烨接了，捧在手里，没喝。
灯花爆了一声。
“景瑜哥。”他忽然开口。
“嗯。”
“鲁大勇的案子，还没完。”
萧景瑜握着茶碗的手，紧了一紧。
“我知道。”
“真凶还在书院里。”秦烨捧着茶，眼睛看着灯芯，“那个人今夜也在这间酒楼里，也在这五十个人里，此刻，他多半已经躺在了某张床上，闭着眼，装睡。”
萧景瑜没有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只是把茶碗放下，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窗缝。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
“那就查。”他说，“书院里查案，比衙门里查案，慢不了多少。”
秦烨终于抬起眼，看向窗边那个人。
那人站在夜风里，背对着他，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捅进黑夜的竹。
秦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今夜的血惺味，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咽了。
他把茶喝了，起身，吹灯。
黑暗里，他躺回自己铺上，睁着眼，听着隔壁两张铺的呼吸声，一张绵长，一张清浅。
他在心里，把今夜的人，重新过了一遍筛。
门被敲醒的时候，萧景瑜刚躺下不到一刻钟。
笃，笃，笃。三声，又轻又急，敲完还停了停，像是怕里头的人恼。
萧景瑜披衣去开门。
门外站着沈青。衣裳没换，头发湿着贴在额角，眼睛红得吓人。
“萧兄。”他嗓子哑得厉害，“我能进来吗？就一会儿。”
萧景瑜侧身让他进了。
里侧那张铺上，秦烨面朝墙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
装的。萧景瑜不用看都知道。这人睡觉从来四仰八叉，没这么规整过。
沈青站在屋子当中，搓了搓手，忽然就作揖。
“萧兄，我是来道谢的。”
“谢什么。”
“白日里，蒋六拿我开刀，满楼都坐着，你站起来了。”沈青低着头，“后来荣世子让我顶茶，也是你。”
“我没拦住。”
“拦没拦住另说。”沈青把腰弯得更低，“我爹在清河县当过八年县丞，他跟我说，这世上肯替你站起来的人，一辈子遇不上几个，遇上了，要记一辈子。”
秦烨脸冲着墙，睁着眼。
记一辈子。
好一个记一辈子。他秦烨记人的方式，是把人锁在眼皮子底下。这沈青记人的方式，是夜里三更湿着头发摸到人家寝舍来。
路数挺野。
萧景瑜伸手去扶他。
“行了，记下了，起来吧。”
沈青没起。
他的手反手攥住了萧景瑜的手腕，攥得死紧，指尖直哆嗦。
“萧兄，我再求你一件事。”
“说。”
“鲁大勇。”
这两个字一出，屋里静了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