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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个人从巷子里猛地弹射而出,箭矢追着他们的脚后跟狠狠钉进泥土,众人顶着漫天箭雨拼命前突。
刚冲过半程,最左侧的矛手突然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支冷箭精准洞穿了他的膝盖。
顾章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他不能停。
冲到城墙根的瞬间,顾章一把抢过郑彪手里的火药捆死死塞进墙缝,摸出打火石在箭矢破空的间隙里擦出刺眼的火星,看着火花顺着引线滋滋作响,转眼钻进了墙缝深处。
顾章转身死死贴着墙根往东侧狂奔,郑彪咬着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引线烧到了尽头,城墙根下骤然炸起一声闷响,厚重的夯土墙硬生生被炸出一道豁口,碎土混着砖石朝着外面疯狂崩射。
豁口不算大,堪堪一丈宽,却已经足够让人爬进去了。
城头左段的守军被这声炸响震得愣了神,垛口后的火铳手丶弓弩手下意识就往南侧城下看,可下一秒,正面冲车撞在城门上的巨响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动作。东面不知哪支友军终于同步发起了压制,密集的火力疯了一样往城墙西段倾泻而去。
顾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糊满了尘土,半边嘴唇被崩飞的碎砖划开,鲜血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滴。他死死盯着那道豁口,猛地拔出腰刀,嘶哑的吼声几乎破音:「发信号!让后续部队从这里给我压上来!」
拿下横街的第七天,济南城头铁铉的帅旗依旧没有落下。西门城楼的燕军黑旗被守军的火炮轰掉了两次,顾章就带人硬生生重新挂了两次。火药焚烧的焦黑痕迹从城楼墙角一直蔓延到瓮城内侧,满地都是碎砖和断箭,踩上去嘎吱作响。
沈渡站在西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一动不动望着内城的方向,脸被火药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七天里,燕军足足发起了十一次冲锋。西门瓮城拿下了,泺水渡口拿下了,横街以南的三条巷子也拿下了,可内城的城墙,他们连摸都没摸到。
盛庸把所有预备队全压在了内城城墙,铁铉更是把济南城里的民夫全编成了守城队,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疯了一样赶制箭头,城头上的滚油礌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朱能亲自带队冲了两次内城南门,两次都被盛庸的敢死队硬生生顶了回来。第二次冲锋,他的战马被滚油烫得惊了,马身人立而起直接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右臂当场摔断,亲卫拼死把他抢回来的时候,他整张脸全是滚油烫出来的燎泡。
沈渡也没能冲上去。他的步骑混编突击组在内城东面的废巷里硬生生啃了两天,最远的一次离内城城墙根只剩二百步。二百步,放在平时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可那段路是盛庸火铳队的重点封锁区,密集的铅弹打在夯土墙上,崩飞的碎块能把人砸得鼻青脸肿。
第二天傍晚沈渡试过一次,步卒推着蒙了加厚湿牛皮的尖头木驴在前面硬挡弹丸,骑射手跟在后面放箭压制城头火力。可刚冲到一百五十步,城头直接推下来两尊碗口铳,一炮下去,尖头木驴的顶棚直接被炸飞了半边,碎木混着火药渣崩了沈渡满身。他趴在碎砖堆后面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土渣,对着身后的赵老六摆了摆手,撤了。
可朱棣没有撤。
这七天他一直守在中军大帐,不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案上的茶水换了几十盏,每一盏都是满的端上来,又满的端下去。他不是喝不下,他是还在忍。
张玉丶朱能轮番劝他暂时收兵休整,他不肯。他说济南是山东的喉咙,只有把这道喉咙攥在手里,他才能往南喘气,他等不了。
直到第八天夜里,朱棣站在济南城外的黄河故道大堤上。面前是漆黑一片的河滩地,唯有月光在河床的积水洼里,泛着冷冽的暗银色。
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黑衣人,那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卷河工图。
「昨日呈上来的东西,我看明白了。」夜风把朱棣的声音吹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从这里掘开大堤,水往东南走,正好灌进济南北城和西门之间的低地。济南北城地势最低,护城河连着城里的排水渠,水从北城灌进去,顺着排水渠倒灌内城,铁铉再能打,也得泡在水里跟我打。」
那黑衣人是随军的河工官,在黄河边上修了半辈子的堤,此刻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两个字:「掘堤。」
第三天凌晨,黄河故道的水灌进了济南城。
不是失控的决堤,是精准的掘堤。工兵营在黄河故道北岸硬生生挖开了一道百步宽的口子,河水被引入提前挖好的水渠,朝着东南方向缓缓漫去。水头不高,只有三尺左右,可水流稳得可怕。
河水到了济南北城外的低洼处,被几道临时筑起的土堰拦住,蓄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土堰被扒开,积蓄了一夜的河水像一面移动的铁壁,轰然漫进了济南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