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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爷显然也是出来透气的，捧着一杯酒，正仰头看月亮。看见萧景瑜，他愣了愣，随即堆起一脸的笑。
“萧兄！你也出来……”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萧景瑜出来的方向。
大帐。
陛下的晚宴。
萧景瑜是从陛下的大帐里出来的。
秦明轩的脑子，嗡的一声。
陛下跟萧兄，说了？
陛下把身份，跟萧兄摊牌了？
世子爷的眼珠子瞬间瞪圆，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萧兄？亦安他都跟你说了？！那他是不是也告诉你，他就是——”“就是什么？”萧景瑜一愣。
秦明轩的嘴，在半空中刹住了。
他看着萧景瑜茫然的脸，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没摊牌？
陛下没说？
那萧兄怎么从陛下的帐里出来了？
“没，没什么。”世子爷的后背瞬间湿透，干笑着打哈哈，“我是说，他告诉你他要温书的事了？他这人就是这样，读起书来不要命，哈哈，哈哈。”
萧景瑜盯着他。
“秦明轩，你今天很怪。”
“有吗？没有吧？我一直都这样！”世子爷举起杯子，“来，萧兄，赏月，赏月！”
萧景瑜还没接话，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两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到了近前，扑通两声，跪下了。
借着灯笼的光一看。
礼部侍郎之子，永宁伯世子。
两个人鼻青脸肿，衣冠不整，怀里还抱着东西。到了跟前，齐齐把怀里的东西举过头顶。
锦盒，玉佩，成沓的银票。
“萧公子！”横肉脸的嗓门带着哭腔，“白天的事，是我们有眼无珠！是瞎了狗眼！这些东西，是我们给公子赔罪的，求公子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求公子在陛下面前，替我们说两句好话！”永宁伯世子把额头贴着地，“我们真不知道是公子您！要知道是您，给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第153章去找秦亦安！
萧景瑜被这阵仗砸懵了。
“等等。”他后退半步，“你们这是做什么？什么陛下？我跟他不熟，今日也是头一回见。”
“公子别瞒了！”横肉脸抬起脸，眼泪汪汪，“公子若跟陛下不熟，陛下能单独留您说话？能带您进晚宴？能给您夹菜？”
“满帐的人都看见了！陛下对公子，那是，那是……”
他找不出词，急得直拍地。
萧景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总不能告诉这俩人，我也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留我，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就在这时，周牧野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位爷一瘸一拐地挪过来，脸上还挂着军棍的痕迹，嗓门倒是一点没小。
“我说你们俩瞎琢磨什么呢？”
他一巴掌拍在横肉脸的肩膀上，拍得那人一个趔趄。
“我们景瑜为什么得陛下青眼？这还用问？”
周牧野挺起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架势。
“那是因为，我们书院有位秦二公子！”
“定是他老人家，在陛下面前，替我们景瑜，美言了！”
围场的夜，比白日里静得多。
灯笼沿着帐幕挂出一道弧线，巡夜的甲士踩着碎步过去，甲叶声都压得极低。
周牧野搓着手，凑到萧景瑜旁边，脸上的兴奋劲儿早没了，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
“景瑜，我方才，真是替你捏了把汗。”
“你替我捏汗？”萧景瑜瞥他，“你方才磕头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怂？”
“那不一样。”周牧野梗着脖子，“磕头是我乐意磕。可陛下把你留下那会儿，我是真怕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今日得交代在那儿。”
“我在外头数着呢，你进了陛下的帐，整整一个半时辰。”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快说说，你怎么做到的？三言两语，就把陛下给打发了？我方才瞧见那两个孙子跪在那儿哭，哭成那样，陛下都没松口。你倒好，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萧景瑜自己也纳闷。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他靠在帐柱上，皱着眉。
“陛下问了我些策论。漕运，考课，军粮，屯田。我照实答了。答完，陛下就说，萧卿有大才，可愿为江山出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萧景瑜的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线。
简单得过了头。
他那点策论，放在白鹭书院是头名，可放到金銮殿上，放到满朝饱学之士的折子里，算得了什么？陛下何等人物，什么样的治国良策没听过？
就凭他那一番话，陛下就青眼相加？
难不成，真是他那点东西，对了陛下的胃口？
可这也太轻巧了。轻巧得像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
萧景瑜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牧野。”他忽然开口，“你说，亦安为什么不来？”
“啊？”周牧野一愣，“谁？”
“秦亦安。”
萧景瑜望着围场深处行在的方向，眉头拧着。
“秋猎这么大的阵仗，天子亲临，满京城的勋贵子弟挤破了头要露面。这是何等的机会？在陛下面前露一手，往后功名路上，能少爬十年。”
“亦安那个人，你我都清楚。他嘴上说不在乎，心里比谁都争强。这等场合，他怎么次次都不来？”
周牧野挠头。
“他不是说家中有事吗？”
“家中有事。”萧景瑜重复了一遍，慢慢地摇头，“家中有事，秋猎总该结束了吧？事情办完了，人怎么还不回书院？祭仪没来，晚宴没来，连露个面的意思都没有。”
“牧野，你不觉得怪吗？”
“是有点怪。”周牧野被他这么一说，也犯了嘀咕，“秦二公子那人，平日里看着懒洋洋的，可一到正经场合，从没落过后。”
“你说，”萧景瑜的声音沉了下去，“会不会是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能拦着他？”
“不知道。”萧景瑜的心，悬起来了，“说不定，是有人，不许他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不受宠的庶子，关在别庄，病了这么久，连个信都没有。家里若真有人拿捏他，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萧景瑜越想越坐不住，猛地站起来。
“我去找他。”
第154章永安王：陛下不是在猎场？怎么回来了！
“哎？现在？”周牧野傻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就现在。”
萧景瑜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周牧野腰间的马牌抽了。
“马借我一用。”
“不是，哎——”周牧野还没喊完，那人已经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人马合一，冲出了围场的侧门，消失在夜色里。
行在的偏殿里，秦烨正在卸冕旒。
高湛捧着铜盆候在一旁，凌霄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
“陛下。”凌霄硬着头皮，“萧公子，出营了。”
秦烨的手停在半空。
“出营？去哪儿？”
“看方向，是京城。”凌霄的声音越来越低，“骑的是周公子的马，走得很急。”
秦烨愣了一息。
随即，他反应过来萧景瑜要去做什么了。
永安王府。
他要去永安王府，找秦亦安。
找那个在家温书的，不存在的秦亦安。
秦烨的后背，唰地一层冷汗。
找不着。
他上哪儿找去？王府里根本没有这个人。萧景瑜到了王府，门房一句府上没有二公子，这三个多月的一切，全都穿帮。
“更衣。”秦烨把冕旒往案上一丢，“备马。”
“陛下，夜深了……”
“备马。”
秦烨一边扯常服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凌霄。”
马是行在里最快的追风驹。
出了围场，上了官道，秦烨一鞭子抽下去，马速提到了极致。
夜风在耳边刮成一片。
他在马上，单手控缰，另一只手拧开瓷瓶，把药酒倒在帕子上，往脸上一敷，狠命地擦。
擦得颧骨生疼。
药膏化了，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顾不上，又擦了一遍。
擦完，把帕子一扔，从马鞍旁的包袱里扯出一套半旧的青衫，边跑边换。
换完衣裳，他对着夜空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眼。
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只是少了那三分改动。
秦亦安。
他又是秦亦安了。
永安王府在城西，从围场过去三十里。秦烨把马力压榨到了极限，终于在城门关闭前一刻冲了进去。
萧景瑜赶到永安王府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他牵着马，叩开了王府的侧门。
门房揉着眼睛出来，一看是他，愣了愣。
“萧公子？这么晚了，您这是……”
“我找秦亦安。”萧景瑜把马缰往门房手里一塞，“他住在哪个院？”
门房不敢怠慢，提着灯笼，一路把他往里引。
穿过两重院子，到了王府西北角的一个小院。
院门半掩，里头黑着灯。
萧景瑜放轻脚步推门进去，刚要开口，一道声音先从院中的暗影里传了出来。
“景瑜哥？”
萧景瑜吓了一跳。
借着门房灯笼的光，他才看清，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青衫，散发，月色落了那人满身。
那人懒懒地撑着下巴坐在那儿，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姿态散漫得不像话。眉眼的轮廓浸在月光里，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明明还是那张看熟了的脸，今夜却不知怎么，透着一股子干净又招摇的少年气。
像谁家里养尊处优的小公子，偷跑出来赏月。
萧景瑜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你在家？”他压下那点异样，“那你院里的灯怎么不点？”
“省灯油。”秦烨放下茶杯，语气懒洋洋的，“倒是你，三十里夜路，你就这么跑来了？”
门房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院门。
小院里，只剩两个人。
萧景瑜也不绕弯子，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问你，秋猎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去？”
“家中有事。”
“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
“办完了为什么还告假？”萧景瑜盯着他，“祭仪不来，晚宴不来。今日围场里，满京城的勋贵子弟挤破了头，你连个人影都没有。”
秦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