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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秦烨眸色微冷，“死士手中的短弩，制式精良，绝非民间仿造。它们既然流出了武库，就必然会在造册上留下痕迹。或是‘损耗’，或是‘报废’，或是‘调拨’。只要刘敬之肯查，就能顺藤摸瓜，摸到具体经手的官员。”
裴邵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这法子好！刘侍郎那人性子直，最恨有人动他的军械库！我这就去办！”
“别急。”秦烨抬手，虚虚一压。
这一个动作，带着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裴邵竟真的下意识坐回了椅子上，像是被上司按住了肩膀。
“查军械是暗线，不能打草惊蛇。”秦烨语气平淡，“你明日去，只谈马镫，顺带‘随口’提一句武库整饬。等刘敬之自己上钩，主动提出清查造册。这样，即便背后的人察觉，也只会以为是军改顺带，不会联想到清河案。”
裴邵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竖起大拇指：“亦安兄弟，你这脑子比我爹还像当官的！”
秦烨没接话，只是侧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周牧野。
“周牧野。”
“啊？在！”周牧野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你回府后，去问你祖父定远将军，军中可有一支编号以‘庚申’开头的短弩批次，三年前拨往京畿大营。”
秦烨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如果有，查清楚那批军弩的接收人是谁，如今还剩多少，损耗几何。”
周牧野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有‘庚申’批次？”
秦烨垂下眼帘，指尖在茶碗边缘缓缓摩挲：“猜的。死士手中的短弩，弩机上有‘庚申’二字铭文，我看见了。”
第44章景瑜哥，朕得回宫了
“好！我回去就问！”周牧野拍着胸脯，干劲十足。
萧景瑜一直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秦烨发号施令。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布局时的模样，竟有种说不出的……？
好看？
不是少年人的青涩，而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狠辣，像是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亦安，我呢？”萧景瑜忽然开口，唇角带着几分笑意。
秦烨侧过头，对上萧景瑜的目光。
那一瞬，他眼底的冷意与威压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温软的墨色。
“秦烨往前凑了凑，肩与肩抵在一处，声音轻轻的，凑在他耳边道：“查案子，这些事让他们去做就可以了。景瑜哥，这地方我待着不舒服，想回去了。”
说罢，他轻轻环抱住萧景瑜，一副害怕模样。
萧景瑜叹了口气，怎么总觉得最近亦安这么粘人呢？是他的错觉吗？
他轻轻推了推“李亦安”，尝试将少年从他怀中推出去，可少年却执拗地抱着他更紧了。
“好了，既然如此，诸位便分头行动吧。”萧景瑜辞别众人，牵着秦烨往外走。
几人也一同起身，行礼辞别。出了门外恰巧碰到几个娇俏的听雨阁女子，手中拿着香甜的点心朝二人这边来。
秦烨皱眉，拉着萧景瑜快步离开此地，走到一半，他突然问：“景瑜哥，她们很好看吗？”
萧景瑜嗯了一声。心里却一直有个疑问，“李亦安”真的是孤儿吗？真的是逃难来京城的吗？
他想的太深，又不敢真的相信这少年是在诓骗他，就这么沉思了许久。
只是在秦烨看来，那声嗯便变成了肯定。
景瑜哥，你真多情。
秦烨嘴角里挂着冷笑。你有了朕还不够，还想要别的女人。
看来朕要一直待在你身边才好。
可下一刻，就听空中划过一声长啸。
那声长啸极轻，像是夜枭掠过屋檐，又像是某种信鸽的尾音，在雨幕里打了个旋儿，便消散无踪。
萧景瑜毫无所觉，仍牵着秦烨的手，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着。
油纸伞倾向秦烨那边，将他护得严严实实，自己半边肩头却淋了雨，深色的水渍在粗布衣裳上晕开一片。
秦烨却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啸声是玄甲卫的催驾令。
三短一长，意为“有事求驾”。
“怎么了？”萧景瑜侧头，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是被夜风吹冷了，下意识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可是冻着了？”
秦烨垂下眸，长睫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的暗色。
他反手攥住萧景瑜的袖口，指尖在那粗糙的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才仰起脸：“景瑜哥我去趟茅房。”
这借口拙劣得可怜。
可萧景瑜只是看了他一眼，伸手替他将披风的带子系紧了些：“去吧，我在前面巷口的灯笼下等你。”
“嗯。”
秦烨乖巧地点头，转身便走。那背影在雨幕里瘦削单薄，仿佛真是个急着解手的文弱少年。
可一转过街角，他的脊背便骤然挺直，月白儒衫下的肩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方才还温润无害的眼神，顷刻间沉得像是淬了冰的深潭。
巷尾阴影里，凌霄单膝跪地，浑身湿透，却连水珠滴落的声音都压得极轻：“陛下，燕王余党兵部侍郎房敬亭，今日午后突然发难，联合御史台连上三道折子，反咬谢崇构陷忠良。太后那边也动了，以‘陛下龙体未愈’为由，要召宗室入宫议事。”
秦烨站在暗处，指尖在袖中缓缓收紧。
房敬亭。
朕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你，你倒是急着来送死了。
“还有，”凌霄的声音更低了几分，“高公公传话，谢崇大人递进宫的那本清河案铁证被太后的人截下了，此刻正在慈宁宫。”
雨声轰鸣。
秦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猩红的戾气。
“备驾。”秦烨的声音冷得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石之音，“明日寅时，回宫。”
“是。”
凌霄抬头，欲言又止。
他跟着陛下三年，从未见过陛下露出这般神情。不是暴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撕裂的不舍。
秦烨没再看他，转身便走，月白儒衫的身影重新没入雨幕。
“景瑜哥！”
他远远地喊，声音里带着喘，湿漉漉地扑到萧景瑜跟前，一把抱住了那人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皂角香的衣襟里。
萧景瑜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稳稳地接住了他，手掌自然地覆上他后脑：“跑这么急做什么？也不怕摔着。”
“怕景瑜哥等久了。”
秦烨闷声闷气地说，手臂却收得更紧，像是要把这一夜的温度全都刻进骨血里。
萧景瑜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子。”
回到城西小院时，夜已深了。
枯枣树在风雨里摇晃，新糊的窗纸透出暖黄的烛光，倒真有几分家的模样。
萧景瑜收了伞，顺手在门框上磕了磕雨水，回头却见秦烨还站在院中央，仰着头，呆呆地看着东屋那扇亮着灯的窗。
“愣着做什么？进屋喝姜汤。”
“……好。”
秦烨跟着进了屋，目光却落在廊下，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布包袱，叠得方方正正，搁在他平日惯坐的那张竹椅旁。
他心头猛地一跳。
那包袱里是他的衣裳。
萧景瑜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进了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塞到秦烨手里：“趁热喝了，驱寒。”
秦烨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发红，目光却死死黏在那个包袱上：“景瑜哥，那是？”
“哦，那个啊。”
萧景瑜用帕子擦着手，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邀功似的笑意，“我收拾出来的。咱们这院子不是两进么？前头东屋咱们住着，后头那间小院，我今日打扫出来了，给你单独辟了一间。”
秦烨的手指僵住了。
第45章景瑜哥要赶朕走
“你瞧，后头有口枯井，我今日改了改，引了活水，能洗漱。窗边还有棵老梅树，等冬天开了花，风景极好。”
萧景瑜眼底映着烛火，亮晶晶的，“亦安，你长大了，总不能一直跟哥哥挤一张榻。往后你住后头，宽敞，清净，夜里读书写字也方便。”
他顿了顿，伸手揉了揉秦烨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即将独立门户的孩子：“怎么样？景瑜哥给你布置的，可还喜欢？”
怎么样？
可还喜欢？
秦烨缓缓抬起头，看着萧景瑜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老梅树，不要清净，不要宽敞。
我想跟你挤一张榻，想夜里一翻身就能碰到你，想闻着你身上的皂角香入睡，想清晨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你。
萧景瑜还当那间厢房是个多大的惊喜。
秦烨站在院中央，盯着那扇半掩的房门，脸黑得像是能滴出墨来。
“我不住这儿。”
声音冷硬，像块石头砸进井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萧景瑜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想去揉他的脑袋：“怎么，还怕黑？都十六了，总不能一辈子跟哥哥挤一张榻上。”
秦烨猛地偏头躲开，眼底翻涌着戾气：“我说了，我不住。”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顿住了。
萧景瑜缓缓收回手，抱臂看他，眉心微微蹙起。
他教养这少年这么久，见过他软糯，见过他怯懦，见过他在听雨阁里骤然露出的锋芒，却从未见过这般毫不掩饰的抗拒。
这少年是怎么了？
“李亦安，”萧景瑜连名带姓地喊他，声音沉了沉，“闹什么脾气？”
秦烨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那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厢房，看着那床新被褥，看着萧景瑜脸上那副“你长大了”的坦然神色，一股邪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朕是天子。
萧景瑜！你竟敢……竟敢把朕赶出去？
“你就是嫌我烦，”秦烨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尖锐，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想把我扔得远远的，是不是？”
萧景瑜眉头皱得更紧：“胡说什么？我这是为你好。你长大了，该有自己的……”
“我不要自己的！”
“啪——”窗边的兰草盆被一脚踹翻，瓷片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泥土撒了一地。
秦烨红着眼眶，像头被侵站了领地的小兽，浑身炸毛：“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要跟你住！你凭什么把我赶出来？！”
萧景瑜低头看了看那盆碎裂的兰草，又看了看脚边的泥土。
他沉默了。
再抬头时，眼底的宠溺与无奈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秦烨后背发凉的沉静威严。
“李亦安，”萧景瑜慢条斯理地卷起了袖子，露出那截拉弓磨出薄茧的小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亦安，我宠着你，不是要你随意拿花花草草发脾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