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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咏梅(第1/2页)
天文十年，1541年十二月一日。
肥前国松浦郡，松尾城的城主御馆内。
这座昔日吉野家世代经营的坚城，在落入山名义光之手后，经历了一次大扩建与修缮，如今已成为威震肥前北部的政治与军事中心。
其城下町在义光的乐市政策下，日渐繁华，来自界町，平户，甚至遥远的京都中的商人，都有很多在这里开设了分行。
而此时这座城的总人口，除了依附于义光的武士集团以及他们的家眷，城下町内的聚居人口，也已经有近500多户，近2500人。
松尾城依山而建，分为本丸、二之丸、三之丸等数个曲轮。
而经过几次扩建后，其城下町的规模也扩大了近一倍。
好在当初吉野家初代家主建城时野心颇大，给城下町的扩建留下了基础。
但随着山名义光迅速的军事扩张，这座小城的面积，已经越来越跟不上他的脚步。
山名家内务奉行弥太郎，已经不止一次对义光汇报，城市的商业发展受限的事情。
但义光知道，现在迁移还太早。
除非统一了整个肥前国西北部，不然他暂时还不想将主城从松尾城迁出来。
而且以他看来，松尾城的位置其实十分优越，不仅周边的土地肥沃，还处于平户和九州交界的交通要道之间，十分适合作为山名家统治的本据。
未来，在经济可行的情况下，山名义光打算将其扩建为一座平山城，外围作为城下町和平民的聚集地。
然后将现在的松尾城，作为自己家眷，家臣，以及依附他的领主们和低下低级武士集团的居所。
松尾城的城墙皆以巨大的花岗岩采用“野面积”之法垒砌，坚固异常。
而在本丸的最深处，便是山名义光的居住的御馆。
有别于一般战国武将那种充满了粗犷与实用气息的居馆，这座御馆在喜爱京都文化的吉野忠实的布置下，颇具几分平安时代公卿宅邸的雅致。
建筑主体采用了室町时代晚期开始流行的“书院造”风格，屋顶覆盖着厚重的桧皮葺，正门处建有威严的唐破风。
推开厚重的杉木拉门，穿过铺着崭新琉球叠的走廊，便能看到一座占地一百多坪的精致小花园。
花园并未采用禅宗寺院那般枯寂的“枯山水”，而是引入了城外的山泉，挖掘了一方小巧的池塘，池中点缀着几块太湖石般的奇岩。
四周还种植着松、竹、樱花，以及几株从越前国重金移植而来的名贵梅花。
时值初冬，寒风凛冽，但今天的日照倒是很足。
在这庭院一角的避风处，那几株枝条伸展的梅花树，却已经悄然绽放了几朵花骨朵。
点点红白交织的花瓣，在灰暗的冬日背景下，显得格外娇艳动人，散发着阵阵清冷的幽香。
花园旁的木制凉亭中，早已升起了温暖的炭火盆。
上好的备长炭在盆中静静燃烧，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散发出融融的暖意。
一张铺着苏芳色毛毡的矮几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茶点——有裹着黄豆粉的蕨饼，也有用红豆沙捏成梅花形状的和果子。
一旁的红泥小火炉上，一把精致的铜茶釜，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儿，里面煮着这个时代流行的煎茶。
茶香与梅香交织在一起，令人心旷神怡。
微风拂过这座凉亭，几名被女仆和仆妇簇拥着的，姿色美丽的女子，此时正站在凉亭边缘，欣赏着初开的梅花。
“人心不可测，故里梅花香，昔日花依旧，芬芳在故乡。”
春姬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朱唇微启，用一种空灵而婉转的语调，吟诵出了一首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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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和歌，乃是出自平安时代著名歌人纪贯之的《古今和歌集》。
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吟诵此等怀古伤今的和歌，更添了几分哀婉与感慨。
樱花易逝，梅花傲雪，松竹坚韧，都符合着日本人的物哀于精神内涵，也是最受人日本人喜爱的植物之一。
此时的春姬公主，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小腹微微隆起，却丝毫不损她那高贵而柔美的气质。
她今日穿了一件名为“打挂”的外袍，布料是京都的阵织，底色为高贵的紫苑色，其上用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的“雪轮碎梅”纹样，下摆处则隐隐露出内里那件纯白色的丝绸“小袖”。
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脸上并没有上妆。
但充满胶原蛋白的瓜子脸儿，五官浑然天成，肌肤如玉石一般光滑雪白，嘴唇点着一抹如同樱桃般鲜艳的红花脂，精美如瓷娃娃般的气质，让她看起来如瓷器一般易碎而柔弱。
她的发式是战国时代传统的“垂发”。
乌黑亮丽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在脑后，只在鬓角处用两把玳瑁雕花的半月梳轻轻固定，发髻上还插着一支明国舶来的，扇面儿的金步摇。
精美的金饰和上面点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将她的气质衬托的越发高雅的。
“御台所的这首和歌，选得真是妙极了，十分应景呢！”
站在春姬身旁落后一个身位的阿松，听到这首和歌忍不住开口夸赞道。
阿松身材娇小，五官也是极为美丽的，不然也不会让义光如此留恋。
而且她娇小玲珑，但却纤细窈窕的身姿，和那双有些大而萌的眼睛，让她散发出一种介于少女和少妇的独特气质。
今日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绞染小袖，头上梳着已婚妇人常见的“丸髷”，发髻上插着一把银质的平打簪，打扮看起来朴素而又庄重。
义光的亲妹小夜听到两人的对话，也不甘示弱的拍打着手道：“嘻嘻！.....姐姐，小夜也要来上一首！”
小夜自幼便陪伴在春姬左右，亦精通些许诗书。
只见她摇头晃脑的走了几步，随后才微微欠身，接了一句连歌，用她清灵的少女嗓音咏唱道：“寒风催雪舞，空庭独留芳，但愿春常在，莫教花落殇。”
这连歌虽不如春姬咏唱的纪贯之的原作那般意境深远，却也巧妙地承接了春姬的情感，并表达了对这乱世中片刻安宁的珍惜。
“哎呀，小夜你的连歌，倒是越来越有长进了喔。”春姬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阿松虽然出身于藏隐村的地侍家庭，但凭借着柔顺的性格和不争不抢的作风，又再之后为义光生下长女，如今在后宅中也确立了自己的地位。
但她出身到底有些低了，所学的东西，也大多数是这个时代低级武士家女儿相夫教子的那些知识。
但好在她喜欢看些杂书，肚子里多少有些墨水。
她看着那绽放的梅花，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才用日语吟唱了一首汉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春姬听完，不由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大明国林和靖的《山园小梅》吧！”
“阿松妹妹能记住这等绝妙的汉诗，可见也是个有心人。
“殿下常说，大唐的文化博大精深，我等虽身在日本，亦当心向往之。”
提到“殿下”二字，春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化作了一声幽幽的轻叹。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御馆的围墙，望向南方那阴霾密布的天空。
“不知殿下在彼杵郡的战事，如今究竟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