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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随后，我把旧工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背面被划掉的名字，像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秦。
那人叫秦什么，石九井不肯说，小姨夫也问不出来。
但我知道，白鬼让他明天在北港露面，肯定不是光为了见我。
他们在等我换命，用我，换那条线。
凌晨两点，天上人间后面一条小巷里，多出两个支着小摊卖馄饨的人。
小唐没睡，小声跟我汇报：“风哥，白鬼确实没动，北边口子三辆车，从傍晚停到现在，没熄过火，他们今晚不接货，是在看你。”
“看住我，他们才敢明早开舱。”我说。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看？”小唐咽不下这口气。
“让他们看，看一个躺在会所里的病人，明天早上，你把这车停在会所门口，打警示灯，挡住正门，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林风还在屋里打点滴。”
“其实……我天亮前人就走。”我把衣领紧了紧，交代道。
小唐还想说什么，我打断他：“你负责把哨子拔掉。”
“好。”小唐点头。
我靠着车门，抬头看天，天还没亮，月牙很尖，像有人用刀片在黑布上划了一下。
突然，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林风，你要真敢来，就别带赵旭东。”声音又尖又低，显然用了变声。
“怎么，怕了？”我淡声道。
“白鬼先生说了，警察一过北港老砂场，船上那些货，就先沉一个。”对方威胁道。
“威胁我？”我笑着，眼神却冷下去。
“不是威胁，是提醒，你有种，就一个人来，明天中午十二点，三号泊位，过时不候。”对方完，电话“咔”一声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动，许力在旁边刚好听到，脸色变了：“这他妈分明要你送死！不能一个人去！”
“当然不会一个人，白鬼不想赵哥进去，那我们就让赵哥不进。”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道。
“那还有谁？小唐他们在外面，进去也白搭啊。”
“我不进去。”
我低声道：“我让他出来接我。”
许力更懵：“秦大能出来？”
我解释：“只要船上有货，他就不敢让船在码头停太久。”
“白鬼把时间和地点都定死了，就是算准我会带警察包过去。只要我拖到涨潮，他的船必须往主航道动。”
“船一动，就离开他设好的伏击圈，那时候，不是我进码头，是他把人带到水面上来。”
许力眼睛猛地一亮：“对！船出港，赵哥的水警就能接！”
我点头：“所以，明天不是去送命，明天，我是去把船从北港逼出来。”
晨雾从巷口漫进来，我从车里抓了条毯子，半是取暖，半是遮着受伤的胳膊。
“睡吧，天亮前，我叫你。”我看着他。
“嗯。”许力应声，却没闭眼，他没睡，我也没睡。
我们就这样坐着，等到东方开了第一道缝。
远处，会所正门，小唐的车早已按计划停了过去。
而我，要走了。
凌晨三点，雾突然浓了起来，天上人间后巷的墙缝都像在往外渗水。
我靠在车里，半梦半醒，右臂伤口的痛从骨头里一跳一跳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许力递给我一个肉包，还是热的，“小唐刚买的，嫂子让送来的。”
我没问他为什么会有肉包，接过来，三两口吃了，吃完，才觉得身上回了一点热气。
“风哥，你真发烧了！”许力看着我，摸了摸我的额头，热热的，很担心。
我抹了把脸，说道：“装的，一会儿就退，别担心。”
这话糊弄不了许力，眉头皱得死紧，想要拦我，可他很清楚，我已经下了决心，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拦住的。
“别管烧了，天一亮，我就走。”我把车座放低，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后视镜，身后的尾巴跟得很紧。
凌晨四点，小唐发来消息：“风哥，他们撤了一辆，北口只剩两辆，另一辆往西环去了。”
“咬不咬？”许力问。
我回着小唐：“不咬，让他们开，西环是假，北港才是真。”
许力点头，他知道现在每一步，都可能是白鬼放的饵，而我，得选哪条饵不吞。
四点半，会所前门果真车灯一闪，我知道，那是我昨天让许力布置的假车到位了。
从远处看，会所门口跟往常没啥两样，实际上，暗处全是眼。
“走吧，从后墙。”我拉开车门，低头钻进巷子深处。
一辆套着黑膜的小轿车停在那里，梁莹坐在驾驶位。
她没睡，看见我，眼眶就又红了：“林总，让我送你到北港。”
我坐进后座：“太扎眼，你就在这等着，九点，学校快递那头会有人给你打电话，你照着我说的回。”
梁莹从后视镜里看我，道：“林总，你跟我说实话，这次去，你会去接他们吗？”
我问道：“接什么？”
梁莹说道：“接石叔说的那条路，你心里知道不是去打架，是去换命。”
我笑了一下，没接她的话，而是解释道：“梁莹，我爹说过，人这一辈子，只有两条路，一条走完还要走，一条走到头就得停。”
“我爹没走完，石九井没走完，我现在去，不是换命。”
我抬起头，看着车前挡风上滑下的雾水：“是要把那条路，给他堵死。”
梁莹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下来，她发动车子，把我送到城北一处废弃洗车场。
一辆银色面包车等在那里，灰夹克站在车头，正拿块破布擦车牌：“林哥，这辆改过，底板高，走土路不响。”
“船呢？”我开门见山。
“赵队安排了，北港外口三号船，十二点涨潮前会到沙洲东边。”灰夹克低声道。
“手机给我。”我朝他伸手。
灰夹克把一部半旧手机递来，我随手关了定位，拆掉卡槽。
“一会儿你们跟车，离北港两里外停，我用码头的固定电话打你们。”我交代。
“行。”灰夹克点头。
“要是我没打……”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你们也别进。带白鬼那条线，往赵队手上送。”
灰夹克脸色变了一下，到底没吭声。
五点，晨光还没透，北港老路上，已经有早起的拉鱼车。
车轮碾进水坑，泥汤四溅，我坐在面包车第三排，用雨衣盖住腿。
右臂疼得厉害，我由着它疼，那种明晃晃的疼，反而让人清醒。
“风哥，到了。”小唐低低说了一句。
我抬眼，前头就是北港。
雾里露出一道黑沉沉的铁门，门半开，像刚被人推开。
门上用白漆刷了个“三”，三号泊位。
我慢慢直起身，灰夹克把车往沙洲边的旧修船台靠。
我戴上雨衣，压住脸，下车，鞋踩在石子地里，声响被人声和浪声吞掉。
天光终于透了点，三号泊位边，停着一艘旧货船。
船身吃水很深，看上去装了不少，可甲板上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