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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钻进船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出了口气。
“这年头，防疫干部比宰相还难干……宰相顶多管管活人，我他娘的还得管瘟神。”
旗舰内部议事舱，油灯灯火摇曳，众人围坐在长木桌四周。桌上摊着海图、账本、药品清单、防疫条例草案，东西堆得跟杂货铺似的。针对上岸义诊一事，争论不休。
钱多多手指不停拨动算盘，噼啪声响在舱内回荡，跟啄木鸟啄树似的。他一边拨一边把账本翻得哗哗响，眉头皱成川字。
“国公，我核算过物资。若是上岸开展大规模义诊，药品、纱布、酒精、食物补给，全都是实打实的消耗。咱们千里远航，物资储备有限，贸然投入这么多，咱们图什么？”
他越算越心疼，把算盘往桌上一拍：“光青霉素一项，按一千人份计算，折银就是舰队半个月的伙食费！再加上纱布、酒精、隔离布套、防护口罩……这哪是义诊，这是烧钱！烧银子！烧我的命！”
二狗接过话头，一改往日插科打诨的模样：“再说了，我那热气球上去一趟，被香火熏得眼泪哗哗的，好歹也算成本吧？这成本怎么算？”
铁蛋抱坐在一旁，瓮声瓮气地嘀咕：“钱账房，你别光算银子，你算算人命。方才热气球升空，看见海岸百姓苦苦哀求，喊我天神的时候，心里热乎乎的。能救一批人命，也算值得。”随即看向萧战：“国公爷，我是粗人。还记得小时候家乡爆发高热瘟疫，我娘背着我连夜跑三十里求医。方才沙滩上那个老汉愿意拿自己寿元换孩子活命，那番话，听得我心里发酸。”
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我娘后来跟我说，那个大夫要是来晚半天，我就没了。国公，咱们现在就是那个大夫。晚一天，海岸线上不知道多少孩子就没了。”
舱内安静片刻，所有人看向萧战。
萧战站起身，迈步走到舷窗旁，透过窗棂望向天竺海岸那星星点点微弱灯火——那是幸存百姓守着“天神降临”的希望。灯火很小，像随时会被海风吹灭，但还亮着。
“我身为大夏国公，”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但我更是大夏人民的子弟兵。烽火岁月里，先辈以血肉牺牲换来胜利；和平年代，凭坚守守护安宁。无论是维和，还是远洋护航，我们筑起安全长城，不仅仅守护大夏子民。天灾瘟疫面前，无辜百姓不该白白等死。”
萧远航推了推简易木框眼镜，开口补充：“国公，但是风险不能忽略。瘟疫传染性极强，就算做好全套隔离消杀，义诊队员依旧有染病风险。另外，天竺王室心思难测，表面求药救命，背地里说不定暗藏算计。”
他翻开医疗记录，指着上面的数据：“两个染疫水手虽然救回来了，但他们的体质底子好，扛得住。天竺沿岸那些百姓，饿了三个月、病了三个月，身体虚得跟纸糊的一样。同样的药量，他们可能扛不住。义诊用药必须减量、分阶段，这又增加了工作量。”
刘采薇点头附和：“远航说得没错。医疗方面我们有青霉素、消杀手段可以应对瘟疫。可人心比疫病更难预判。我们要救人，但不能把医疗小队陷入险境。”
她看了二狗一眼，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二狗这种，往那儿一站就跟个活靶子似的，嗓门还大。真出事，跑都跑不快。”
二狗不服：“我跑得可快了！上次追铁蛋，追了半条甲板！”
铁蛋老实巴交地拆台：“那是因为我让着你。”
“你——！”
钱多多继续拨算盘，叹了口气，把账本翻到新一页：“道理我都懂。只是这笔物资开销，账本上不好填。总不能记在‘慈善’项下吧？咱们大夏舰队又不是开粥棚的。”
萧战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调皮：“钱管家，这笔账可以记在通商筹备项下。等瘟疫平息，天竺开放港口通商，后续贸易收益，足以覆盖这次援助开销。这不是单纯行善，是互利的布局。”
钱多多眼睛一亮，算盘拨得更快了，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国公这么一说，我就想通了！这不是单纯亏本救人，是用医疗援助打开天竺海上商路！那这笔投入，就有回报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天竺沿岸港口……香料、棉布、宝石、药材……若拿下次大陆贸易线，别说回本，翻十倍都有可能！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二狗哈哈大笑：“钱多多，你可算是放下心疼物资的心思了。刚才还跟要了你命似的，现在算盘珠子都快拨冒烟了。”
钱多多白了二狗一眼：“我不是吝啬，舰队远洋，每一份物资都要精打细算。总不能不计代价胡乱消耗。”
他把账本翻回上一页，补充道：“不过我得说清楚——义诊可以，但要按预算来。青霉素用多少、纱布用多少、酒精用多少，每一笔我都得记账。谁要是大手大脚，别怪我翻脸。”
萧战抬手轻敲桌面，定下安排：“传令下去。舰队在距离海岸三里位置下锚停泊，绝不近距离靠岸。明日清晨，医疗小队登岸义诊。铁蛋，热气球全天不间断在空中巡逻警戒，一旦发现大规模武装人员靠近，立刻发信号。”
铁蛋“啪”一声立正：“末将遵令！热气球随时待命！天上视野开阔，岸边但凡有异动，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国公，能不能批个条子——热气球上的水桶，换成大号的？今天那桶水冻住了，倒不下去，差点砸到人。我回去想了一路，觉得还是大桶靠谱。”
萧战挑眉：“你倒冰下去，砸到人了？”
“没砸到！但差点砸到！底下跪着一片人，冰坨子要是掉下去，那就不是灭火，那是杀人了。”
“准。换成大号桶，加水压舱，别冻。”
“谢国公！”
萧战转头看向刘采薇与萧远航：“采薇，远航，医疗小队由你们二人带队。挑选精干医护人员，严格执行分区隔离，所有上岸人员全套防护装备。二狗随队上岸，负责维持现场秩序。”
二狗一挺胸脯：“收到！有我在，谁敢乱冲隔离区，我直接把人拦下来！”
萧远航苦笑：“国公，二狗这人嗓门大，镇场子确实好用。可他不懂医术，千万别让他乱碰病患和药品。”
“放心！”二狗拍着胸脯保证，“我管住手，只负责维持秩序，绝不乱摸药瓶！”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远航，你那青霉素瓶子也太小了，跟眼药水似的。我寻思，就算我手抖摔一瓶，损失也不大吧？”
萧远航脸都白了：“不大？！一瓶够救两个人！你摔一瓶，两条命没了！你手抖之前先抖我一下，让我先晕过去！”
“我就说说嘛，又不是真摔。”
“说也不行！这种话不吉利！”
刘采薇在旁边看着兄弟俩斗嘴，无奈摇头，提笔在医疗名单上画圈，把二狗的名字圈了起来，旁边写了个备注：“仅限维持秩序，严禁触碰药品。违者，军法处置。”
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另，嗓门大者，优先派往前线喊话，不安排室内工作。以免震碎药瓶。”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咧嘴一笑：“还是我媳妇懂我。”
“你媳妇是怕你震碎药瓶赔钱。”
“那不一样吗？”
议事继续，众人细化各项预案。从物资分装、人员排班、信号联络，到突发冲突应对方案，一条条敲定。
钱多多提笔在账本上新开一栏：“天神显灵专项支出。第一项：良心，无价。后续药品、物资消耗逐项登记。”
他写完这一行，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对了，那个‘天神’的名号，要不要注册商标？以后天竺商路上开店，挂个‘天神认证药材’，好卖。”
萧战头也不抬：“钱多多。”
“在。”
“义诊期间，不许做生意。你脑子里那点生意经，给我收起来。”
“是是是，属下知错。那……打完仗再注册行不行？”
“出去。”
“得令！”钱多多抱着账本溜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国公，这笔账我记上了！‘天神商标注册费’，以后从贸易收益里扣！”
二狗笑得直拍桌子：“钱多多这脑子，要是放在打仗上，西洋人早被算死了。”
萧战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继续补充安排，暗中留下后手。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义诊表面上是医者仁心，但同时也是对大夏军力、科技、组织能力的一次全方位展示。天竺沿岸的百姓看在眼里，天竺王室看在眼里，果阿的葡萄牙人，也会看在眼里。救灾，有时候比打仗更能让人记住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扮猪吃虎，表面是渡海救人的医者船队，实则铁甲战舰压境，手握全部底牌。
二狗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叔，你是不是又憋什么坏水呢？”
萧战面不改色：“什么坏水？”
“你笑的时候，嘴角往左歪，那就是憋坏水。我看得出来。”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每次要坑人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上次坑马六甲总督，你就这么笑的！”
萧战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二狗。”
“在。”
“义诊名单上，给你加一项任务——写义诊总结报告，三千字，后天交。”
“啊？！我......我现在认错来得及吗？”
舱内众人看着二狗欲哭无泪的样子，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