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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老槐树底下，今儿多了一张桌子。
桌子是旧的，村委大院里搬出来的，桌面还掉了一大块漆，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茬子。桌子后头坐着个穿军大衣的小平头，大冷的天，腰板挺得像根标枪，一动不动。
宝珠刚把领口那朵旧大红花别好，转头就瞧见了。小胖指头搭在供桌沿上没松，黑沉沉的眼珠隔着半开的门帘，望向老槐树底下的那张旧桌子。
她认识那个小平头，是经常坐在灰面包车副驾的那个叔叔（灰夹克）。但这会儿他没穿灰夹克，也没拿那个黑乎乎的终端，而是规规矩矩地端坐着，面前摆着个冒着热气的铁皮茶缸，胸口还挂着个牌子。
牌子不大，用红绳吊着，白底黑字。
爱迪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圆脑袋一转，“咔哒“一声：
“哎呀呀，亲爱的小小姐，您一瞧见新鲜玩意儿，爱迪生就知道要翻说明书啦！“它挺着腰板，絮絮叨叨报起来，“根据管家接入地球网络的数据库分析——那叫‘扶贫帮扶点‘工作牌，上面写着‘村委办事员‘。**“
顿了顿，它冲门外滴滴大叫半声：
“装什么大尾巴狼！土鳖！打量管家看不出来呢，那军大衣里头还套着防弹背心！挂个破牌子就想常驻？问过我们小小姐了吗！这村口的地界，是你想占就能占的？“
骂完，立刻切回甜得发腻的调子，机械臂指着门外：
“亲爱的小小姐，您别理他们，这帮土鳖就是想变着法儿地在您跟前凑。这回换了马甲，管家也给他们记在黑名单上，绝不让他们进门半步，吵着您算账～“
宝珠没出声。
她哒哒哒走到窗台边，没蹬板凳，踮着脚尖看了看窗台外沿。昨儿的保温桶已经被收走了，老位置上多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用尼龙网兜装着，里面是红彤彤、圆溜溜的国光苹果。网兜上系着个小纸条：帮扶点特供果，已按店规入账。
这字迹，跟宋博士那笔不一样，透着股锋利的劲儿，像秦阳写的。
宝珠歪着脑袋，看看网兜里的苹果，又看看老槐树底下端坐的“办事员“。阿婆说过，吃了人家的果子，就得认人家是个客。
她滑下脚尖，哒哒哒跑到柜台边，捏起铅笔头。在新的一页上歪歪落了两行：
ping果，1兜。（搁外头）
pai子，1个。（树底）
就两行。没写“防弹背心“，没写“秦阳送的“，拼音直接顶。没多添一笔，本子合上推回老位置。
这牌子，她算是认下了。
没过半个时辰，小卖部就迎来了一位急客。
不是村里的熟面孔。是个穿着旧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厚底老花镜的瘦老头儿。秦阳跟在他后头，没穿警服，穿了件灰夹克，手里还提着个不锈钢保温桶。
瘦老头儿一进门，连两步外的规矩都忘了，径直就要往柜台扑，两眼直勾勾的：
“那方绣帕……林老在群里发的那方绣帕呢？让我看一眼！就一眼！“
宝珠正坐小马扎上发呆，见这架势，小短腿一蹬，“砰“地一声把柜台底下那扇小挡板给合上了。身子往后一缩，黑沉沉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爱迪生八条臂齐出，把老头儿死死拦在三步开外，圆脑袋滴滴大叫，尖锐得差点掀破房顶：
“退后！退后！哪来的没规矩的土鳖！小小姐没点头，谁敢往柜台扑！再往前一步，当心我采取物理超度，把你扔出村口！“
秦阳赶紧一把拽住瘦老头儿的胳膊，连声赔笑：
“管家息怒，息怒。这位是专……呃，城里来的顾爷爷，研究老物件的痴人。不是坏人，绝不乱动。“
说完，他把手里的保温桶规规矩矩搁在窗台外沿，压低声音哄着：“宝珠不怕，顾爷爷就是想看看客人刚才留下的那块布，绝不拿走。看完秦蜀黍给你开核桃吃，好不好？“
宝珠盯着秦阳看了两秒，又看看那个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的瘦老头儿，小嘴抿了抿。
她没说话，哒哒哒走到柜台边，把那方双面异色的旧绣帕捏起来。没递出去，只隔着柜台玻璃，往老头儿跟前凑了凑。
只能看，不许摸。这是店里的东西啦。
顾老头儿也不敢摸了，就着这个姿势，颤抖着从兜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几乎贴到玻璃上。只看了一眼，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双面异色……金丝游龙针法……断代了六百年啊！“老头儿哭得像个孩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喃喃自语，“竟然是活针！这丝线是用什么药水浸过的，历经风霜竟然一点没褪色……国宝！这是无价的国宝啊！我找了一辈子，找了一辈子啊……“
宝珠歪着脑袋看他哭，有点不理解。不就是一块擦汗的旧布吗，虽然绣了点花，可也不能当饭吃呀。
她伸手扯了扯爱迪生的机械臂，指头朝那堆「没结账」的破医书和图纸点了一点。
爱迪生立刻领会，圆脑袋转向顾老头儿，调子又甜又骄傲：
“听见没老土鳖！我们小小姐说了，这破布算什么，那儿还有一本破书和几张破纸呢，都是刚才那位客人留下的。管家劝您别哭了，待会儿要是把地板哭湿了，小小姐还得自己拿墩布拖～“
顾老头儿顺着机械臂的方向一看，透过老花镜看清那册残破医书上《千金方》的字样，还有那半张图谱上隐约的机关结构。
他两眼一白，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哎哟我的祖宗！“秦阳一把接住他，急得满头大汗，“老顾！顾老！快快快，叫村口老槐树底下的医疗车！“
宝珠双手托腮，看着秦阳把老头儿背出门外，黑眼睛眨了眨，转头回窗台捏起铅笔头。
这破布和破书，吓晕了一个老爷爷得记一笔。
她在新的一页歪歪落了一行：
布，1块。
书，2本。（吓人）
写完拍拍手，本子推回老位置。
老槐树底下，挂着“办事员“牌子的灰夹克正手忙脚乱地帮秦阳把顾老头塞进面包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声响得急促，扬起一阵尘土，灰夹克连挂在胸口的工作牌都甩到了后背上。
宝珠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过村口的土路，消失在视线里。
爱迪生滑过来，八条臂里伸出两条，轻轻把那半开的门帘往下扯了扯，挡住了一阵吹过来的冷风。它没再骂土鳖，圆脑袋微微偏着，调子又轻又软：
“哎哟亲爱的小小姐，城里来的老爷爷都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您别理他们，这破布和破书，爱迪生给您收好，专门放在最靠里的柜台下面，保证他们谁也碰不着——除非您点头。“
宝珠点了点头。
这一天，小卖部的名声在专班那间没挂牌子的会议室里，又一次引发了相当于八级地震的核爆。
但对小卖部的主人来说，这只不过是记在账本上的一笔：两页旧纸，吓晕了一个老爷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