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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药，喂了小半个时辰。
高湛在外头看着，眼皮都没敢眨。
伺候主子四年，他头一回见陛下做这种活计。
做得比谁都认真。
比谁都耐心。
比谁都熟练。
他站在帐外，隔着帘子，斟酌了半天，才轻轻咳嗽了一声。
"陛下。""说。""依老奴看，您这身子，实在不宜颠簸。"帐里没应声。
高湛太了解这位主子了。
跟陛下说他自己的伤？
没用。
陛下要是会为了自己歇一天，这大秦的折子，早堆成山了。
他话锋一转。
"萧公子的伤，也经不得路上折腾。""十日方能醒，这一路颠簸回去，万一有个好歹……""依老奴的意思，不如晚几日再回宫。""您看……"帐里静了半晌。
"准了。"秦烨的声音传出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高湛。""老奴在。""懂事。"高湛在外头愣了一下，随即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
消息传出去，整个猎场都炸了锅。
原本只开放三日的皇家围场，加到了七日！
各家勋贵的公子哥，欢天喜地。
自己家也有猎场？
自家那也叫猎场？
几头鹿，几只兔子，糊弄小孩儿呢。
哪比得上皇家围场，熊罴虎豹，应有尽有。
一群人头天夜里就把弓箭擦得锃亮，第二天一早，呼啦啦全涌进了林子。
只有一个红衣少年没动。
周牧野。
这位红衣少年，蹲在营地门口，抱着他的红缨枪，愁眉苦脸。
萧兄还没醒。
猎什么猎。
没劲。
而此刻，御帐里。
年轻的帝王坐在案后，披着外袍，批折子。
伤还没好利索，批折子的事，一日不能落。
那张脸，还是那张好看到过分脸。
眉骨高，鼻梁挺，唇线绷成一条冷线，烛火底下，侧脸的轮廓干净得像刀刻的。
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白得像宣纸，衬着眼底两片乌青，嘴唇上干裂起皮，连烛油滴在指头上，都恍若未觉。
他强撑着，腰板笔直，一笔一笔，走得又稳又快。
只有握笔的手指，偶尔不受控地抖一下。
眼前的这封，是陕州递上来的。
旱灾。
赤地千里，颗粒无收。
饿死的人，按册子上的数，已经一千三百了。
秦烨捏着折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拨粮，赈灾，派钦差。
哪一条，都要钱。
国库里的银子，前些日子刚填了云山县那个窟窿。
再填陕州，就得动军费了。
他揉着眉心，半晌没下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帐帘被掀开，灌进来一股冷风。
外头的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风里卷着潮气，眼看着要落今秋的第一场雨。
凌霄一身风尘，大步进来，眉宇间压着一层阴翳。
他走到案前三步，抱拳，单膝点地。
"陛下。"秦烨的笔尖一顿。
"说。""昨日拿获的那批逆贼，出了事。"秦烨放下笔，抬起眼。
"说。""那个领头的，杜伏威。""暴毙了。"秦烨的眸光，沉了一沉。
"确定死了？""确定。"凌霄的声音压得很低，"仵作验过了，尸身都凉了。""其他人都活着？""其他二十六人，都活着。""就他一个，暴毙。"秦烨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一边系一边往外走。
"带朕去看。""是。"行在的西南角，一间临时征用的帐子。
杜伏威的尸梯停在木板上，白布盖到胸口。
秦烨掀开白布，只看了一眼。
人确实是杜伏威。
白胖的脸，歪到一边的八字胡，死的透透的。
七窍干干净净，没有血痕。
指甲盖发青，嘴唇乌黑。
秦烨眯起眼。
"中毒。""仵作说，是牵机引。"凌霄低声道，"溶在牙缝的药囊里，入夜之后咬破的。""看管的人呢。""当值的两名校尉，已经拿下。但他们发誓，夜里没离开过半步。"秦烨盯着那张青白的脸，看了半晌。
会咬人的狗，死了。
知道幕后主使的人，就他一个。
如今他死了。
线索，断了。
"查。""从送饭的食盒查起，从水源查起。""还有，隐阁外堂在京中的落脚点，连锅端。""是。"凌霄退下了。
秦烨站在尸梯旁边，又看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太后？
秦珩？
还是那伙连军阵都调得动的第三方？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陛下！""萧，萧公子醒了！"秦烨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猛，扯得伤口一阵钻心的疼，他愣是没吭声。
醒了。
景瑜哥醒了。
他演练过的。
他在心里演练过一百遍，景瑜哥醒了，他该怎么开口，怎么道歉，怎么认错。
一百遍，字字句句，滚瓜烂熟。
可此刻，真要去了，他的腿，忽然有点不听使唤。
"陛下？"小黄门小心翼翼地看他。
秦烨深吸一口气。
"朕知道了。""都退下。"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理了理袖子，把方才演练好的那番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178章景瑜哥，朕错了
他一边过，一边往萧景瑜的寝帐走。
走得很急。
然后，砰。
跟人撞了个正着。
"哎哟！"对面那人被撞得退了两步。
秦烨也退了半步，一抬头，僵住了。
萧景瑜。
萧景瑜站在他面前，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松松地束着，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亮得很。
他刚醒，在榻上躺得发闷，就想出来透口气。
出来透口气，脑子里还挂着系统刚发布的新任务。
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一个。
再一看。
"亦安？"萧景瑜眨了眨眼，下意识地问。
"你怎么在这儿？"问完，他又往前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一脸关切。
"陛下交代你的差事，办完了？"秦烨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袖中蜷了蜷，后背瞬间绷直了。
"办……"他的声音卡了一下，硬生生压平。
"办完了。""哦。"萧景瑜长出了一口气，"那就好，办完了就好。"说完，他上前一步，凑近了些。
鼻子动了动。
"什么味儿？""怎么一股子血惺味？"秦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垂下眼。
"陛下遇了刺。""我替陛下料理的伤口，许是沾上了。"萧景瑜的眉头拧了起来。
"陛下怎么样了？""没事。"秦烨答得云淡风轻，似是不想多谈。
"那就好，那就好。"萧景瑜彻底放了心，脸上的笑也回来了。
他往秦烨肩上一拍。
"走走走，回我帐里去。""你这一身伤的，乱跑什么。""乖乖躺着，安静一会儿。""我有事要办，办完了陪你。"秦烨被他拽着手腕，一步一趔趄地往回走，整个人都是懵的。
没认出来。
景瑜哥，没认出来。
他落水的时候，明明看见了。
明明看见了那张脸，那个表情，错不了。
可他现在，管自己叫亦安。
他以为，那是一场梦？
还是，他忘了？
秦烨说不上来，此刻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按说，他应该高兴的。
景瑜哥不记得了，他就用不着道歉了，用不着认错了，用不着被人拿"骗子"两个字戳脊梁骨了。
他应该高兴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宁可景瑜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
宁可景瑜哥一巴掌扇过来。
也好过现在这样。
景瑜哥什么都不知道，还在替他担心差事办没办完。
秦烨被按着坐进帐里的椅子上。
萧景瑜给他倒了杯热水，塞他手里。
"坐着，别动。""我办点事，办完了陪你。"说完，他往榻上一坐，盘起腿，闭上眼。
意识沉进脑子里。
系统的声音，正懒洋洋地响着。
"恭喜宿主，完成护驾任务。""奖励已发放：神秘大礼包一份。""请查收。"萧景瑜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打开。
礼包炸开。
竟是……咳咳……日用品？
“死系统，你给我滚出来，这是什么？”萧景瑜脑袋上拉下一道黑线。
系统平日里那张嘴，比谁都贫，这会儿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萧景瑜等了三息，挑了挑眉。
"心虚了？""……宿主，本系统方才信号不好。""你要是再这么打发我，"萧景瑜把不可描述的小盒子往桌上一拍，"什么狗屁任务，本宿主不干了。"系统又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欠揍的欢快。
"哎呀，宿主别急着掀桌子嘛。""方才那包，是本系统给你的小惊喜。""惊不惊喜？意不意外？"萧景瑜脑门上的黑线，更黑了。
惊喜？
这简直是惊吓。
他一个大老爷们，要这些做什么？
他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咂摸这话里的味儿。
不对。
这系统的尿性，他太清楚了。
先扔一堆破烂出来气你，等你真火了，再慢悠悠地掏真货。
"行了。"他往榻上一靠，"少卖关子。""把真正的奖励拿出来，咱们还是好朋友。""你要是不拿……"他顿了顿，笑得核善。
系统："……""宿主，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废话，以前你没这么坑。"萧景瑜摊手，"快说，真奖励是什么？"系统的声音，总算正经了两分，还刻意清了清嗓子。
"宿主听好了。""接下来的这件东西，非同小可。""此乃国库之重器，国之命脉所在。""得此物者，可强国，可富民，可安天下。"萧景瑜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
国库之重器？
第179章捏脸
国之命脉？
他方才拿到的是什么？
冲锋枪！
连冲锋枪都舍得给，这回莫不是……
迫击炮？
他咽了口唾沫。
难道，是更大的？
原子弹？
他正猜得心潮澎湃，手里忽然一沉。
一张破纸，凭空落进掌心。
纸边都毛了，泛着黄，一看就有些年头。
萧景瑜脸上的光，唰地一下灭了。
"系统。""你是不是逗我？""吹了半天，就一张破纸？"他不屑地抖开地图，本想随手一扔，眼角的余光扫过图上那行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