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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义节气,和命,哪个重要(第1/2页)
就在她整理好思绪,准备抓紧时间再睡一会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丝异动。她敏锐地靠近门边,释出灵力探查,却发现,外面竟是景曾谙。这个时辰,他还在院外,莫不是站了一夜?原初黛心里莫名有些发虚,昨日相认匆忙,他的表白更是宛如平地惊雷,她惊慌之下,正好借了阿垣的出现,想让他面对现实,可现在想来,自己如此直白作为,是否对他太残忍了些?
不不不,要斩断别人错爱的情意,就应该快刀斩乱麻,丝毫不留情才是。留下任何一丝缝隙,都有可能让人家生出不切实际的幻想。
回想在藏青别院时,他好像就说过要自己随他离开的话,只是那时她不认得他,更没有识别出他藏在暗处的心意。他已经几次三番不顾危险,为了她来到圣京,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她必须当机立断,早些跟他面对面说清楚才是。想到这里,她立即取了披风,朝院外走去。
此时,月儿已被乌云遮去大半,只剩些许余光倾泻而下,宛若一层被风刃刺破的薄纱,无着无落的飘飘洒洒。
“你与他,已到这种地步了?”景曾谙的嗓子似乎被什么堵住,声音有些沉,也有些哑。
“原本我以为他的出现,就足够让你却步。现在看来,我必须明确回复你,”原初黛轻叹一声,“你的心意,我不能接受。这无关乎他,只关乎你我。”
“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乱葬岗外的援手,我会心存感激,可是你心里也当明白,一个失信过的人,就不配再拥有信任了。”
“这个我可以解释的!阿黛,不要对我如此残忍好不好?当年之事并非我所能决定,我重伤在身,即便复原,也虚弱了许久,父亲将我关起来不见天日,我连房门都出不去……我想回来见你,可我实在身不由己啊!”
原初黛无甚在意得笑笑,“是啊,你身不由己,便可无故消失,负友人之义,那今后,我又凭何信你能够做到事事由己?将来倘若你再遇到身不由己,难道我又要承受一次背信弃义?你也太自私了。我自幼颠沛流离,无所居所,对人对事皆有防备,从不会轻易亲近,更别提亲近之人背叛,便犹如破镜,不可复圆也。当年你有难处,我看在过去相识一场的份上,不加责于你也就罢了。你莫要再妄想其它了。”
听得此言,景曾谙心神俱裂,一时面色灰败,满目伤悲,是了,是他背弃在先,一字一言都不曾留,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他怎么有脸妄求一切如初的?阿黛不信他,是应该的,甚至她应该怨他,厌他才对。他默默强压下心里的悔恨与悲恸,再次望向眼前的人,“好,既然阿黛不再信我,我自然不会纠缠,惹你厌烦。只是,我不堪良配便罢,里面那个人,亦非上选。他早就察觉了自己的身世有问题,却隐忍不发,甚至如今,不知用了何种手段,竟继任了家主大位,如此心机城府之辈,绝非良善,你必要谨慎观之。”
提到这个,原初黛心里又打起了鼓,如今距离清侯大哥离京一月有余,他居然还未抵达木西城,也不知是路上过于谨慎,绕了远路,还是出了什么事绊住了脚……但不管如何,董夏世伯的死不仅是人家自家的家事,还牵涉京中局势,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此事都不应该由她来告诉景大哥。
“一个男人而已,这个不好我就换下一个,哪有什么上选良配之说。既然你我前事已清,那么以后我的事,也不需要你关心了。哦对了,我们总算曾结交一场,我好言给你一句忠告,你身份特殊,久留京中实在不妥,董夏世伯为你辗转筹谋,好不容易才保你远离了这吃人的漩涡,你可别总是任性,辜负了世伯的一片苦心。明日我让人给你准备些盘缠,你早点回家去吧。”
景曾谙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晦涩,看起来灰蒙蒙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几分生气,可到此时,他却还不死心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如果,如果当年我没有离开,我们之间的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她面上一怔,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原初黛沉吟半晌,或许,面对失去,人大抵都会下意识启动幻想,给自己留几分希望吧。可是,她却万万不能让景曾谙再对她,对她们之间抱有什么幻想,如今京中局势太复杂,他一旦被牵扯进来,身份曝光,那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景大哥,恕我直言,这个世上从来不会有如果。你若非要执念于自己的假想,那只会令自己陷入无穷无尽的痛苦当中。”
“阿黛,你如此绝心,就连一个虚幻的念想,都不许我留吗?”
“现实再痛苦,也是现实,虚幻再美好,也只是虚幻。虚幻如镜花泡影,引人沉迷,却能将人溺死。人还是活在现实里,比较好。”
曾经,她也沉浸过一日梦的美好,可是那种美好,终究不是真的,她如果不够清醒,早就死在一日梦里了,哪有今日的重逢呢?然而,感受到对方的绝望痛苦,她到底还是心软了些,换了一套说辞,“我们这个世界,时间是不可逆转的,过去也是无法抹除改变的,你执念的如果,若真存在,也只可能存在另一个世界里。在那个世界里,你治好了伤病,回到了圣京,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和裳霓阿晞都成为了密不可分的挚友,但长大后,我还是喜欢上了别人,没有爱上共同成长的朋友;又或者,还有第三个世界,在那里,你同样没有离开,与我一起长大,而我们日久生情,终于走到了一起……”
“这样的世界,不知道有多少个,那样世界里的我,也不知道有几多。然而,其它世界里的其它我,都不是现在世界里的这个我。现在这个我,只存在于脚下这个世界,过去每一个命运节点做出的抉择,一点一点造就了走到如今的我。而你口中问题的答案,只在于其它世界,我无法解答。”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却引出了她如此深奥的回答,景曾谙心下滑过一丝苦涩,只是这份苦涩,流转入心田,还是生出了一点回甘。说她有情吧,她用斩钉截铁的态度,长篇大论地说服他斩断最后一丝祁念,说她无情吧,她又不惜费劲唇舌,只为帮他免于堕入虚幻妄念。
话说到这个地步,景曾谙也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出局了。他退了两步,微微俯身,“天色不早了,愿郡主,好好休息。”
翌日一早,芦苇匆匆忙忙闯进了重光园。“郡主!人不见了,守门的侍卫报,他约莫五更时分就离开了,没有说明去处,只在房里留下一张字条和一把匕首。”
原初黛正在院中吐纳归息,闻言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风摧雨落花近泥,云卷眉舒月如君;浓愁不解相思意,重重叠嶂却无心;愿君从此无烦忧,夜夜无梦至天明。此匕名唤却邪,望君长携,不染邪祟,珍重万分。景俯拜别。”
“走了也好。”原初黛将匕首收好,视线不自觉地眺望西面,但愿他顺利回到木西城去,不要再冒冒失失地踏足这座染血之城了。
“郡主,你今日还走吗?”
原初黛顿了顿,感应了一下屋里的情况,这一次他身体的损伤,竟比先前的裂体之伤还要严重,昨夜虽然给他输送了生机之力,但看这情形,他只怕还要再睡上几日才能恢复。想来那所谓的传送法器,还有很大的漏洞,“暂时不了,我再多留几天。今晨我问过姜统领和郑统领,知道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多谨慎,多辛苦。这几日正好有我在,你们也放松放松,你通知下去,让大家轮流换岗,休息的人都出去逛逛,花销都从府库里出,想买什么都尽管买。”
芦苇点了点头,“郡主体谅,大家肯定要高兴坏了。我就不出去了,府里还有那位在,万一有个什么,我对府中人员更熟悉些,也好防患。”
“也好,就是辛苦你了。”
“郡主说得哪里话,如果没有郡主,我如今还浑浑噩噩,像没头苍蝇一样活着呢。只是近来,我领着府上诸人一道识字读书,又常听着姜统领郑统领谈论朝局,我越发觉得郡主的处境实在不好。可以我的脑子,我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好主意来帮你,只得在琐事上多下下功夫,极力打理好后勤,让你少些拖累罢了。”
“你简直谦逊到自负了,这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得了,可别被旁人听去,要不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炫耀呢。你知不知道,很多人连专注做一件事,都做不好。可你,不光要帮我管着这一府的人,还要每日练功,还要每日学习认字读书,天啊,这些事我用脑袋想一想,都觉得遭不住。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
芦苇羞赧地怔了怔,“我真的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你之全能,世间简直难寻第二个。”
“郡主可别打趣我了,说得人家都开始飘起来了。”芦苇忍不住跺了跺脚。
“诶,厉害的人飘一会怎么了,只是切记不可忘形就是。对了,今日外面有什么新消息吗?”
说到正事,芦苇也随即正色起来,“原以为郡主今日就要离开,所以京中的动向我们也时刻盯防着呢。妙今坊一事亡者数千,其中甚至包括乌首氏家主与诸宗老,牵涉实在太广,是以朱真家主自请下狱,由时狐家主亲审。昨日,不知怎的,传出朱真家主要捐出家财承担妙今坊一案所有损失的消息,一开始还没什么,可到入夜时分,竟有人煽动集结百姓,自发去朱真府上讨要索赔。可最奇的是,她们居然闯进去了!”
原初黛惊住,“然后呢?”
“朱真府上只剩寥寥数名侍卫,百姓闯入,她们不拦也不赶,甚至还主动指引府库所向。短短几个时辰,朱真府库就被人尽数搬空了。”
“这怎么可能!七七呢,她……”原初黛电光石火之间,脑中又闪回那日妙今坊桃林所见,她缓了缓心神,继续道,“朱真七七人呢,还有银枭铁卫和数千府兵呢,堂堂一个朱真府,怎么可能叫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劫了?”
“没有人知道。此事实在离奇,所以今儿一早,芝灵氏就带着机甲军上门去清查原委了。”
原初黛额间隐隐作痛,思绪简直裹成一团乱麻,本来从绒晞的事要紧,她想先去帮茯苓槑打探一下她哥哥的下落再说,可却一时忘了,京中的乱局更是一触即发。妙今坊出事,乌首家主竟然也死在那场天火大阵中?!不,不可能的,乌首家主总不可能比她修为差啊!然而这件事最最蹊跷的,还是朱真氏的态度。朱真氏孤傲护短,往常也不乏造下草菅人命的孽事,可世家本就是横着走的,这一次为什么朱真千度会自请入狱??她入狱了,朱真七七和朱真氏的中坚之力却凭空消失了?
还有从绒晞,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居然被冤枉背上了弑神之罪?千头万绪都理不出一个线头来,原初黛心不在焉地吃完了早饭,就牵了天将出门去了。
大街上,本该人来人往的市集异常冷清,莫说流动的小摊贩,就连街道两旁的铺面,都关停了大半。少许几家还开着门的,亦是门可罗雀,偶遇上的零星个别行人,面上也是惶惶急色,忧心忡忡。
她一路打马而来,直入紫雾大道,就在即将转入靖京横街之时,她感受到了前方的汹涌骚动。不同于其它大大小小街道的冷清,这边竟密密麻麻挤着人群。粗略望去,活像是成群的蜜蜂窝一样。她骑着马儿勉强从各路缝隙中穿插而过,宛如一枚绣花针传引而出,将每个人的目光视线都牵往一个方向——朱真府的大门。
大门前三丈之地像是一方净土,无人敢玷污涉足,喧闹的各色人群无论爆发出怎样的争论与动静,都不敢擅自越过面前那道无形防线。而此刻,嗒嗒嗒,松快的马蹄旁若无人地闯了进去。
这挑衅的声音很快惊动了大门内侧值守的士兵,一名小兵即刻握着横刀冲了过来,他横眉怒目,一副像是要吃人的模样扑过来,却在看清马上之人面庞之时陡然刹住脚步,连忙一个滑跪,朝原初黛行了个大礼,“不知是上君驾到,请恕小的冒犯之举。”
原初黛横身下马,眼神越过他望了望朱真府的大门,“你不是朱真氏的府兵。”
“回上君,小的自然不是。小的是芝灵氏的人,隶属虎威营川部寒鸦统领部下,今日任战莲上官调遣,前来捉拿朱真氏逃犯。”
“逃犯,谁是逃犯?”
“回上君,朱真千度悖逆作乱,所犯之罪非一人可抵。神子有命,凡朱真氏人等,皆要入狱审查。那些望风而逃的逆贼,自然便是逃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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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初黛面露怒色,“既然未待审查,怎可一杆子将人打死?再者,凡涉及世家之要案,尽归证义司探查,芝灵氏什么时候可以直接插手私刑处置了?”说罢,她直接越过小兵径直往里面闯入,因为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铺天盖地蔓延过来,差点将她呛得难以呼吸。
小兵们见她强行往里面闯,既没有胆子拦,也没有能力拦,只得快一步往回跑,先行去禀报战莲统领。
内庭中,数十名府兵被架上刑架,早已被打得皮开肉绽。而刑架前,还有一名断气的府官,和四个奄奄一息的女侍。战莲远远坐在有屋檐遮挡的廊下,被下面的呼喊哀嚎吵得耳朵疼,忍了又忍,她终于忍不住扶着额头嚷起来,“还审什么审,直接全给老子砍了!吵得我脑袋都要裂开了,也不知道寒鸦那个家伙怎么受得了这种差事的。”要不是那混球办事不力,至今还没回京,这刑求拷问的活儿,怎么会轮到她?
她嚷了半天,却没见下面有回应,正要睁开眼怒斥,却不妨被一道折射光闪了一下,她气急出声,“姓夏的,你能不能把你那铁手臂好好遮一下!晃着我眼了!”
夏轻香闻言,默默把右手藏到了背后,“冲我发脾气无妨,可那些人口中,一定有主上想知道的答案,可由不得你随意发泄。还有,我已说过很多次了,我不姓夏了,我叫无襄。”
“呵。”战莲冷笑一声,“也是,一个能狠心弑亲灭族的人,丢弃一个姓名又算得了什么。你别以为自己替主子卖了几次命,得了主子信任,就能欺到我头上来,我与主子的情分,可不是你一个后来者能比过去的。”
无襄点了点头,“既然我如何都比不过,那么你处处针对我做什么?”
“你!狗东西!你敢挑衅我!”战莲被她戳中心思,刀立即横在了她的颈下。
无襄没有躲避,只道,“我的过去,你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主上愿意给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我这条烂命早就埋进土里了。我如今活着,只为感恩主上赐予新生,主上用我,也是因为我有我的用处。如你所言,你与主上情分不同,你的性子,主上也是极为了解的,派我来协助,也是知道你勇武有余,一个人干不了这种脏活。我自幼受尽人间苦楚,心思之敏锐细腻,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对人性恶意的熟知,也是你体会不了的,而我的作用,就在于此,也仅在于此。所以你实在无需多想。我只想做好自己的事,发挥自己仅有的作用,为主上分忧,我从未有与你争宠的心思,你尽管放心。”
听得这一番剖心陈情,战莲脸上似乎有些挂不住,她讪讪收回了刀,暗道,这个夏轻香……哦不,这个无襄的确可怜,过去的经历她虽然无法尽知,但怎样的痛苦才能让一个人痛恨到连自己的亲人手足都要全部杀光呢,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算,算了,今儿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
“雪统领!天雪氏的黛女君闯进来了!”小兵匆匆忙忙跌到面前,连忙禀报。
战莲脸色一变,“她怎么来了?”虽然她不怎么把天雪氏放在眼里,可这位主儿,却是主子遇上也要头疼的人物啊。
“按照她的行事作风,今儿这些人,她只怕要管定了。”无襄开口道,“这位黛女君一惯慈善心肠,如今又有雷霆手段,我们与之对上,毫无胜算。不如以退为进,让她得这个人情?”朱真氏的这些下人骨头也硬,府官已被活活疼死,其它人竟没有一个动摇的。硬的,不行,就让那位大善人来试试,她们只需做那黄雀,坐享其成就是。
战莲正好懒得在这里徒劳耗下去,既然她出了主意,那就照她说的做,“如果她没有按你的计划去做,又该如何?”要是把人放跑了,回头主子怪罪,她们可少不得受罚。
无襄笑了笑,凑在那小兵耳边吩咐了一句,随即继续让下面的人狠狠用刑。
“住手!”原初黛将施刑的人逼退,看着那些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沉痛开口,“她们有什么罪,要受如此刑罚?”
战莲迎上前道,“罪人朱真氏四散逃离,这些人隐瞒不报,已犯下包庇大罪,况她们维护逃犯,不肯提供逃犯踪迹,更是罪上加罪。我等奉命追凶,此时所为,皆为公务计,黛女君不会想要违逆圣令吧?”
原初黛向前一步,“事实如何,尚未明了,何故以罪加之?何况,朱真氏上上下下都逃了,她们却没有,足以证明她们只是无关之人。你不去追踪已逃之人的行迹,却只在此滥用刑罚,难道是知晓自己的无能,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追不回朱真七七之流,所以只能将自己的失职之恨发泄在这些无辜之人身上吗?”
“你!”战莲差点急得跳脚,无襄见状赶忙上前拉住了人,“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女君何故如此以言相欺?”
原初黛看清她的面容,心下一怔,“你……”
“属下无襄,暂属战莲统领部下。论起身份,女君有命,我等只得遵从,但女君须知,此等助纣为虐之人若是无辜,那妙今坊中无端葬身火海之人,岂不是更加无辜?就算朱真氏有什么苦衷,数千人命丧于其手确是事实,而这些人命,总是要人来偿的。”说完,她挥了挥手,号令所有人退出庭院,“今日既有女君为尔等求情,我就暂且饶你们一日,好好想想清楚,明日,我们再来。”
见战莲她们果然走了,原初黛松了口气,赶忙将刑架上的人都救了下来,她将人一一扶至厅堂休息,又片刻不停地为她们疗伤。忙碌了好半天,见大家都缓过气来,她才坐下来,忍不住道,“你们真的不知道七七去哪了吗?”
此言一出,厅中气息一滞,所有人彷佛瞬间冰结,她愣了一瞬,忙道,“别误会,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如今这局面太混乱了,七七还那么小,又有嗜睡之症,朱真世姑如何舍得让她一个人私逃在外?”
其中一名女侍与同伴们对视一眼,良久,她才站起来,“上君今日之援手,我等感激不尽。只是,背主之行,我等实在无法为之。即便今日我们悉数葬身于此,此心亦然。”
“好,我不问了。”原初黛叹了口气,她也算看出来了,这些人的忠心,简直比重山还难撼动,那名府官被活活用刑至死,都没有吐露一个字,她还是别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了,“但是你们逃得过今日,也逃不过明日。我即便有心,也无法永远护住你们,你们赶紧收拾一下行装,顺带乔装打扮一下,我去后门帮你们引开守兵,你们最好是今日全部都能逃出城去,否则等待你们的,将会是无休止的酷刑。”
女侍们齐齐呆住,府兵们也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上君要帮我们逃走?”
“不逃跑,还留在这里任人宰割吗?我知道你们有自己的忠义要守,但离开京城后,你们也算是死里逃生了一回,以后最好分散隐匿,也别再为别人而活了。只要能逃出去,就是新生,你们完全可以去过自己的人生。”原初黛顿了顿,想到她们大概也需要时间考虑,于是先退出了大厅,自己回到庭院中,挖了个坑,把府官葬了,回来见她们还坐在厅中丝毫没有动弹,忙道,“你们还在犹豫什么?不逃就是死!你们想留在这里等死么?”
“你以为她们逃出去,就能好好活么?”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原初黛震惊回头,时狐裳霓亭亭立在刚刚堆好的新坟前,随手摘了一旁树上的花叶,洒在鼓包上,“阿黛,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觉得活着才是世上顶顶重要的事。对于信奉忠义的人来说,尽忠而死,也是一种信仰。”
“裳霓,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猛地反应过来,又立即回到那些女侍身边,去探查她们的脉息,“你对她们做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察觉到你……”
时狐裳霓一步步走近,“你太累了,阿黛,你总是疲于施救旁人,从来不顾自己的灵力是否耗尽。我的气息对于你来说太过熟悉,力竭之下,你没有警觉也是自然。她们都服下了融有真言丹的茶水,此刻正处于意志与本能的天人交战中,你是唤不醒她们的。”
“为什么?!”原初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妙今坊一案由我主审,原本,我只负责撬开朱真千度的嘴。这些细枝末节,芝灵氏会出面处理。可是你出现了,战莲她们就顺理成章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这些人嘴硬得很,重刑至死都不肯交代一个字,审来审去……”
砰,砰,砰。
她话说到一半,屋里陆续传来一声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时狐裳霓一脸果然如此的神色,“你瞧,即便服下真言丹,她们也不肯屈服,竟纷纷用朱真秘法自裁而亡。”
原初黛就近扶住一个即将倒地的府兵,本能就要施救。
“我劝你不要再浪费自己的灵力了。她们这批人留下,就是必死的命运。我不用真言丹逼死她们,战莲就会用刑罚折磨死她们,好歹在我这里,她们能死个痛快。就算你把她们都救活,她们也活不下去。因为她们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过芝灵氏的追杀。你的施救,只会成为她们一遍一遍体会死亡之苦的诅咒。你以为她们为什么会留下?为什么不一起逃掉?因为她们本身就是弃子,弃子你懂吗?”
“你凭什么这样说?万一呢,万一她们可以……”
“那你看看她们啊,她们但凡愿意顺应真言丹的催动,吐露只言片语,就不必死的。可她们宁愿用秘法自尽,你以为是因为什么?因为说了,朱真氏不会放过她们,不说,芝灵氏不会留她们性命,无论如何她们都活不了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只是不愿意接受罢了。”
原初黛颓然地倚地而坐,“裳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我没有变,我从来都是这样的,只是你一直天真,我亦愿意纵着你的天真,不忍打破而已。”时狐裳霓心疼地上前扶起她,“这些事你本不必掺和进来的。如果你今天不来这里,她们受一遍酷刑,也就死了,而且是死在战莲手里,现在算是死在我手里,办事不力就得由我来担着。”
“呵,那倒是我对你不住了。”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陈述如今的局面而已。阿黛,我知道你有你有的立场和原则,你可以感同身受任何人的苦难,所以你总是下意识想要改变别人的不幸,你想要大家都和和美美,理想大同,可是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个世界,这世界太大,人心太复杂,不是你一厢情愿想改变,就可以改变的。”
原初黛推开她的手,“你错了,我不是一厢情愿,我也不是活在童话里的天真孩童。这个世界的残酷与糜烂,我比你更早看见,更早体会。物竞天择是自然界的法则,强者为尊却是人造的规矩,这一切本没有大碍,可错就错在人性的贪婪无穷无尽。自古生灵现世,便各凭本事向阳而生,然而自从神子降世,推动所谓的人类文明诞生,人就将自己奉为天地之主,将万物视同蝼蚁。她们不仅将生灵分为贵贱,甚至把同类都划分三六九等。她们占有强大的秘法,却据为私有,苦苦维系强者的边界,打压弱者的挣扎——以神子为尊的世界观下,人人皆是奴役,不过世家是高等奴仆,世人则是低等奴隶罢了。可没有哪个生灵生来就是注定要跪在地上乞食的,人更不是,人类有思想,有尊严,不是随意可以圈养的、未开智的动物。”
“今日你身为世家一员,坐视着世家仅因一己之私屠戮万千百姓而无感,来日世家之上有神族再降,碾落世家成泥,你又当作何感想?所谓以强为尊,以弱为贱,以强欺弱,不过都是外强内懦者的囚徒自嗨罢了。真正的强者,从不惮于被人赶超,自不屑于用尽卑鄙手段去夺取贫弱自强的资源,损毁贫弱进步的通道,更无需建起重重阻隔的高墙,阻止弱者变得如自己一样强大。”
“我并不想造就一个表面一团和气的虚假美好世界,我只是要打破这个世界约定成俗的旧规矩。我要这个世界没有尊卑贵贱,我要这个世界人人都有路走,我要强者真正心强,弱者也有尊严地身弱,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向往的一生,而不是一辈子被拘禁当牛做马,活得无知无觉,死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