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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放舱医院的棚子里亮起了油灯。
钱多多蹲在简易木案前,炭笔叼在嘴角,低头飞快登记账目。他把白天所有的物资进出、银两收支、药品消耗,一笔一笔核对,时不时舔一下笔尖,写完一笔就点一点清单。
“送出罐头七十二罐,良种九袋,布匹四十一匹,全部记清!一笔都不能差!”
他旁边堆着三本账册,一本记银两,一本记物资,一本记药品。三本账册交叉核对,数字对不上就不睡觉。这是他的职业习惯,从当铺朝奉的祖父那里传下来的。
二狗溜达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跟蚂蚁爬似的。
“钱多多,你天天这么记,不累吗?”
“累。但不记更累。”
“为啥?”
“不记的话,明天有人问我‘昨天发了多少罐头’,我答不上来。答不上来,就得翻旧账。翻旧账更累。”
二狗想了想,认真评价:“你这种活法,比打仗还累。”
“打仗累的是身子。我累的是脑子。脑子比身子金贵,所以更累。”
“那你脑子值多少钱?”
钱多多抬起头,面无表情:“反正比你值钱。”
二狗:“…………你记账就记账,怎么还带人身攻击的?”
“实话实说。”
顾永昌走过来,把今天的发放清单放在桌上:“钱账房,罐头数目对上了。空罐子收回四十一个,剩下二十多个,小孩当宝贝收着了,没交回来。”
钱多多抬起头,眉头一皱:“小孩收着了?那不行。一个空罐子折银半两,二十个就是十两。十两银子够买多少药材?”
“小孩子喜欢嘛,当玩具了。”
“玩具?”钱多多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板,“你拿这些铜板,找那些小孩换罐子。就说大夏用铜钱换铁罐,以后想换的还可以来换。既不让他们吃亏,咱们也能把罐子收回来。”
顾永昌接过铜板,哭笑不得:“你这账房,当得比当铺还精。”
“当铺怎么了?当铺也是正经买卖。不精怎么活?”
顾永昌刚要转身走,钱多多又叫住他:“等等。换罐子的时候,铜板按新旧差价算。太破的铜板,他们可能不要。你带几个成色好的去。”
“铜板还有成色好的?”
“当然有。你没看吗?新铸的铜板边角锋利,旧铜板磨圆了。小孩不懂,大人懂。拿新铜板换,他们觉得赚了,才肯换。”
顾永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板,挑出几个新的,又抬头看了钱多多一眼:“你这脑子,要是用在打仗上……”
“用在打仗上,我早死了。”
“为啥?”
“算得太精,没人跟我打。”
顾永昌摇头走了。
二狗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钱多多,你连换罐子都算计得这么细,我真服了。”
“服就对了。不服的人,都亏了。”
几日后,救助还在进行,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比尔神父的翻译声、护卫的呵斥声、百姓的议论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钱多多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体面、面容削瘦的中年男人,分开人群缓步走来。这人穿一身黑褐色长袍,腰间挂着玉佩,身边跟着两个随从,面色故作沉痛,眼神却闪烁不定。
正是阿难陀。
他走到棚口,对着萧战拱手,语气暗藏算计:“萧国公,在下阿难陀,小王爷身边谋士。有要事相商。”
萧战负手而立,看了他一眼:“说。”
阿难陀面色沉痛,声音却刻意放大,让周围的百姓都能听见:“萧国公,依在下看来,这场瘟疫,是你大夏舰队渡海带来!我等天竺百姓世代安居,从未见过这般恶疾。偏偏大夏舰队一到,瘟疫便横扫沿岸。萧国公,你大夏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声音更加慷慨:“既然瘟疫是大夏带来,大夏应当无偿交出治病神药的药方,交由我们天竺掌控。如此一来,既能平息灾祸,又能显示大夏诚意。否则,便是心虚!”
周围的灾民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二狗脸一沉,就要上前理论。萧战抬手拦住他,负手而立,淡淡一笑。
“阿难陀先生,”萧战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瘟疫在我们抵达之前,已经横扫沿岸村落。滩头死尸遍地,村落十室九空,你不会视而不见吧?”
阿难陀脸色微变。
“我们登陆时,最先救治的百姓高热已持续七日。按此推算,瘟疫至少蔓延三个月。而大夏舰队从出发到抵达,满打满算不过六十天。阿难陀先生,你告诉我,我们如何在出发之前,把瘟疫传到天竺?”
阿难陀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二狗在旁边小声嘀咕:“这人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六十天对九十天,谁先谁后都分不清?”
萧远航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天竺又没有体育课,人家可能连数都不识。”
“那他还敢出来骗人?”
“胆子大呗。”
萧战继续开口:“药方是我大夏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研制,岂能白白送人?大夏义诊,分文不取,救你天竺百姓性命。你身为天竺谋士,不感恩也罢,反咬一口,是何居心?”
阿难陀额头冒汗,强辩道:“我、我只是为天竺百姓着想——”
“为百姓着想?”萧战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方才来的时候,可曾看过一眼排队的病患?可曾问过一句百姓死活?你眼里只有药方。你为的不是百姓,是你自己。”
阿难陀被戳中心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钱多多在旁边放下炭笔,撇嘴小声吐槽:“这人怕不是想空手套白狼!一分钱不想花,就想拿走秘方,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他连VIP病房的钱都出不起,还想白要药方?做梦。”
二狗接话:“钱多多,人家好歹是个谋士,万一有钱呢?”
“有钱?有钱刚才排队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往VIP区走?我看他连普通区都嫌贵。”
“普通区免费。”
“那就更说明他没诚意了。免费都不来,专挑晚上来要药方,一看就是不想花钱还想办事。”
二狗竖起大拇指:“钱多多,你这嘴,比刀子还利。”
“刀子伤身,我伤的是脸。他不要脸,我帮帮他。”
周围百姓听不懂大夏话,但比尔神父逐句翻译过去之后,人群炸了锅。
“这人是谁?神医救了我们,他还来捣乱?”
“是王宫的人!我认得他的衣服!”
“呸!不要脸!神医分文不取,他还想抢药方!”
阿难陀脸色铁青,狼狈不堪,被百姓指指点点,连随从都低下了头。他强撑着脸面,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二狗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谋士大人!慢走不送!下次来记得排队!VIP一万两,普通区免费,您自己选!”
阿难陀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泥里。
百姓哄堂大笑。
钱多多在后面幽幽补了一刀:“这人算盘打得精,就是忘了带本钱。想空手套白狼,结果狼没套着,自己成了笑话。”
萧战转过身,看着钱多多:“记上了吗?”
“记上了。”钱多多翻开账本,“‘阿难陀谋士来访,无物资损耗,无银两出入,纯粹浪费时间。备注:建议下次直接轰走,省口舌。’”
“口舌也要记?”
“口舌也是成本。国公您说了半天话,嗓子不干吗?得算上润喉茶的银子。”
萧战嘴角一抽:“润喉茶你也要算?”
“当然要算。您是大夏国公,金口玉言。每说一句话,都值银子。跟他废话这一会儿,少说值五十两。”
二狗瞪大眼睛:“四叔说句话值五十两?那我天天跟四叔说话,岂不是赚翻了?”
钱多多头也不抬:“你那叫废话。不值钱。”
“凭啥?”
“你跟国公说话,是你赚。国公跟你说话,是亏。一进一出,你倒欠国公银子。”
“我——你——这也能算?”
“账房眼里,万物皆可算。”
二狗张了张嘴,发现竟无法反驳,只能憋屈地转向萧战:“四叔,他欺负我!”
萧战面不改色:“他说得对。”
“四叔你也向着他!”
“我向理不向亲。”
“你刚才还向三弟呢!”
“三弟有理。你无理。所以向他不向你。”
二狗仰天长叹:“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家,我是最没地位的。”
远处传来刘采薇的声音:“二狗,过来帮我把药箱搬进去。”
二狗瞬间变脸,屁颠屁颠跑过去:“来了媳妇!”
钱多多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看见没?惧内的人,在家里都没地位。跟银子无关。”
萧战淡淡开口:“钱多多。”
“在。”
“你再多嘴,我就把你调到义诊队当护工。”
钱多多瞬间闭嘴,低头记账。
就在这时,棚区外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