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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可不能这会儿断气!!”
拍着顾嘉豪滚烫的脸,苏晓梅心里急的慌。
可男人刚吐完几个数字,脑袋一歪就昏死过去...
腕骨上那枚缠丝老银戒退了蓝光,重新贴着皮肉发凉。
扯过破草席跟薄被把人裹紧,寒气还是一个劲往外冒,单靠这几层烂棉絮根本捂不热。
“行啊,水缸锁了,厨房也锁了,真要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盯着空灶膛,苏晓梅牙关咬的紧。
丁依依断水断柴,就是算准她熬不过今晚的冻饿,想逼着她交出体己钱填李屠户那个窟窿。可这男人要是烧成肺炎咽了气,绝户生死状就得生效。
不但得自己买棺材顶人命官司,明早李屠户上门讨那四十块钱,更是要了她的命。
水、退烧药,还有干柴,天黑前必须全弄到手....
“这村子人多眼杂,可露不得白....”
苏晓梅背过身去,借着破棉絮挡住外头视线,把手探进贴身衣兜。
里头密兜缝着五百块钱,外加男人身上的纯金怀表跟金钢笔,但十元整票和百元大团结决不能掏出来。
这种熟人扎堆的地方,只要露出一张整钱,半柱香工夫全村都得知道,丁依依跟李屠户准扑上来把她往死里整。
摸索了半天,她才从最外层的衣缝里抠出几张皱巴巴的碎毛票。
吱呀一声......破木门被推开一条窄缝,苏大强缩着脖子,鬼鬼祟祟的探进半个身子。
破解放鞋在雪泥里来回蹭着,他迟迟不肯撒手,手里捏着两个冻的硬邦邦的冷红薯,就那么悬在半空。
摆出瞒着婆娘偷送吃食的慈父模样,暗地里却嫌闺女是个只会惹祸的拖累。
两个冻坏了、连猪都不吃的红薯本就不值钱,拿来卖个人情,正好套套屋里外乡人的底细。
“晓梅啊,爹趁你娘在灶房刷锅,偷偷给你摸了两个冻红薯垫肚子,爹白日里也是被逼的没法子,你可别记恨爹,屋里那人到底啥来路啊??”
脖子往前一探,苏大强那眼珠子越过苏晓梅肩头,直往炕上顾嘉豪敞开的黑呢大衣内衬里钻,又溜向那双皮鞋。
“这人穿的体面,怀里保不齐揣着值钱货。闺女,他眼看熬不过今晚,留着也是便宜外人。”
干咽了一口唾沫,他沾泥的鞋尖悄悄往门里挪,“爹进去替你收着,省的明早让你娘搜了去。”
苏晓梅压根懒得搭他的茬,反手从炕沿抄起那把染血的铁剪刀,跨步堵到了门前。
夺的一声!!铁剪刀狠狠的钉进门框木头里,刃尖离苏大强的鼻梁就差这么一丁点...
“爹要是还不把院里水缸钥匙掏出来,我现在就扯开嗓子喊......爹背着娘摸进西厢房给野男人送红薯了!!你猜娘听见了,是先把你阉了,还是先拎菜刀劈了这扇门??”
苏大强脖子猛的一缩,腿肚子直打软,赶紧摆着手压低了声音:“小声点!!你这丫头怎么胡说呢,爹好心偷偷拿红薯给你垫肚子,怎么反倒赖上爹了??”
朝正房瞄了一眼,他心里发虚。
钱寡妇的丑事刚闹过,丁依依正愁没处撒火,真拎刀砍过来,半条命都得交代在这儿。
两个冻红薯滚到地上,苏大强搓着手强笑两声:“有话好商量,我们父女俩何必闹的这么僵??你先别喊,屋里那个外乡人到底什么来路,爹也是替你操心。”
握住门框上的剪刀柄,苏晓梅张嘴就要往外喊。
“别喊!!爹这就掏!!”
苏大强急的跺脚,嘴上还在讨好,“钥匙爹一直替你留着呢,拿去用,可别让你娘发现。”
哆嗦着弯下腰,他从解放鞋的臭鞋垫底下抠出一把水缸备用铜钥匙扔在地上,掉头拼命的逃出了西厢房。
拔下铁剪刀,捡起地上的铜钥匙吹了吹灰,苏晓梅揣上凑出来的一块五毛碎毛票,顶着风雪快步往村卫生所赶。
西北风卷着雪沫子呼呼的刮。
卫生所屋檐下缩着几个来买冻疮膏的村民,揣着手看戏,交头接耳的议论李屠户刚放了狠话,丁依依又断了这丫头的后路,那个外乡野男人今晚指定得活活烧死在柴房里。
屋里头,赤脚医生刘半仙架着一副老花镜,把药柜抽屉拉开条窄缝又啪的合死。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吧嗒乱拨,他眼角斜睨着苏晓梅的棉袄口袋,拿李屠户当起了挡箭牌。
“晓梅啊,不是叔见死不救不卖给你,你家刚拿生石灰迷瞎了李二瘸子的眼,那杀猪的李屠户可记仇着呢!!万一他明儿提着剔骨尖刀来问罪,说叔给那野男人开了退烧药跟老李家作对,叔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刘半仙嘴皮子抽动着,心里算盘打的精响。
这丫头能从江城全身而退,手里必藏着余钱,既怕李屠户找茬,他又想借着这层风险坐地起价狠宰一笔。
苏晓梅当着外头看热闹村民的面,把两边棉袄兜翻了个底朝天,抓出一把汗湿的一毛、两毛碎毛票拍在药桌上,堪堪凑出一块两毛钱。
“刘叔,我刷碗攒的钱全被爹娘搜刮空了,浑身上下就剩这一块两毛零头;李屠户再横也就是个杀猪的,可我屋里躺着的那位,是江城车站派出所红章公函上挂了号的失物协查苦主!!
他真要是因为卫生所怕得罪屠户见死不救、今晚烧死在北河村,明儿一早镇派出所民警下来查案,李屠户顶不顶罪我不知道,但你的药柜子头一个就得被贴封条!!”
李屠户的剔骨刀跟派出所的大封条在刘半仙脑子里翻腾了两个来回...
到底还是吃官司更让人发怵。
刘半仙松了口,可还是贼心不死的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
“行吧,叔就担着干系救人!!但退烧针剂紧俏,这个数少一分都不成,你再给叔家大闺女添点嫁妆活计!!”
苏晓梅心里肉疼。
三片药片加半瓶剩药水就要一块五,还要白搭一副枕巾,这刘半仙心肠太黑,存心狠宰她一笔。
可炕上那人烧的浑身抽搐,今晚再退不了烧,明早等着她的就是两口薄棺材。
背过身遮住手,她从棉袄最里层的夹缝抠出三张皱毛票,凑够一块五拍在药桌上。
“一块五,一分不少。腊月二十前,鸳鸯百子枕巾我准时送到你家。”
她直勾勾的盯着刘半仙,“可这药要是兑了假不管用,明早民警下来查,这账我也一起算。”
刘半仙嘴皮子抽了两下,到底不敢拿性命开玩笑,肉疼的摸出三片安乃近还有半瓶喝剩的柴胡注射液。
“拿走拿走,喝死人可别抬到卫生所门口哭丧!!”
他把药推到桌沿,抓起算盘乱拨。
苏晓梅把药包贴肉揣进怀里护好,顶着刮脸的寒风往村西头赶。
这退烧药,总算到手了,可灶膛还空着,连半根干柴都没有,拿什么烧水喂药??
刚拐过打谷场的老槐树,路边柴垛的黑影里钻出来个人,挡住去路。
看清是同族老光棍苏老三,苏晓梅后背一紧,脚下停住没再往前凑。
大冷天的,这老家伙在柴垛后面干什么?
苏老三装出一副老实人的样子,抱出一捆干硬的槐木柴火递过来。
“晓梅,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他咧开嘴巴露出一排黄牙,将干槐木向前一推。
苏晓梅看着一捆柴,心里直发毛。
屋里现在正缺少这个东西,但是这位老光棍忽然殷勤起来,一定不怀好意的。
“大侄女,你别听你娘瞎说,三叔这里有半捆干透的槐木柴先拿去烧水救急,大冷天的女人硬撑着哪行,夜里要是有什么难处就找三叔。”
在给柴火的时候,苏老三那双干枯的手顺着柴捆往前蹭,一直摸到了苏晓梅的手背上,鼻子也跟着闻了起来……
先给半捆柴火施舍给小烈马,等后半夜风雪大了的时候再去西厢房吹管土草乌迷魂烟把生米煮成熟饭,为了遮掩自己的丑态,她迟早都会向自己投降做自己的老婆。
脏手快蹭到腕骨的那一下,尚在冷却期里的缠丝老银戒猛的往下沉了沉,贴着皮肤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痒!!
借着弯腰揽柴的动作,苏晓梅果断错步后撤三步,避开那双黑手。碎雪打在她眉睫上,隔着风雪,她看了眼苏老三停在半空的手。
“多谢三叔,夜里风大,我把门顶死就能熬过去,不劳三叔费心。”
丢下这句客套话,她抱紧救命的干柴快步进院,拿铜钥匙打开水缸舀满一瓦罐水,退回西厢房反插上门栓。
今晚必有动作,这头披着人皮的老豺狼。
干槐木在土灶里烧的噼啪响,破瓦罐里的水很快滚开。
端到炕边,苏晓梅已经把药片碾成粉兑进了药水里。
顾嘉豪牙关咬的特别紧,她费好大劲撬开一条缝,拿铁勺一勺一勺的往里喂。
过了半个时辰,顾嘉豪总算出了满头大汗,高烧退了些,身子也不打颤了。
苏晓梅刚松一口气,转头一看灶膛,心里又犯起了愁。
半捆干柴已经烧去大半,剩下的这点火星,根本撑不到天亮。
她正要去添柴,昏睡的顾嘉豪反手一抓,攥住了她的右手。
低头一看,苏晓梅当场愣住了...
白天她咬破手指按手印时,老银戒半点反应都没有;
傍晚男人手上的冷血蹭上去,也只亮了一下。
现在他手心滚烫,热汗把干血化开,连着身上的高烧热气,一块儿渗进了银戒缝里。
粗糙的银戒内壁借着火光,居然透出一圈细小的西洋齿轮花纹!!
正看的出神呢......门外猛的响起枯枝刮门板的怪声。
破窗纸外头,雪光映出一个佝偻的黑影,正贴着窗户往屋里偷看。
苏晓梅浑身一紧,还没来得及抽手,炕上紧抓着她手指的顾嘉豪睁开了眼睛......
他脸上没半点血色,可那双黑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眼里头半点热乎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