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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山东新政,蠢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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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山东新政,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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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4章山东新政,蠢蠢欲动
    天启四年的盛夏,暑气如蒸笼罩著山东大地。
    日头悬在半空,像个烧红的铜盘,将灼热的光焰泼洒在干裂的土地上。
    官道两旁,随处可见废弃的村落。
    断壁残垣间,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残破的屋檐上,「呱呱」的叫声划破死寂,更添了几分凄凉。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背著干瘪的行囊,牵著瘦弱的孩童,步履蹒跚地沿著官道前行,他们的脸上布满了尘土与疲惫,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满是对生计的迷茫。
    这便是山东这几年的真实写照。
    先是连续两年的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百姓们吃尽了苦头。
    紧接著,徐鸿儒的闻香教起义席卷了山东数个州县,战火所过之处,房屋被烧,庄稼被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虽说起义最终被朝廷平定,之后朝廷也下旨赈灾,不仅调拨了一批粮草运往山东,还蠲免了受灾地区三年的赋税,可百姓的日子依旧艰难。
    那些赈灾的粮草,有些州县,经过层层克扣,真正能落到百姓手里的,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让百姓们绝望的是,朝廷的赋税蠲免令,在有些地方竟成了一纸空文。
    地方上的胥吏和乡绅勾结在一起,依旧上门催缴赋税,只是比起往年,收得没那么名目繁多,数额也稍减了些。
    「官爷,朝廷不是说蠲免三年赋税吗?怎么还来收啊?」
    在郓城下辖的一个小村落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颤巍巍地拉著上门催税的胥吏,哀求道。
    老人的家里,除了一间破旧的茅草屋,几乎一无所有,唯一的儿子在闻香教起义中死了,只剩下他和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
    那胥吏不耐烦地甩开老人的手,脸上带著鄙夷的神色。
    「朝廷的旨意是朝廷的,地方上有地方上的难处。
    官府要维持运转,还要接济流民,哪一样不需要钱?
    再说了,又不是收全了,只是收一点意思意思,你这老头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
    说著,便指挥身后的差役,冲进老人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值钱的东西。
    最终,差役们只找到了半袋粗粮,便毫不客气地拎了出来,扬长而去。
    老人瘫坐在地上,看著空荡荡的家,忍不住失声痛哭,年幼的孙子吓得躲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这样的场景,在山东的许多地方都在上演。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忍受。
    经过旱灾和战乱的双重打击,山东的元气早已大伤,即便有朝廷的扶持,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恢复的。
    而在这艰难的时局里,山东这段时间发生的两件大事,却深刻地影响著当地的局势。
    其中一件,便是左光斗整顿盐政。
    提起左光斗,山东百姓尤其是盐场的灶户们,无不竖起大拇指。
    这位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闻名的御史钦差,自来到山东整顿盐政后,便像一把锋利的利剑,劈开了山东盐政积弊已久的沉疴。
    而这一切的开端,便是震惊山东的「盐神案」。
    在此之前,山东的盐政早已混乱不堪。
    盐商豪强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形成了一张庞大的利益网,将盐场的利润尽数揽入自己的腰包,而真正辛苦劳作的灶户,却过得苦不堪言。
    灶户们世代以煮盐为生,被牢牢地束缚在盐场,不仅要承担繁重的盐课,还要遭受盐商和官吏的层层盘剥。
    盐商们压低收购盐价,官吏们巧立名目征收各种苛捐杂税,灶户们辛苦一年煮出来的盐,卖不了几个钱,往往连温饱都难以解决。
    更过分的是,有些盐商为了牟取暴利,竟然私自篡改盐的成色,在盐里掺杂沙土,以次充好。
    而地方官吏对此视而不见,甚至还为他们提供庇护。
    百姓们买到的盐,又苦又涩,根本没法吃,可却投诉无门。
    盐神案的爆发,彻底点燃了左光斗的怒火。
    在此之前,左光斗也曾试图以温和的方式推行盐政改革,他多次召集盐商和地方官吏,向他们宣讲朝廷的盐政新规,希望他们能顾全大局,配合改革。
    可那些盐商和官吏,早已习惯了坐享其成,哪里听得进这些道理?
    他们表面上唯唯诺诺,暗地里却依旧我行我素,甚至还故意阻挠改革的推行。
    盐神案让左光斗彻底明白,对付这些顽劣不堪的盐商豪强和贪墨官吏,讲道理是行不通的,必须用拳头,用刀剑,才能让他们屈服。
    于是,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臣,彻底抛下了文人的矜持,展现出了铁腕的一面。
    他当即下令,将涉及盐神案的盐商和官吏抓捕归案,严加审讯。
    在审讯过程中,左光斗毫不留情,动用了严厉的刑罚,那些盐商和官吏受不了酷刑,纷纷招供,不仅承认了诬陷灶户的罪行,还供出了他们相互勾结、贪墨盐税、压榨灶户的种种劣迹。
    左光斗借著盐神案的契机,在山东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盐政整顿风暴。
    他下令在山东各地张贴告示,公布盐商和官吏的罪行,让百姓们拍手称快。
    同时,他雷厉风行地推行朝廷的盐政新规,一系列有利于灶户、打击盐商豪强和贪墨官吏的措施,相继在山东落地生根。
    其中,「提高灶户工本银」的措施,让灶户们直接受益。
    在此之前,灶户煮盐的工本银极低,根本不够维持生计。
    左光斗经过详细的调研,根据山东盐场的实际情况,将灶户的工本银提高了五成。
    这一措施的推行,让灶户们的收入有了显著的增加,他们终于不用再为温饱问题发愁,生产积极性也大大提高。
    「豁免旧欠」的措施,更是让灶户们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由于之前的苛捐杂税繁多,许多灶户都欠下了巨额的旧债,这些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左光斗下令,豁免灶户们历年所欠的盐课和各种苛捐杂税,让他们轻装上阵,安心煮盐。
    这一举措,赢得了灶户们的衷心拥护,许多灶户感动得热泪盈眶,纷纷表示要好好煮盐,报答朝廷的恩情。
    「允许以银折盐」的措施,则进一步方便了灶户和百姓。
    在此之前,灶户们煮出来的盐,必须按照规定的价格卖给指定的盐商,没有任何自主权。
    而百姓们买盐,也必须用粮食等实物兑换,十分不便。
    左光斗推行「以银折盐」后,灶户们可以将煮出来的盐,按照官方规定的价格,折算成白银卖给官府,每年也有一定份额可以直接卖给百姓。
    百姓们则可以用白银直接购买食盐,不再受实物兑换的限制。
    这一措施,不仅打破了盐商对食盐销售的垄断,还促进了山东的商品流通,让盐场的生产和销售更加顺畅。
    为了确保这些措施能够顺利推行,左光斗还采取了一系列配套措施。
    他将灶户们挂靠在内府名下,让灶户们有了朝廷的庇护,不再受盐商和地方官吏的随意欺压。
    同时,他还加强了对盐场的管理,派遣专人负责盐场的生产和销售,确保食盐的质量。
    在左光斗的大力整顿下,山东盐场的生产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以前还要好得多。
    盐场里,灶户们忙碌的身影随处可见,一口口盐锅冒著热气,雪白的食盐被源源不断地煮出来,堆积如山。
    然而,改革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
    左光斗的盐政改革,虽然让灶户们受益,让百姓们得到了实惠,却让那些盐商豪强和与之勾结的贪墨官吏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这些人原本靠著垄断盐场的生产和销售,每年都能牟取巨额的利润,如今,左光斗的改革措施,相当于直接从他们的腰包里掏钱,从他们的私囊中取物,将他们之前侵占的利益重新夺了回来。
    对于这些盐商豪强来说,左光斗的改革无疑是断了他们的财路。
    许多大盐商,原本过著锦衣玉食、挥金如土的生活,如今利润大幅缩水,甚至有些盐商因为之前的罪行被查处,家产被抄没,一夜之间变得一贫如洗。
    他们对左光斗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
    左光斗不仅有朝廷的支持,而且手段强硬,深得百姓的拥护,他们根本不敢公开与左光斗对抗。
    那些与盐商勾结的贪墨官吏,日子也不好过。
    左光斗在整顿盐政的过程中,严厉打击贪墨行为,许多官吏因为贪墨盐税、
    收受盐商贿赂被查处,有的被罢官免职,有的被流放边疆,有的甚至被判处斩立决。
    即便是那些没有被查处的官吏,也因为盐政改革的推行,失去了之前的灰色收入,利益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他们对左光斗也是怨声载道,暗地里却不敢有任何异动。
    有一些不甘心失败的盐商和官吏,试图暗中阻挠盐政改革的推行。
    他们有的散布谣言,说左光斗的改革措施会导致食盐价格上涨,损害百姓的利益;有的则暗中勾结,试图囤积食盐,扰乱市场秩序;还有的甚至想对左光斗下黑手,企图将他除掉。
    面对这些暗中的抵制和破坏,左光斗早有防备。
    他下令加强治安巡查,严厉打击散布谣言、囤积居奇等行为。
    同时,他还派遣亲信,密切监视那些有异动的盐商和官吏,一旦发现他们有不轨之举,便立刻采取措施,将他们绳之以法。
    譬如不久之前,有一群盐商暗中勾结,囤积了大量的食盐,企图抬高盐价,扰乱市场。
    左光斗得知后,当即下令,将这些盐商的囤积食盐全部查封没收,并对他们处以重罚。
    此事传开后,再也没有人敢暗中阻挠盐政改革的推行了。
    左光斗的盐政整顿,不仅改善了灶户们的生活,恢复了盐场的生产,还增加了朝廷的盐税收入。
    据统计,盐政改革推行半年后,山东的盐税收入便比之前增加了五成。
    同时,食盐的质量也有了显著的提高,百姓们终于能买到纯净的食盐了。
    百姓们对左光斗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许多地方的百姓,还自发地为左光斗建立了生祠,供奉他的牌位,祈求他平安顺遂。
    而在这盐政改革的风暴中,山东的社会风气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盐商豪强和贪墨官吏横行霸道,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如今,左光斗的铁腕手段,让这些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百姓们的腰杆也挺直了。
    地方上的胥吏,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欺压百姓,办事效率也提高了不少不过,左光斗也清楚,盐政改革虽然取得了初步的成功,但要彻底根除山东盐政的积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山东的元气尚未完全恢复,百姓的日子依旧艰难,盐政改革还需要进一步深化,才能更好地惠及百姓,促进山东的发展。
    这是山东的第一件大事,而第二件,则是成国公朱承宗主导的清丈田地。
    比起左光斗初期尚存的文臣矜持,这位因父亲造反而承袭国公爵位的勋戚,自踏入山东地界的那一刻起,便亮出了毫不含糊的铁血手腕。
    万历后期党争不断,朝堂失控,地方官绅豪强趁机勾结,藩王宗室仗著特权巧取豪夺,无数民田被隐匿、被强占,朝廷赋税大量流失。
    百姓失去土地,或沦为佃农任人盘剥,或流离失所成为流民。
    而手握大量田产的藩王、官绅却几乎不交赋税,沉重的负担全压在仅剩的自耕农身上。
    再加上旱灾与闻香教起义的重创,山东的田地帐面数据早已混乱不堪。
    当年张居正推行全国清丈时,山东在册土地尚有80.07万顷,可到了天启二年朱承宗接手时,帐面数字竟锐减至65万顷,短短数十年间「消失」了15万顷之多,背后全是隐匿、兼并的猫腻。
    朱由校深知,要让山东恢复元气,必须先厘清土地、整顿赋税。
    而这项得罪人的硬骨头,唯有交给敢打敢杀、不避权贵的朱承宗。
    旨意一下,朱承宗便带著从北直隶调来的清田司官员,以及一支精锐的锦衣卫缇骑,浩浩荡荡进驻济南府。
    他没有召开冗长的官绅会议,也没有发布温言劝诫的告示,而是直接下令:「一月之内,各州县长官、乡绅、藩王庄头,尽数申报名下田产,隐瞒不报、虚报少报者,以欺君罔上论罪,家产充公,本人斩首!」
    这般酷烈的开场白,瞬间在山东官绅圈炸开了锅。
    有人嗤之以鼻,觉得这位国公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
    有人心存侥幸,认为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
    还有人暗中串联,准备抱团抵制。
    可他们很快发现,朱承宗的铁血,远比他们想像的更可怕。
    清丈工作刚一开始,泰安州便出了乱子。
    当地乡绅王怀仁,借著万历年间党争的庇护,通过「诡寄」手段,将自家万亩良田分散寄于十几个同姓秀才名下,又用「飞洒」之法,将部分田产登记在贫苦百姓名下,多年来一分赋税未交。
    朱承宗的清田队上门丈量时,王怀仁不仅拒不配合,还煽动佃户和家丁,手持棍棒阻拦,声称「清田是搜刮民脂民膏」,引发了小规模民变。
    消息传到济南府,朱承宗二话不说,亲自率领缇骑赶赴泰安。
    他没有急于镇压,而是先让人查清真相,将王怀仁隐匿田产的帐册、与地方官员勾结的书信一一找到。
    随后,他在泰安州衙前设下法场,当著上万百姓的面,宣读王怀仁的罪行,下令将王怀仁斩首示众,参与煽动民变的为首者凌迟处死,其余随从杖责三十。
    同时,他当场宣布:「凡被王怀仁胁迫参与闹事者,一概不究;其隐匿的万亩良田,一半归还原主,一半收归官府,佃户耕种可免三年赋税。」
    鲜血溅在青石地上,震慑了所有观望者。
    百姓们见朱承宗是真的为他们做主,纷纷倒向官府,主动揭发身边隐匿田产的豪强。
    而那些原本打算抵制的官绅,也吓得连夜整理田产帐目,不敢再有丝毫隐瞒。
    可即便如此,阻力依旧无处不在,尤其是来自藩王宗室的抵制,更是棘手。
    山东境内的德、鲁、衡、泾四府藩王,是土地兼并的最大受益者。
    这些宗室凭借「皇亲国戚」的身份,通过「奏讨」(向皇帝请求赏赐无主之地,实则强占民田)、「投献」(逼迫百姓将田产「自愿」献给藩王,以逃避赋税,再向藩王交租)、「强占」等手段,占据了大片肥沃土地。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们普遍采用「大亩制」,将实际540亩的土地,按1亩上报,以此隐瞒实际面积,逃避赋税。
    德王府的庄田便是典型。
    德王朱常洁在充州府境内的庄田,帐面只有1万顷,可清田队实际丈量时发现,仅兖州府东部的一片庄田,实际面积就超过了2万顷。
    当清田官员要求德王府庄头配合重新丈量时,庄头竟拿出德王的手谕,嚣张地说:「王府田产,岂容尔等小吏置喙?若敢胡来,定让尔等脑袋搬家!」
    朱承宗得知后,直接带著缇骑包围了德王府庄田。
    庄头仗著德王的权势,仍拒不配合,甚至调动王府护卫阻拦。
    朱承宗当即下令:「妨碍清丈者,以谋逆论处!」
    缇骑们蜂拥而上,将闹事的护卫全部拿下,庄头被当场斩首。
    随后,朱承宗亲自坐镇,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将德王府的所有庄田重新丈量完毕,最终查出隐匿田产3.2万顷。
    此事震惊了山东所有藩王。
    鲁王、衡王、泾王见状,不敢再公然抵制,却暗中耍起了小聪明。
    有的故意拖延,不提供完整的庄田帐目。
    有的将部分田产暂时转到亲信名下,企图蒙混过关。
    朱承宗早有防备,他下令清田司与锦衣卫联手,一方面查阅朝廷存档的藩王赐田文书,另一方面走访周边百姓,逐一核实庄田边界。
    凡是查出隐匿田产的,不仅要将田产全部登记造册,还要追缴历年所欠赋税。
    最终,四府藩王共被清查出隐匿田产8万顷,朱承宗直接上书朝廷,请求严惩。
    朱由校虽念及宗室之情,未对藩王处以重刑,却下旨严厉训斥,削减了四府的岁禄,并将相关庄头、管事全部斩首,震慑了全国宗室。
    藩王的阻力尚且如此,官绅豪强的抵制更是花样百出。
    万历后期至天启朝,党争激烈,许多官绅借著党派势力,大规模隐匿土地,形成了「士绅基本上都不交税」的怪象。
    地方官员与豪强相互勾结,除了「诡寄」「飞洒」,还采用「虚悬」(将田产登记在已去世或不存在的人名下)、「影射」(将田产与官府公田混淆)等手段,逃避赋税。
    青州府知府李三才,便是其中的典型。
    他借著自己是东林党人的身份,在青州府隐匿田产2万余顷,将大部分田产诡寄于手下官员和秀才名下,每年仅缴纳象征性的几两赋税。
    朱承宗的清田队在清查时,发现李三才名下的田产与实际生活水平严重不符,随即展开深入调查。
    李三才仗著有乡党撑腰,不仅拒不配合,还暗中向京城送信,企图让朝中同僚施压。
    可朱承宗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直接下令将李三才革职拿问,从其家中搜出了详细的田产帐册和受贿记录。
    最终,李三才因「隐匿田产、贪赃枉法」被斩首示众,其隐匿的万余顷田产全部被登记造册,追缴历年欠税10万两白银。
    在清丈过程中,民变并非个例。
    有的豪强为了保住既得利益,故意煽动不明真相的百姓闹事,声称「清田是为了增加赋税,压榨百姓」。
    充州府、东昌府等地都曾爆发过规模不等的民变。
    但朱承宗的铁血,并非不分青红皂白的镇压。
    他每次镇压前,都会先派人查清民变的起因和为首者,将煽动闹事的豪强、
    恶霸斩首,而对于被胁迫参与的百姓,一律既往不咎,还会当场宣布清丈后的利好。
    隐匿的田产被查出后,赋税负担会更加公平,流离失所的百姓也能分到部分抛荒土地。
    东昌府的民变平息后,朱承宗在城外设下高台,当著数万百姓的面,将煽动闹事的豪强赵三麻子斩首,随后宣布:「凡无地、少地的百姓,均可向官府申请开垦抛荒土地,三年免征赋税。
    之前被豪强强占的土地,一律归还原主。」
    百姓们亲眼看到作恶的豪强被惩处,又得知自己能分到土地,对清丈的抵触情绪瞬间消散,反而纷纷主动配合清田队,揭发身边隐匿田产的行为。
    除了藩王、官绅隐匿的田产,朱承宗的清丈团队还重点清查了抛荒与逃亡地、屯田流失与军地混淆的土地。
    经过旱灾和起义,山东有大量土地因百姓逃亡而抛荒,这些土地有的被豪强趁机侵占,有的则无人管理。
    而军屯田则因管理混乱,大量被军官、豪强私吞,与民田混淆不清。
    清田队深入偏远乡村,逐一核实抛荒土地的归属,将被侵占的抛荒地收归官府,再分配给流民耕种。
    对于军屯田,则严格按照朝廷存档的军籍文书,重新划分边界,将被私吞的军屯田收回,交由当地卫所管理,要求卫所士兵重新屯田,恢复军粮自给。
    经过两年多的努力,这些原本「消失」的土地,共清查出7万顷,重新纳入朝廷的赋税体系。
    在整个清丈过程中,朱承宗的手段酷烈到了极致。
    对于拒不配合的官员、豪强,无论是一品大员的亲属,还是地方望族的族长,只要触犯律法,一律严惩不贷。
    两年多时间里,山东共有12名知州、知县因「包庇豪强、隐匿田产」被斩首,30余名官员被流放边疆,200余名乡绅、庄头被处死。
    尤其是那些在受灾地区,敢违背圣意继续征收赋税、克扣赈灾粮的官员胥吏,朱承宗更是毫不留情,一律凌迟处死,其家产全部充公,用于赈灾和安抚百姓。
    济南府的一名粮道官员,在朝廷蠲免赋税期间,仍私自向百姓征收粮食,还克扣了三成赈灾粮。
    事情败露后,朱承宗下令将其凌迟处死,在府衙前示众三日,消息传开后,再也没有官员敢私自征税、克扣赈灾粮了。
    百姓们见状,纷纷称赞朱承宗「为民做主」,之前对清丈的疑虑彻底打消,全力支持清丈工作。
    历时两年零三个月的山东清丈工作终于圆满结束。
    统计结果出来后,整个大明朝堂都为之震动。
    山东的在册土地,从清丈前的65万顷,飙升至95万顷,足足多清查出25万顷土地!
    其中,藩王隐匿的田产8万顷,官绅豪强隐匿的田产10万顷,抛荒与逃亡地、
    屯田流失等其他土地7万顷。
    这25万顷土地,按照明朝的赋税标准,每年可为朝廷增加田税50万两白银。
    这笔收入,对于正在推行新政、筹备攻倭的大明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消息传到北京,朱由校龙颜大悦,下旨褒奖朱承宗:「成国公朱承宗,奉命清丈山东田产,铁血丹心,不畏权贵,澄清吏治,增加国帑,功劳卓著。
    特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赐免死铁券!」
    朱承宗的清丈,不仅为朝廷增加了财政收入,更彻底改变了山东的局面。
    土地重新登记后,赋税负担更加公平,自耕农的压力大大减轻,流民纷纷返乡耕种,抛荒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
    藩王、官绅的特权受到遏制,再也不敢随意兼并、隐匿土地。
    地方官员经过清洗,吏治变得清明,行政效率大幅提高。
    但...
    此刻。
    济南府。
    巡抚衙门内堂,。
    左光斗身著钦差官袍,端坐在主位上。
    案几上,除了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便只有两份盖著皇帝玉玺的明黄文书。
    那是几日前从京城加急送到山东的圣旨,也是皇帝朱由校交给他们的新任务。
    清丈田地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盐政改革的余波还在荡漾,这两项新任命,无疑是要在已经动荡的山东官场,再投下两颗巨石。
    左侧下首,成国公朱承宗一身戎装,腰间悬挂著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剑穗上的明黄流苏垂落在膝头。
    他刚从东昌府清田前线赶回济南,脸上还带著几分风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扫视间,让堂内的气氛更添几分凝重。
    右侧下首,坐著的是钦差提督太监曹化淳,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蟒纹太监袍,手中端著一杯温热的茶水,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阴恻恻的,带著太监特有的阴鸷与警惕。
    内堂与外侧之间,隔著一道雕花檀香木屏风,屏风上绘著「松鹤延年」的纹样。
    屏风外侧,依次坐著山东左布政使洪世俊、右布政使李右谏、按察使孟习孔,以及山东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王承勋。
    这四位三司主官,都是天启二年之后由皇帝朱由校亲自钦点上任的,清一色的「帝党」成员,没有任何地方派系背景,是朱由校安插在山东的核心力量,也是推行新政的坚实后盾。
    此时,洪世俊等人皆是腰杆挺直,神色肃穆地望著屏风内侧,等候主官发话。
    他们深知,今日这场会议,关乎山东未来的走向,也关乎他们各自的前程。
    皇帝交办的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沉默片刻后,左光斗终于开口:「诸位,清丈田地历时两年有余,盐政改革亦初见成效,山东的局面刚有起色。
    但陛下的圣意,从不允许我们停滞不前。
    几日前,京城传来圣旨,另有两项国策,要在山东推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风内侧的朱承宗与曹化淳,又透过屏风,望向外侧的三司官员:「其一,在山东全面推广养廉银制度。
    其二,推行朝廷新铸的银币,取代旧有银两与铜钱,完成币制革新的落地」
    「养廉银」与「新币」六个字一出,屏风外侧的洪世俊等人皆是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他们虽早有耳闻北直隶已经推行这两项新政,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轮到山东。
    而朱承宗则是眉头微挑,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曹化淳依旧是那副阴恻恻的模样。
    左光斗自然察觉到了众人的反应,他继续说道:「无需我多言,诸位也该清楚,这两项差事,比清田与盐政改革,更得罪人。
    清田是动官绅豪强的田产,盐政是动盐商官吏的利禄,而这两项新政,是要动所有官员的「钱袋子」,动整个山东的根基。」
    他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所谓养廉银,顾名思义,是朝廷为了遏制官员贪污,给官员发放的「养廉」补贴。
    朱由校定下的标准,山东各级官员的养廉银,是其俸禄的十倍乃至二十倍。
    比如知县,年俸禄不过四十两,养廉银却高达四百两。
    知府年俸禄一百二十两,养廉银则有两千两。
    至于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省级高官,养廉银更是高达五千两以上。
    这样的数额,足以让官员们过上体面、富足的生活,甚至比一般的乡绅还要滋润。
    可问题在于,山东的官员们,早已习惯了奢侈糜烂的生活,更习惯了通过贪污受贿敛财。
    万历后期至天启初年,党争激烈,官场腐败成风,山东的官员们借著职权,勾结地方豪强,通过征收赋税时的「火耗」、办理案件时的「陋规」、审批项目时的「孝敬」等各种手段,每年敛财的数额,远超养廉银的数倍乃至数十倍。
    就拿征收田税来说,百姓缴纳的白银,往往掺杂著杂质,官府需要重新熔化铸造,这个过程中会有损耗,这便是「火耗」。
    朝廷规定的火耗比例是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可山东的官员们,却将火耗提高到百分之二十甚至更高,多余的部分,便落入了自己的腰包。
    除此之外,还有「淋尖踢斛」「鼠尾描」等各种盘剥百姓的手段,每一项都能让官员们赚得盆满钵满。
    习惯了这样轻松的敛财方式,如今要让他们放弃贪污,只靠养廉银过日子,无异于断了他们的财路。
    左光斗太清楚这些官员的心思了。
    养廉银虽多,却终究是「死钱」,而贪污受贿的「活钱」,才是他们维持奢侈生活的根本。
    谁愿意轻易放弃唾手可得的财富?
    比起养廉银,新币的推行,牵扯的利益链条更复杂,阻力也更大。
    朝廷新铸的银币,是标准化的货币,每一枚银币的重量、成色都有严格的规定,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这不仅能解决旧有银两成色不一、兑换繁琐的问题,更能从根本上遏制官员们通过「火耗」敛财的手段。
    之前的旧银两,因为成色不同,官员们可以随意核定兑换比例,火耗的水分极大,可操作空间也强。
    比如百姓缴纳的是成色较低的银两,官员便可以借口「成色不足」,多征收几倍的火耗。
    若是成色较高的银两,官员也能通过「熔化损耗」等借口,克扣一部分。
    而新铸的银币,成色统一,重量固定,火耗的比例被严格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内,官员们再也无法通过这个手段大肆敛财。
    这还只是对官员的影响。
    对于山东的钱庄、票号来说,新币的推行更是灭顶之灾。
    之前,山东的钱庄大多由官绅豪强掌控,他们通过垄断银两的兑换、发行私票等手段,牟取巨额利润。
    比如,钱庄可以用成色较低的银两,兑换百姓手中成色较高的银两,从中赚取差价。
    还可以发行远超自己储备的私票,操控市场物价。
    新币推行后,朝廷会设立专门的兑换机构,垄断货币的发行与兑换,钱庄的生存空间被彻底挤压,之前的利润来源也会被切断。
    更不用说那些靠囤积旧银、操控银价牟利的富商大贾,新币的推行,会让他们手中的旧银大幅贬值,损失惨重。
    可以说,新币推行的每一步,都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利益,阻力之大,难以想像。
    左光斗喝了一口茶,压下心中的忧虑,缓缓说道:「清田与盐政改革,已经让山东的官绅豪强损失惨重,不少人已经是怨声载道。
    如今再推行养廉银与新币,恐怕会在山东掀起不小的波涛。
    若是有人狗急跳墙,勾结起来抵制新政,甚至煽动民变,都有可能发生。」
    他的话音刚落,朱承宗便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尚方宝剑,冷声道:「左公多虑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本国公在山东清田两年,什么样的官绅豪强没见过?
    什么样的民变没镇压过?
    那些人若是识相,乖乖配合新政,便罢了。
    若是敢跳出来阻拦,本国公倒是要看看,谁的脑袋不想要了!」
    朱承宗的语气充满了铁血霸气,眼神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清田期间,他亲手下令斩首的官员、豪强就有上百人,镇压的民变更是不计其数。
    在他看来,对付这些顽劣之徒,唯有铁血手段,才能让他们屈服。
    曹化淳放下茶杯,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阴恻恻地说道:「成国公说得没错。
    这养廉银与新币推行,可不是咱们几个人的主意,而是国策,是陛下力推的新政。
    北直隶已经推行了许久,顺畅得很,百姓们都拍手称快。
    陛下正是因为看到了成效,才让咱家来山东督办,待山东推行顺利后,还要往江南去推广呢!」
    「更何况,山东的铸币厂,已经按照陛下的旨意,铸造了三百万两的银币。
    这些银币若是不能及时推行出去,积压在铸币厂,不仅会占用大量的国库资金,铸币厂的运营也会有很大的压力。
    陛下对此极为重视,若是山东推行不力,耽误了全国的币制革新,咱们谁也担待不起!」
    「更何况,陛下准备对倭国用兵,山东与朝鲜隔海相望,若是山东不能稳定,提供足够的后勤保障,官府运转不通畅,那陛下怪罪下来...恐怕咱们没人承担得起!」
    曹化淳的话,直接把「帽子」扣了下来。
    这不仅是山东的局部事务,更是关乎全国新政推行的大局,是皇帝的重中之重。
    既然是国策,是圣意,那就没有任何犹豫的余地,哪怕困难再多,阻力再大,也必须推行下去。
    左光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曹化淳的话虽然阴恻恻的,却句句在理。
    皇帝既然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应对阻力的准备,他们作为臣子,只需执行圣意,扫清一切障碍。
    他将目光投向屏风外侧的洪世俊等人,语气坚定地说道:「曹公公与成国公所言极是。
    新政推行,势在必行,不容有任何迟疑。
    依我之见,咱们就从济南府开始,先行试点,积累经验,然后再逐步向青州、充州、东昌等各州府推广。
    济南府是山东的首府,也是咱们的核心控制区,官员大多是陛下钦点的,推行起来相对容易一些。」
    「在试点期间,洪布政使,你负责统筹养廉银的发放与核查,确保每一笔养廉银都能足额发放到官员手中。
    李布政使,你负责新币的兑换与流通工作,在济南府设立足够的兑换点,向百姓宣传新币的好处,引导百姓使用新币。
    孟按察使,你负责维持地方治安,严厉打击造谣生事、抵制新币、煽动民变的行为,同时严查官员是否依旧存在贪污受贿、克扣赋税等行为。
    王都指挥使,你调动都司的兵力,配合孟按察使的工作,若是遇到大规模的民变或叛乱,直接出兵镇压,绝不姑息!」
    左光斗的部署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将每一项任务都落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洪世俊、李右谏、孟习孔、王承勋四人闻言,当即站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卑职遵令!」
    看著四人坚定的态度,左光斗、朱承宗、曹化淳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有这四位皇帝钦点的官员全力配合,新政推行的根基就稳固了大半。
    朱承宗站起身,走到屏风前,目光扫过洪世俊等人,沉声道:「本国公把丑话说在前面,新政推行期间,谁要是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甚至勾结外人阻挠新政,休怪本国公的尚方宝剑不客气!
    清田时,那些被斩首的官员,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曹化淳也补充道:「咱家也提醒各位一句,陛下在京城时刻关注著山东的动向,锦衣卫的密探也已经遍布山东各地。
    谁要是敢违背圣意,不仅自己脑袋不保,家人也会受到牵连。
    诸位都是陛下信任的臣子,可不要辜负了陛下的期望啊!」
    两人一刚一柔,一威一胁,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洪世俊等人心中一凛,再次躬身说道:「卑职等绝不敢辜负陛下与各位大人的信任!」
    左光斗点了点头,说道:「好了,各位都下去准备吧。
    三日后,济南府的试点工作正式启动。
    期间若是遇到任何无法解决的问题,即刻上报,我们共同商议对策。」
    「是!」
    四人再次行礼,然后缓缓退出了内堂。
    看著他们离去的背影,左光斗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阻力,还在后面。
    济南府作为首府,官员们或许会因为皇帝的威慑而暂时配合,但到了那些官绅豪强势力盘根错节的州府,推行起来必然会遇到更大的困难。
    朱承宗走到左光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左公不必担忧,有本国公在,任何阻力都能扫平。
    那些官绅豪强若是敢跳出来,本国公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他们彻底清理干净,为陛下的新政扫清所有障碍!」
    曹化淳也说道:「钦差放心,咱家会随时向陛下禀报山东的情况,若是遇到硬骨头,陛下必然会派更多的力量支持我们。
    北直隶推行新政时,也遇到过不少阻力,最后不也顺利推行下去了?
    只要我们三人同心协力,铁血手段与怀柔政策并用,山东的新政,必然能成功!」
    左光斗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朱承宗的铁血、曹化淳的皇权加持,再加上自己的统筹谋划,三者结合,才有希望推动新政落地。
    「陛下信任,臣必不辱使命!」
    左光斗在心中默默说道。
    三日后,济南府的新政试点工作正式启动。
    巡抚衙门门口,张贴出了详细的养廉银发放标准和新币兑换规则,无数百姓围在告示前,认真地听著官府差役的讲解。
    兑换点前,百姓们排起了长队,拿著手中的旧银和铜钱,兑换崭新的银币、
    铜币。
    这些银币、铜币正面刻著「天启通宝」四个大字,背面刻著龙纹,成色均匀,重量精准,百姓们拿到手中,个个喜笑颜开。
    而在官场之上,养廉银的足额发放,让一部分官员暂时收起了贪污的心思。
    但也有一部分官员,依旧贼心不死,暗中勾结钱庄和豪强,试图抵制新币,继续通过旧有的手段敛财。
    不过,他们的小动作,很快就被孟习孔的按察使司和锦衣卫的密探发现。
    几日后,济南府下辖的历城县,一名县丞因为依旧在征收夏税时克扣火耗,被孟习孔当场抓获。
    朱承宗亲自下令,将这名县丞押到城门处斩首示众,同时张贴告示,警示所有官员:「新政推行期间,凡贪污受贿、克扣赋税、抵制新币者,一律严惩不贷,斩首示众!」
    这一举措,瞬间震慑了整个济南府的官场。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官员,纷纷收敛了自己的小动作,全力配合新政的推行。
    然而,平静只是暂时的。
    随著新政试点的推进,一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开始蠢蠢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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