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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回天丹(第1/2页)
“回天丹。”
三个字落下,百草堂天席里那名绿袍老人猛地抬起头。
碧玉拐杖旁,新生的嫩叶在数息之间舒展开来。
不是药香催动。
而是药性隔着瓶身,已经引动了附近草木的生机。
拍卖楼里原本还在观望的几方势力,同时沉默。
回天丹不是寻常疗伤丹药。
它无法让死人复生,也不能补回已经彻底消散的元神。
可只要命火尚存一线,五脏没有完全枯败,便能在最短时间内吊住性命,为后续医治争来数日。
真正懂医的人都明白,那几日有时比一条命更贵。
黑雾天席没有立即回应。
白韶坐在塌了一角的木椅上,手指仍搭着药瓶。
猴子面具咧着夸张笑脸。
可他长袍下的寒霜已经蔓延到胸腹,体内那道阴毒正顺着脾脉向上反冲。
他必须拿到天山冰莲。
今夜若空手离开,下一次毒发,未必还能靠银针压住。
苏明妃看向三名鉴定师。
最年长的一人走上前,没有直接触碰药瓶,而是先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青玉。
玉片贴近瓶身。
内部立即浮现出一道近乎熄灭的人形命火。
下一瞬,药瓶中逸出一缕淡白气息。
那道命火重新亮起。
鉴定师呼吸一滞。
“回天丹,真品。”
“保存完整。”
“折价三千二百枚元晶。”
大厅里传出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白韶以六千元晶加一枚回天丹,实际出价已经越过九千。
这不再是购买一株药。
而是在拿另一条人命,换自己的命。
苏明妃正要确认报价,玄席东南角忽然亮起一道水纹。
此前一直没有参与竞价的四海商会,终于动了。
四海商会与归墟商盟不同。
归墟商盟控制海路、遗迹航线和深海矿脉,靠的是船、武力与契约。
四海商会真正经营的,却是人。
消息、人情、债务、身份与那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交换。
许多已经覆灭的家族,在最后一夜仍会向四海商会求一条退路。
许多坐在高位的人,也欠过四海商会一笔无法写进账本的债。
商会如今的年轻掌事人没有到场。
坐在玄席中央的,是一名身披褐色大氅的老人。
他身材并不高大,脸上布满海风刻下的深纹,右手拇指戴着一只乌金扳指。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
黎照海。
十七年前,他将商会交给后辈,从此极少公开露面。
有人说他病了。
也有人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寻找一个能替自己续命的人。
此刻,他没有看冰莲。
只看着白韶。
更准确地说,是看着白韶指间那根尚未收起的银针。
黎照海缓缓抬手。
身后一名披黑斗篷的人向前半步。
那人身形极瘦,脸上戴着一张黑木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刻着一条首尾相衔的长蛇。
闻人寂看见那张面具,眼神微沉。
“烛九阴。”
顾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罗观止却已经将手按上颈间木珠。
暗杀榜第九。
无固定国籍。
无公开师承。
过去二十年中,至少有六名宗门长老、两名区域首领与一名海外王储死在他手中。
没有人见过他的脸。
甚至没有人确定,烛九阴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黑木面具后传出一道低哑声音。
“一万两千枚元晶。”
拍卖楼里一片死寂。
白韶缓慢转头。
猴子面具与蛇形面具隔着半座拍卖楼遥遥相对。
黎照海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
他向白韶拱了拱手。
不是向无名竞拍者。
而是向一位能救命的医生。
这一礼,令不少人瞬间明白了四海商会的打算。
黎照海不是为了阻止白韶得到冰莲。
恰恰相反。
他准备拍下冰莲,再把它送给白韶。
以一株千年冰莲,换白韶为他治病。
这笔交易甚至不需要提前商量。
因为他知道,白韶不会拒绝一个主动把救命药送到眼前的病人。
苏明妃没有揭穿。
“一万两千枚元晶,一次。”
白韶没有加价。
他的目光从黎照海身上移到烛九阴,又落回寒玉台。
四海商会玄席侧后方,还坐着一名戴白狐面具的女子。
女子穿一袭暗红长衣,发间只别着一根银簪。
她始终没有出价。
也没有参与黎照海与烛九阴的交流。
可白韶看过去时,她的右手却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动作很小。
顾远却注意到,她按住的位置并非心脏。
而是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那里若长期隐痛,往往与先天经络残缺或旧年重创有关。
白狐面具之后,正是苏照薇。
她没有以苏家身份入场。
甚至没有坐进属于自己的席位。
她借四海商会的渠道来到这里,只为确认一件事。
白韶是否真的还能救人。
过去半年,她胸口那道旧伤已经发作过四次。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重。
寻常医生看不出问题。
百草堂也只判断为心脉衰弱。
只有她自己知道,疼痛发生时,她会在昏迷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那呼吸并不属于她。
黎照海想求白韶续命。
苏照薇同样在等一个接近他的机会。
只是她要治的,未必是病。
黑雾天席仍未退出。
水幕上的数字再次变化。
一万五千。
没有声音。
没有抵价物。
只是一个冰冷数字。
四海商会玄席中,烛九阴微微抬头。
蛇形面具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拍卖楼内的灯火在那一刻暗了一线。
黎照海没有马上跟价。
他经营四海商会数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买,什么时候该停。
一株天山冰莲,即便关系到自己的命,也不值得让四海商会暴露全部底牌。
但白韶的价值不同。
世上能炼丹的人很多。
真正能在生死边缘看清病因、敢用毒救人、又能让顶级势力欠下一条命的人,却没有几个。
在黎照海眼中,白韶比天山冰莲贵得多。
他将乌金扳指取下,放上验价台。
扳指内侧刻着四道海纹。
拍卖场上方随即显出一份契约投影。
四海商会北境七十二条商路,十年净利三成。
下方许多人同时变色。
这已不是用元晶竞价。
而是在割下一部分商会根基。
鉴定席后方,十余名账师同时开始核算。
万宝钱庄的衔钱石鸦在大厅上空浮现,黑色鸟喙连续张合九次。
最终,一行估值缓缓显出。
折价八千七百枚元晶。
黎照海重新报价。
“一万六千。”
“另加北境商路十年三成净利。”
实际价值已超过两万四千枚元晶。
禅宗席位中,一名闭目老僧原本准备出价。
他需要天山冰莲净化一座封存多年的血池。
可看到四海商会的契约后,他放下了手中的念珠。
并非无力再争。
而是不值得。
白韶若活着,未来可能救下的不只是一个人。
禅宗不愿为了眼前一株冰莲,与这样一位医者结下死因。
大厅西侧,无灯会的席位也暗了下去。
无灯会的人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只有七盏熄灭的油灯摆在水幕后。
此前第三盏灯曾短暂亮起,代表他们准备加入竞价。
此刻,那一点火星重新沉入灯芯。
无灯会退出。
并非畏惧四海商会。
他们与黎照海没有交情。
真正让他们停手的,是白韶刚刚拿出的回天丹。
无灯会有三名守灯人常年被魂火反噬。
整个天下,敢碰这种伤势的医生屈指可数。
为了天山冰莲得罪白韶,等于亲手断掉未来三条命。
百草堂的老妇始终没有举牌。
她看着那个戴猴子面具的胖子,眼中情绪复杂。
白韶早已离开百草堂。
有人恨他。
有人怕他。
也有人至今仍不愿承认,百草堂最有可能走到医道尽头的人,并不在他们的天席里。
而是在普通席那张快被压塌的椅子上。
苏明妃举起拍卖槌。
“两万四千七百枚元晶,一次。”
黑雾天席没有继续。
“五息。”
“四息。”
大厅里无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待那座黑雾天席再次亮起。
可直到最后一息,水幕仍保持沉默。
“成交。”
金槌落下。
寒玉台上的天山冰莲骤然闭合九片花瓣。
随后连同整座寒玉台化作一道蓝光,飞向四海商会玄席。
烛九阴伸手接住。
寒气沿他的手臂向上蔓延。
黑斗篷表面迅速结霜。
他没有使用灵力阻挡。
只是托着寒玉台,走到黎照海身前。
黎照海却没有碰。
他站起身。
在数万人的注视下,亲自将冰莲推向白韶所在的普通席。
一道蓝色光桥从玄席延伸而下。
冰莲沿光桥缓缓落到猴子面具前。
白韶低头看着它。
很久没有伸手。
黎照海隔着水幕开口:
“请白先生救我一次。”
没有拐弯。
没有掩饰。
也没有以商会恩情相逼。
白韶抬起头。
“什么病?”
黎照海解开大氅。
胸口衣物之下,隐约露出一片暗灰色鳞纹。
那些鳞片正随着心跳缓慢张合。
白韶只看了一眼。
猴子面具后的笑意便彻底消失。
“不是病。”
黎照海眼中没有意外。
“所以才找你。”
白韶沉默片刻,伸手接住天山冰莲。
寒气涌入掌心。
他体内躁动的阴毒第一次有所退缩。
“拍卖结束后,带着他来见我。”
他说的不是黎照海。
而是烛九阴。
蛇形面具轻轻偏转。
“我?”
“你身上的东西,比他的更急。”
四海商会席位骤然安静。
烛九阴斗篷下,某处传出一次极轻的抓挠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骨头里面醒来。
白韶已经收回目光。
“还有她。”
他抬起银针,指向戴白狐面具的苏照薇。
苏照薇按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
白韶没有问她是谁。
只说了一句:
“你身体里有两道心跳。”
顾远隔着水幕,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个白狐面具的女子。
就在此时,黑雾天席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因为冰莲失手。
更像是有人终于确认了什么。
苏明妃的目光扫向黑雾。
随后抬手。
天山冰莲的寒气尚未完全散去,第四件拍品已经从拍卖台下方缓缓升起。
没有玉匣。
也没有寒玉。
只有一只生锈的铁盘。
盘中摆着一块焦黑、残缺、毫无灵力波动的青铜构件。
场内不少人的注意力仍停留在白韶与四海商会身上。
几乎没有人看它。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却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顾远怀中的黑龙残珏,却在这一刻骤然发烫。
那股热意来得毫无征兆。
隔着衣料,像一枚烧红的炭忽然贴上胸口。
顾远没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微微调整坐姿,将残珏压在衣襟更深处,目光仍停在拍卖台上。
铁盘里的青铜构件不过半尺长。
一端断裂,另一端向内弯曲,表面覆盖着海水侵蚀后留下的青黑色硬壳。几道极浅纹路从锈层下穿过,既不像符文,也不像常见器物的铸造痕迹。
它太普通了。
普通到甚至配不上这座拍卖台。
方才天山冰莲成交时,全场还沉浸在两万余枚元晶带来的震动中。四海商会、白韶、烛九阴与苏照薇之间骤然牵出的几条暗线,也让许多人尚未来得及收回心思。
所以,当这块青铜残构被送上来时,下面只有零星几道目光。
有人低头核对冰莲的最终估值。
有人仍在打听猴子面具胖子的身份。
更多人则将注意力投向后续拍品清单,等着那三枚天雷珠、遗婴花与十二镇天兽首。
苏明妃站在铁盘旁。
她没有因为拍品寒酸而露出轻慢。
只是抬手拂过铁盘上方。
一道白光落下。
青铜构件表面的锈层被映得更加清晰,却没有任何气息显现。
“海底古铜残构。”
“出自南溟断层以下,一处已经坍塌的旧文明遗址。”
“深度一万七千四百米。”
“归墟商盟先后组织四次打捞,死亡十一人,失踪三人。”
原本漫不经心的归墟商盟众人,有几人神色微变。
满脸风霜的男人没有抬头。
那枚断裂船锚徽记仍压在掌下,金蚕缩在玉笼深处,始终不肯靠近他。
苏明妃继续道:
“此物材质不明。”
“已知火法不能熔,寒法不能裂,现代切割技术也无法留下完整切口。”
“但它没有灵力反应,没有完整器纹,也无法确认用途。”
水幕上浮现一串记录。
第一次拍卖,底价十二枚元晶。
无人出价。
第二次拍卖,降至五枚。
依旧流拍。
今日是第三次。
下方立即有人发出一声极低的嗤笑。
“死了这么多人,就捞出一块废铜?”
声音来自黄席后方。
说话的是一名戴虎骨项圈的壮汉。他身旁几人也跟着低笑,却很快发现归墟商盟没有任何人笑。
壮汉识趣地闭了嘴。
苏明妃没有理会。
“三次拍卖后若仍无人接手,此物将转入天市废库,不再公开出现。”
“底价,一枚元晶。”
一枚元晶。
对于万宝盛会而言,几乎等同白送。
可楼中仍无人举牌。
不是所有人都缺这一枚元晶。
而是能坐在此处的人,往往更珍惜自己的判断。
若一件东西经三次鉴定,连万宝天市都无法确认用途,买回去很可能只是多一件无法销毁的废物。
有人把目光移开。
有人已经开始翻阅下一件拍品的资料。
顾远胸前的黑龙残珏却越来越烫。
它不是在震动。
而像在呼吸。
每一次温度升高,青铜残构表面便会有一道无法被旁人察觉的暗纹稍稍亮起。
顾远凝视片刻。
那道暗纹不像龙。
更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沈砚察觉到他的异常。
“想要?”
顾远没有立刻回答。
闻人寂和罗观止同时看向铁盘。
两人都没有察觉任何不同。
顾远轻轻点头。
沈砚伸手便要触碰竞价水幕。
顾远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自己来。”
他第一次将意识探入左手储物戒。
戒中整齐码放着沈家送来的宝票与元晶。
其中一只黑木箱打开后,内部叠放着三百枚标准元晶。每一枚都被透明封膜隔开,中心流动着极淡的乳白光泽。
这些东西足以让许多人舍命。
沈砚却像只是给他放了几箱普通铜钱。
顾远调出一枚元晶。
沈氏天席外侧的水幕随即亮起。
一枚。
即将沉入废库的青铜残构,终于有人报价。
不少人抬起头。
他们并不是对残构感兴趣。
而是想看一看,那个跟随沈氏少主进入天席的陌生青年,为什么会买一件连归墟商盟都看不懂的东西。
严氏商号的玄席中,几道目光立即聚了过来。
程鹤年也看见了沈氏水幕上的报价。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图录翻回前一页,重新看向青铜残构的打捞坐标。
白韶接过天山冰莲后,正用银针封住自己的三处脉门。
听见有人竞价,他抬头扫了一眼,便又低下头。
苏照薇却隔着白狐面具,看向了沈氏天席。
她看不见里面的人。
只能看见那枚代表天席身份的十二星印记。
“一枚元晶,一次。”
苏明妃的声音落下。
没有人跟价。
“一枚元晶,两次。”
就在拍卖槌即将落下时,最高处那座黑雾天席忽然亮了。
十枚。
价格不高。
却让整个拍卖楼的气氛骤然变了一线。
方才争夺天山冰莲时,黑雾天席曾把白韶逼到不得不拿出回天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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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一件两度流拍的废铜,它又出手了。
许多人重新看向铁盘。
难道这东西真有秘密?
沈砚皱起眉。
他不等顾远阻止,直接将价格提到二十。
黑雾天席随后变成五十。
没有停顿。
没有犹豫。
更像对方早已料到,顾远一定会跟。
闻人寂站到水幕前。
他的右眼变得更加清亮。
黑雾依然浓重,内部没有任何人形轮廓。
可是片刻后,他看见黑雾最深处,似乎悬着一根极细金链。
天链。
闻人寂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罗观止颈间的无面木珠也在同一时间轻轻碰撞。
顾远胸前的残珏热得几乎灼破皮肤。
他知道那座席位里是谁。
即便看不见那张脸,他也不会认错这种感觉。
涂玄山。
沈砚再次加价。
“一百。”
黑雾中传出一声低笑。
很轻。
却穿过所有席位屏障,清清楚楚落进整座拍卖楼。
笑声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放肆的从容。
像一个人站在高山之上,看着山下所有人拿刀对准自己,却仍觉得他们只是一群尚未学会走路的孩子。
“一千。”
声音终于响起。
正是涂玄山。
不再借助代身。
也没有刻意变声。
他坐在黑雾后方,只报出一个数字,原本渐渐恢复喧闹的拍卖楼便再次安静。
会稽山一战后,涂玄山真身重伤。
岑默的“返”字还留在他血肉深处。
裴照川的热忱镭射枪贯穿了他的右肩与左腹,雷渝引来的天雷也在天链表面留下了数道灼痕。
可此刻,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虚弱。
仿佛那些伤只发生在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黑雾缓缓向两侧散开一线。
顾远终于看见那道坐着的轮廓。
高瘦。
素色长衣。
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托着茶盏。
金框眼镜之后,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右肩衣料下隐约缠着绷带。
袖口却依旧干净。
涂玄山看向沈氏天席。
视线隔着水幕,准确落在顾远所在的位置。
他根本看不见顾远。
却像早已知道顾远正站在哪里。
“顾远。”
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叫出这个名字。
无数目光随即转向沈氏天席。
严氏商号的人迅速记录。
山河局席位中,有人打开身份资料。
海外白庭的几名使者也同时抬头。
这个刚刚跟随沈氏少主进入天席的年轻人,终于拥有了姓名。
而叫出他名字的人,是涂玄山。
顾远没有回应。
涂玄山嘴角向上抬了一点。
“从会稽山活着出来,不先躲起来,反而敢坐进天席。”
“你的胆子,比我想得更大。”
他没有释放威压。
只是说话。
拍卖楼内的灯火却从最高处开始,一盏一盏向下熄灭。
不是阵法受损。
而是涂玄山周围的影子正在扩张。
那些影子贴着墙壁、石柱与座席无声蔓延,每经过一处,那里的人影便会比本人慢上半拍。
最下方有人想起身。
身体刚刚离开座椅,影子仍坐在原处。
那人脸色骤白,又慢慢坐了回去。
魔宗的人已经到了。
不只是涂玄山。
拍卖楼数个不同席位中,先后有身影抬头。
北地血巫。
南洋邪蛊师。
境外祭魂会。
东欧黑修院。
还有几个长期游走于国境线外、既不受宗门承认,也不受各洲官方控制的旧派组织。
这些势力彼此仇杀多年。
有的甚至信仰完全相反。
可在十余年前,他们曾共同签过一份盟约。
不立总坛。
不设唯一宗主。
以十二洞分辖各地。
所有被正统宗门驱逐、被官方追索、又仍拥有足够力量的邪派,都可以在交出代价后进入其中。
外界统称:
魔宗。
它不是一个门派。
而是由境内外数十个邪修组织共同形成的庞大联盟。
十二洞各掌一方。
洞主之下设舵。
能成为一洞舵主之人,至少要让三国官方、五个宗派与地下世界同时忌惮。
有人认出了涂玄山座席边缘浮现的十二重黑纹。
普通席深处,一名头戴骨冠的老人低声道:
“魔宗十二洞,东七洞舵主。”
“涂玄山。”
“按辈分,几名现任洞主见了他,都要称一声师叔。”
声音不大。
却足以传遍附近席位。
更多人开始沉默。
那些先前只知道无相阁,却不了解涂玄山另一重身份的人,终于明白他为何敢以一人之势坐进十二天席。
他身后不是一个无相阁。
而是横跨境内外的邪派联盟。
他若开口,魔宗十二洞中至少有三洞会在今夜响应。
暗杀榜上许多凶名昭著之人,也与十二洞有着不明联系。
涂玄山手中茶盏轻轻转动。
影子仍在扩张。
扫山翁握着竹扫帚,没有继续扫。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枚石珠已经停住。
齐观海仍闭着眼。
可那根竹杖的杖尖,已经从沈氏天席转向黑雾。
苏明妃没有打断竞价。
只是看着涂玄山。
“万宝楼内,竞拍只报价值。”
她声音依旧平静。
“涂舵主若想叙旧,可以等拍卖结束。”
涂玄山抬眼。
“苏副宗主主持多年,规矩倒是越来越多了。”
这句话出口后,拍卖台上的金线长袍轻轻晃动。
苏明妃没有动怒。
她身后的三位隐仙派老人也没有任何动作。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涂玄山并未把玄门副宗主放在眼里。
他有这个底气。
魔宗与玄门原本便有旧怨。
百余年前,玄门内部一支修习寄魂、换身、借命之法的门人叛出山门。
那一支后来分裂出数个组织。
无相阁便是其中之一。
更久以后,这些被逐出的门人又与境外邪派结盟,最终形成魔宗十二洞的一部分。
有人说,涂玄山的辈分甚至可以追溯到当年叛门一脉的正统传承。
因此,他从不承认自己是邪修。
在他看来,所谓正邪,只是胜者留在山门,败者流落人间。
黑雾天席的价格仍停在一千元晶。
顾远没有继续出价。
不是因为元晶不够。
而是他已经意识到,涂玄山的目的并不是这件青铜构件。
对方只想让所有人知道,顾远想要它。
一旦价格失控,即使顾远最终拿下,离开天市后也会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他。
沈砚却不懂这些弯绕。
他只知道顾远想要。
少年伸手按向水幕。
闻人寂没有阻止。
沈氏沉寂六年的天席重新亮起。
两千。
涂玄山笑意更深。
“一万。”
大厅中响起数道低吸声。
一件底价一枚元晶的废铜,被抬到一万。
即便它真是宝物,这个价格也足以令任何理智之人退场。
沈砚的手没有离开水幕。
顾远按住他。
“够了。”
沈砚回头。
“你想要。”
“想要不等于必须现在拿。”
顾远望向铁盘。
黑龙残珏仍在发烫。
但他已经从那块青铜构件的暗纹里看见另一件事。
那只闭合的眼睛,并没有朝向自己。
它朝向的是黑雾天席。
或者说。
朝向涂玄山袖中的天链。
这件东西确实与自己有关。
却未必需要通过拍卖得到。
涂玄山见沈氏天席没有继续亮起,端起茶盏。
“年轻人舍不得钱,是好事。”
“至少活得久。”
语气像在教训一个晚辈。
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顾远仍未回应。
程鹤年的声音却从科学院天席传了出来。
“他舍不舍得,与你有什么关系?”
声音不重。
甚至带着老人惯有的平缓。
涂玄山指间的茶盏却停住了。
程鹤年坐在书架旁,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他只是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镜片。
“万宝天市开了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花一万枚元晶,只为教别人怎么花钱。”
下方有人没忍住,发出极轻一声笑。
随即又迅速压住。
涂玄山没有看那些人。
只望向程鹤年的席位。
黑影停止蔓延。
不是消散。
而是像潮水遇见一道看不见的堤岸,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程鹤年擦完左侧镜片。
“魔宗这些年收的人越来越杂。”
“境外的祭魂师,南海的毒巫,北境的血修,什么东西都能拼进一张桌子。”
他重新戴上眼镜。
“我还以为十二洞的门槛已经低到不看出身了。”
“原来连叛徒的门人,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
最后一句落下。
拍卖楼内真正安静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
而是因为整个魔宗体系中,极少有人敢当着涂玄山的面,把“叛徒”两个字说出口。
几处隐藏在普通席与商席中的魔宗人物同时抬头。
北地血巫手中的骨珠裂开一颗。
南洋蛊师黑袍下传出密集虫鸣。
东欧黑修院的一名老者甚至站起了半边身体。
可没有人真正动手。
这里是万宝天市。
而说话的人是程鹤年。
涂玄山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反而更深。
但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程主席。”
他第一次正式称呼对方。
“你研究了一辈子别人留下的东西,便真以为自己看懂了这个世界?”
程鹤年靠回椅背。
“至少我知道,偷了别人的门牌,换了块匾,不算自立门户。”
黑雾中,有一声极轻的裂响。
涂玄山手中的茶盏出现一道细缝。
茶水没有流出。
那条裂缝被一层阴影封在瓷中。
他没有发怒。
也没有像被逼退的人那样沉默。
相反,他缓缓站起身。
只这一个动作,十二座天席外层的屏障便同时泛起波纹。
高瘦身影从黑雾里彻底显现。
素衣。
帽子。
金框眼镜。
脸上的三道浅疤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右肩与左腹的伤势仍未痊愈。
可当他站直身体,所有人第一眼注意到的都不是伤。
而是那种几乎要把整座拍卖楼踩在脚下的气势。
他身后没有千军万马。
魔宗十二洞的人也没有公开聚集。
可一人站起,整座楼里数百名邪修同时低下了眼睛。
这是辈分。
也是鲜血堆出来的威望。
涂玄山从不需要证明自己属于魔宗。
许多人进入魔宗,原本就是因为听过他的名字。
“叛徒?”
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中带着一点冷笑。
“百年前留在山门的人,如今还剩几个?”
“被逐出去的人,倒活遍了天下。”
他抬起手。
天链自袖口露出一节。
金色锁环表面,仍残留着岑默青金色血液化成的星点。
“玄门守着一块旧牌匾,便称自己是正统。”
“魔宗十二洞横跨七洲,千门万派愿奉盟约。”
“谁是叛徒,谁是正统。”
“等最后一个活下来的人再说。”
话音落下,楼中那些慢了半拍的影子同时抬头。
数万人脚下,像忽然多出了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
胆气稍弱者脸色瞬间惨白。
有人的元神甚至产生了被影子向下拖拽的错觉。
青珠婆掌中的第一颗石珠开始下沉。
扫山翁的扫帚横在身前。
苏明妃眸光转冷。
就在双方气势即将真正碰撞时,齐观海脚边的竹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笃。
声音极轻。
所有影子同时归位。
没有爆炸。
没有震动。
也没有任何耀眼光华。
可涂玄山袖中的天链却忽然绷直。
他脚下黑雾被强行压回天席范围。
像一座看不见的山,落在了那片空间上。
涂玄山身体未动。
脸上的冷笑也没有消失。
只是眼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齐观海仍没有睁眼。
“竞价。”
老人只说了两个字。
涂玄山看了他片刻。
终于重新坐下。
黑雾不再扩张。
魔宗隐藏于各席中的人,也纷纷收回气息。
他不是畏惧。
更不是服软。
只是在这一刻,没有必要为了几句话与隐仙派、玄门和程鹤年同时翻脸。
拍卖还未结束。
他真正要的东西,也还没有出现。
苏明妃看向水幕上的一万枚元晶。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一万枚元晶,一次。”
无人加价。
“一万枚元晶,两次。”
顾远仍盯着青铜残构。
残珏的温度正在缓慢降低。
仿佛它也知道,这件东西暂时不会落入自己手中。
“一万枚元晶,成交。”
拍卖槌落下。
铁盘化作一道黑光,飞向涂玄山所在天席。
青铜构件离开拍卖台时,表面那只闭合的眼睛忽然睁开一线。
没有瞳孔。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下一瞬,它重新闭合。
除顾远之外,无人看见。
黑光进入黑雾。
涂玄山伸手接住青铜残构。
他本想随手收入袖中。
构件触及天链的一瞬,却骤然发出一声极细嗡鸣。
金色锁环同时绷紧。
岑默留下的“返”字在他胸口猛然复发。
涂玄山身体一震。
伤口深处,一缕青金色血光短暂透出素衣。
他立刻握紧青铜构件。
所有异常被压回体内。
时间短得不足一息。
程鹤年却看见了。
顾远也看见了。
涂玄山抬头望向沈氏天席。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顾远忽然明白。
那件青铜残构未必是涂玄山想要的宝物。
它更像一把钥匙。
或者一枚专门为天链准备的钉子。
涂玄山以一万枚元晶买走的,可能不是机缘。
而是岑默在死后仍留给他的又一道伤。
苏明妃没有给众人消化这一幕的时间。
下一件拍品已经从地下升起。
六名侍者同时托着一座白骨架。
骨架中央悬着三颗暗蓝色圆珠。
每一颗都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内部却有雷云旋转。
第一颗升到半空时,万宝楼穹顶响起一声闷雷。
第二颗出现,所有金属器物同时轻颤。
第三颗尚未完全升起,天工院那只巨大青铜箱便猛然撞开第一道机关锁。
咔嚓!
十六名押箱人同时吐血。
银黑色军方金属箱也自动亮起警示红光。
苏明妃抬起手。
三颗圆珠悬在她身前。
她的长发被无形电流轻轻托起,几缕乌发飘过雪白颈侧。
“第五件拍品。”
“三枚天雷珠。”
“取自一座已经枯竭的古雷池。”
“每枚可破一次高阶封禁,亦可引动天雷,重创规则以下的大部分肉身与魂体。”
“若三珠同用。”
她停了一息。
“可破一切尚未与天地彻底相合的障碍。”
大厅中刚刚因涂玄山而凝固的气氛,被这句话再次点燃。
远在数千里外的孤峰上。
雷渝最后一针穿过法衣。
十六具雷傀同时抬头。
压在法衣下方的黑色纸鹤自行燃烧。
火光中,拍卖场的实时报价开始浮现。
雷渝披上尚未完全冷却的雷衣。
银色右臂握住三具修复最完整的雷傀。
崖顶雷云向两侧裂开。
一道通往万宝天市的短距雷遁坐标,在他脚下缓缓成形。
他抬头望向远方。
第一枚天雷珠的底价,也在此刻出现在万宝楼上空。
一千枚元晶。
雷渝向前迈出一步。
雷光吞没整座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