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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狗眼看人低！
要娶媳妇了，总不能还让爹娘挤在外间，听墙根儿吧？
那像什么话！
盖房子！
必须得盖！
木头是现成的，后山有的是好木料。
可这年头，树也不是你想砍就能砍的。
得找队长批条子。
还得去县里木材厂拉木头。
江安琢磨着，心里有了主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鸡才叫了头遍。
江安就起来了。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利索，灌了两碗稀粥，啃了个窝头，跟爹娘招呼一声，就直奔队长张卫民家。
张卫民正蹲在院门口吧嗒旱烟，看见江安过来，抬了抬眼皮：“安子，这么早？有事？”
“张叔。”江安开门见山。
“想跟您商量个事儿。家里那土屋太小了，眼看天要冷了，想盖两间新屋。”
“后山木头好，想请您批个条子，去县里木材厂拉点木头回来。”
张卫民吧嗒了一口烟，眉头皱了起来：“安子啊，这事儿…叔不是不帮你。”
“条子好说，叔给你批。可这木头，不好弄啊。”
“咋了？”江安心里咯噔一下。
“政策紧了。”张卫民压低了声音：“山上的树，不能随便砍了。得去县里木材厂买，人家有指标，给的都是湿料子。”
“湿料子？”江安一愣。
“可不嘛！”张卫民嘬着牙花子：“现在这天气，拉回来晒，没个三五个月干不透。”
“湿木头盖房子？潮气能渗死人。住进去，骨头缝都发凉，得风湿病！”
“再说了。”他重重叹了口气：“咱队里那台铁牛趴窝快俩月了，俩铁疙瘩全废了！”
“城里来的那几个知青，鼓捣半天，屁用没有！”
“公社的师傅就那么几个，排着队呢，猴年马月才能轮到咱青山屯？”
他摊了摊手：“没车，你拿啥拉木头？靠牛车？一趟能拉几根？那湿木头死沉死沉的！”
江安眉头拧成了疙瘩。
拖拉机坏了？
他心思活络起来。
“张叔。”江安往前凑了凑：“那拖拉机在哪儿趴着呢？要不…让我去看看？”
“你？”张卫民叼着烟杆，差点呛着，一脸诧异地看着江安：“安子，你会修那铁疙瘩？”
“咳。”江安摸了摸鼻子，含糊道。
“我之前在城里卖货的时候，看人家修过几回。”
“那玩意儿，跟咱家那老挂钟似的，都是铁疙瘩套铁疙瘩，万变不离其宗。”
“没准…瞎猫碰上死耗子，能鼓捣鼓捣？”
他总不能说上辈子在护林队，啥破机器都亲手拆过修过吧？
张卫民将信将疑，盯着江安看了半晌。
那拖拉机趴窝，就像卡在他喉咙里的一根刺，队里春耕秋收都耽误事。
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张卫民一咬牙，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走，带你去看看，就在咱大队部后院！”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来到大队部后院。
后院空地上，两台铁牛像两头累趴下的老牛，灰头土脸地瘫在那儿。
一台是东方红—28，一台是更老些的丰收—27。
车身上沾满了泥点子，轮胎瘪了一个，驾驶室的门耷拉着，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仪表盘和操纵杆。
旁边，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戴着眼镜的男知青，正拿着扳手、钳子，围着那台东方红—28敲敲打打，脸上沾着油污，眉头拧成了疙瘩。
“咋样？小王，能整明白不？”张卫民走过去问。
一个戴眼镜、瘦高个的知青抬起头，抹了把汗，一脸沮丧：“队长，还是不行。油路好像堵了，点火线圈可能也有问题，拆了好几遍了，找不到毛病在哪。”
“唉！”张卫民重重叹了口气。
江安没说话，围着两台拖拉机转了一圈。
他蹲下身，看了看轮胎，又凑到发动机舱旁边，鼻子抽.动了几下，闻了闻残留的柴油味。
然后，他走到那台东方红—28旁边，对那个叫小王的知青说：“兄弟，扳手借我用下？”
小王愣了一下，看看江安一身土布褂子，又看看队长。
张卫民点点头：“给他。”
江安接过扳手，动作麻利地拧开发动机旁边一个油路阀门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带着杂质沉淀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手指，在阀门内侧抹了一下，指尖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泥和细小的金属碎屑。
“油路堵了。”江安声音平静：“油泵滤网估计也糊死了。油不干净，杂质太多，把喷油嘴都堵了。”
“还有就是线圈接头松了，接触不良，打火没劲儿。”
他动作熟练，分析得头头是道，把几个知青都看愣了。
“你…你怎么知道？”小王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
“瞎猜的。”江安含糊一句，放下扳手，拍了拍手上的油泥，对张卫民说。
“张叔，问题不大。油路清洗一下，滤网换新的，点火线圈接头拧紧，应该就能打着。”
“真能行？”张卫民眼睛一亮。
“应该能行。”江安点点头：“就是得去县里买点新滤网和清洗剂。”
“这东西我们仓库里有啊，快，快去拿来。”张卫民激动地搓着手。
“安子，你要是真能把这铁疙瘩修好，可是帮了队里大忙了！”
“拉木头的事儿，包在叔身上！条子我给你批最好的料！”
就在这时。
旁边一个正蹲在地上、拿着螺丝刀鼓捣另一台丰收—27的知青，猛地站了起来。
这知青个子不高，皮肤挺白，戴着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神里带着股城里人的傲气。
他上下打量了江安几眼，嘴角撇了撇，发出一声嗤笑。
“呵，说得轻巧，油路堵了？滤网糊了？你懂什么？”
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嘲讽。
“这东方红—28的油路系统多复杂？你知道油泵压力多少？喷油嘴孔径多大？滤网规格是多少？”
“我们几个在农机学校学了两年，都不敢说手到病除。你一个乡巴佬，土里刨食的，见过拖拉机吗？摸过发动机吗？”
“就凭你闻闻味儿，摸摸油泥，就敢大言不惭说能修好？”
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一股子优越感。
“别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一个问题，就真把自己当师傅了？”
“这机器金贵着呢，让你瞎鼓捣，万一鼓捣坏了，你赔得起吗？”
“周金贵！你怎么说话呢？”张卫民脸一沉，烟杆往旁边门框上重重一磕，火星子都溅了出来。
“安子是咱青山村土生土长的后生，我从小看到大的。为人实诚，本事大着呢，你放尊重点！”
周金贵扶了扶金丝眼镜，嘴角撇得更厉害了，那点斯文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刻薄的优越感。“队长，您从小看到大，他就该会修拖拉机了？这什么道理？”
“这玩意儿，是苏联老大哥的技术！油路、电路、传动系统，哪一样不是精密玩意儿？”
“们多少知青在这儿转来转去琢磨几天了都不行，他一个土里刨食的乡下人，摸过方向盘吗？懂发动机吗？”
“这机器金贵着呢！让他瞎鼓捣，万一鼓捣坏了，零件弄丢了，他拿什么赔？拿他家那三间破土屋抵吗？”
这话太毒了，连旁边几个知青都觉得有点过了，皱着眉没吭声。
围观的几个村民也听不下去了：
“周知青，话不能这么说吧？”
“安子打猎是好手，没准真懂点机器呢？”
“试试呗，总比干放着强！”
周金贵充耳不闻，梗着脖子，一脸你们乡下人懂什么的倨傲。
江安一直没说话，等周金贵喷完了唾沫星子，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呵。”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根针，扎破了周金贵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起码知道，修不好机器是自己蠢，不会赖在机器头上。”
“不像有些人，顶着个技术员的虚名，占着工分，屁用没有，杵在这儿除了碍眼，就是放屁。”
“农机学校念了两年，就念出个眼高于顶，狗眼看人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