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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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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Chapter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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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寂静。
    “……吴雩……”
    有人在叫我吗?
    “……吴雩……吴雩!醒醒!”
    仿佛从昏沉疼痛的深水中被人一把拽出水面,吴雩猛然睁开眼睛,下一秒烧灼般的剧痛由胸口席卷全身,让他蜷缩在冰凉的地上,猛然呛出了一口血沫!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一个熟悉的臂膀把他紧紧抱了起来:“吴雩!你看看我!吴雩!”
    吴雩急促喘息,昏暗的光线让他下意识一眯眼,然后才恍惚看见是步重华。
    步重华额角上的血迹顺脸而下,已经干涸了,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上全是干裂。吴雩张了张口,在剧烈眩晕中感觉温热的液体顺嘴唇皮流淌出来,半晌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血。
    “……你……”
    “我没事,但你受了点伤。”步重华用力抱着吴雩坐起身,让他枕在自己臂弯里,低声说:“车从你那边翻倒了,应该撞上了头和腹腔,内脏也有点受冲击。不要乱动,小心体内出血。”
    吴雩闭上眼睛,半晌才从可怕的天旋地转中勉强恢复一丝意识,睁眼勉强望向周围:“这里是……”
    步重华沉默着,没有回答。
    周围非常暗,看上去仿佛是一座废弃仓库,四周墙壁因为天长日久的渗水而青黄发霉。高处唯一的小窗被几条木板钉死了,铁皮门闩紧闭,外面肯定也上了锁。
    十多米外的角落里蜷缩着一道黑影,吴雩视线定住,借着窗缝中极其昏暗的光,脸色难以遏制地发生了变化:“彭宛?!”
    黑影艰难地动了动,迟钝地抬起头,终于露出了资料照片上彭宛那张平淡的脸,只是此刻脸色如死人般苍白发青,手里抱着个一动不动的小孩,如果不是呼吸还有细微起伏,看上去就像是死了一样,应该是她三岁的儿子彭泽。
    “这是什么地方?现在是几点了?”吴雩勉强坐起身,“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我刚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了。”步重华靠在墙上,肯定也受了伤,只是这么暗的可视条件下看不清楚,只能听见声音非常嘶哑:“应该是公路上撞车那伙人把我们搬来这里的,从饥饿、干渴和外面明暗变化程度来判断可能已经过去了18到20个小时左右,现在应该是第二天下午。”
    “他们想干什么?”
    “不知道。”步重华苦笑一声:“这里唯一的窗户已经被封死了,门也从外面锁了,我试过怎么也打不开,只能把里面也插上闩,完全摸不清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
    吴雩脑子里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咬牙用力站起身,不顾胸腹腔的剧痛便踉跄上前,拔出门闩用力晃门,但坚固的双层实木包铁皮门板纹丝不动,只有灰尘簌簌而下,呛得他再度剧咳出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没事了,没事了,”步重华用力抱住他,把门闩用力抵回去,把吴雩的头扣在自己怀里急促摩挲:“不会有事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怎么可能不会有事?
    是谁把他们关进来的,为什么关着又不杀,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别白费力气了……”
    这时角落里突然响起一道细弱颤抖的女声,步重华蓦然回头,是彭宛!
    这还是他们醒来后彭宛第一次开口说话,大概因为太干渴的缘故,沙哑得不像样子,衬着她浑然不似活人的脸色,犹如这冰冷囚室中的女鬼:“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哈,他们就是想让我们死……”
    “他们是什么人?”
    “就是他们呀,”彭宛含混不清地幽幽道,“就是把我们弄来的人呀。”
    两人对视一眼,内心同时升起狐疑。步重华把吴雩抱到墙角坐下,自己扶墙支撑着身体走去想查看一下她和她儿子的情况,但还没靠近就只听彭宛尖叫一声,神经质地抱住了小孩:“别过来!你别过来!”
    步重华说:“我是南城分局刑侦支队警察,我们一直在外面查你被丁盛、邓乐绑架的这个案子,两名绑匪被枪杀的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
    四个字仿佛一道开关,令彭宛全身巨震,在这么暗的室内都清清楚楚。
    “——丁盛被枪杀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步重华受伤很重,但仍然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最细微的情绪变化:“你看到了凶手的长相,也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对不对?”
    彭宛全身发抖,抱着孩子拼命向墙角里缩:“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是不是万长文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我不认识,我不知道……”
    “谁给你的那个人骨头盔,万长文为什么没带走你儿子?”
    “住口!啊啊啊住口!”彭宛精神崩溃了,连滚带爬上前拼命捶打推搡步重华:“别说了!你走开!你走开!!”
    下一秒她被巨力毫不留情推倒,趔趄摔坐在地。只见吴雩冲上来护住步重华,竭尽全力把他推到了另一边,转身衰弱喘息地盯着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她,冷冷道:“咎由自取的滋味怎么样?”
    彭宛那发泄式的痛哭突然一顿。
    “冒充你老公绑架你自己的时候想过现在吗?从秦川那拿到人骨头盔的时候不怕烫手吗?”吴雩指着地上虚弱昏迷的孩子,“一个母亲把自己幼子置于这种境地,你有没有一点后悔,彭宛?”
    “!!”
    彭宛结结实实僵在那,连步重华都一愣。
    “……你在说什么?”彭宛吸着气,像是听到了什么极端荒谬的事:“绑架我自己?我为什么要那么干?”
    吴雩摇头短促地笑了声,在讥诮中又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凉:“因为你老公从没想过要你消失。确实他出了轨,人品低劣,满嘴谎话,可信度成疑……但有一点是真的,就是他完全没想过要跟你离婚。希望你消失的人只有你自己。”
    彭宛嘴唇颤抖:“……你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
    吴雩下一句话却打断了她:“秦川是两个月之前来联系你的吧?”
    彭宛被钉在了那里。
    “秦川是个极其成功的掮客,所谓掮客就是靠过硬的信誉度和强大的情报网做生意。我猜这么多年来秦川一直没让你从他的关系网里漏出去,至少他能让你一直记着有他这么一个人,所以两个月前他再次出现时,你也不会感到特别惊讶,同时接受了他委托你把人骨头盔转交给万长文的提议,因为它是你脱离现在这种生活的重要契机。”
    “你们公司经常下恐怖仿真鬼屋设备的海外订单,有自己的报关渠道,这对秦川来说非常重要,否则他应该很难把人骨头盔这种东西运回境内。但可悲的点在于就算你顺利拿到了这个头盔,也根本没有地方收藏它——你跟公公婆婆同住,个人空间得不到丝毫尊重,警方在你家调查绑架案的时候我看见你婆婆翻你衣柜轻车熟路,想必平时她进你们夫妻的卧室也不会敲门;办公室是很多人藏东西的好地点,但工作性质决定了你经常在各个公园、商场、游乐场来回跑,万一同事翻你东西,头盔就很容易露馅。电动车后箱空间不够,小布包装它太显眼,家里车后备箱又要冒着被老公发现的风险;万般无奈之下,你于两个月前申请了游乐园鬼屋筹备项目,因为在鬼屋里,没人会怀疑半空中的那个人头不是假的。”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彭宛手指紧紧绞着,沙哑说:“什么人头,什么头盔,我只是个给老板打工的……”
    “不承认也没用,彭宛。”吴雩淡淡道,“这种事情不怀疑便罢,一旦去查就很容易找到证据。你经手的对外订单,报关文书,物流材料,交接记录……那个被你装在机关里的人骨头盔已经被我们同事找到了,只要送去技侦检查,上面绝对布满了你的指纹,你怎么可能跑得掉?”
    彭宛双眼霎时睁大了,嘴巴抿得毫无血色。
    “我猜秦川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他知道你并非对万长文的行踪一无所知。”吴雩语音稍顿,说:“我不知道你跟你父亲之间是怎么交流的,但我猜你见识到了他有多富,毒品生意来钱多快。万长文是带你脱离眼下这一潭死水的唯一指望,但你也知道,一旦你跟你儿子失踪,陶家跟警察都会同时炸锅,你父亲不会接受被无数警察闻风尾随而来的你,就像他当初在警察攻进村时,毫不犹豫把四岁的你扔下了船。”
    “所以你必须想办法金蝉脱壳,同时向万长文证明你有能力有手段,配得上做他的女儿,配得上跟他回缅甸,不会成为他偷渡出境的累赘。”
    “所以我策划这个绑架案绑我自己?干嘛用这么极端的办法?”彭宛仿佛听到了非常荒唐的笑话:“我不能先离婚再偷偷消失吗?我不能假装带孩子去旅游失踪吗?明明还有那么多办法……”
    “景区失踪是能上热搜的,动静太大而且不可控;离婚耗时太久,陶家人会拼命跟你争孩子抚养权。万长文不会冒险来帮你,更重要的是他计划偷渡应该就是在最近了吧?不然你不会这么突然地开始行动。”
    彭宛一时语塞:“……那、那我就不怕他们报警吗?!老陶一旦报警我不是暴露得更快?!而且万一绑匪伤害我儿子怎么办,这些常识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所以一度觉得你相当聪明,不愧是吃技术饭的。”吴雩这话倒平铺直叙,完全没有任何讽刺:“如果被绑架的只是你而没有你儿子,你公公一定会坚持报警,谁也别想说动他把四十四万拿出来。如果赎金定得太高,超过了陶家所能支付的价格,那么他们最多痛哭流涕半天就会报警,警方同样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你失踪了。所以你把你们母子的赎金价格定得很巧妙,一张彩票换回宝贵的‘心肝大孙子’,虽然心痛但也能咬牙承受,因此陶家人报警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无限趋近为零。”
    彭宛尖叫道:“但陶正庆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我们母子俩差点被撕票!你看看我这伤!你看看——”
    “好好说话别脱衣服。”吴雩叹了口气,说:“撕票是因为绑匪拿赎金时出了意外,他以为自己被人拍下来了,所以连钱都没拿就紧急撤离了游乐园。而警察得知你被绑架也纯属偶然,只是因为你婆婆在大街上失声痛哭,恰巧巡警路过发现,在盘问她的同时从垃圾桶里搜出了钱袋,否则你婆婆大概是打死也不会说的。”
    彭宛一下僵在那里,整个人愣住了。
    “……他们没有报警?”她喃喃道,“不是他们报的警?……”
    “对,不是。”吴雩伤感地望着她,“如果这能给你一点安慰的话。”
    彭宛呆呆回视他,不仅那张惨白的脸,仿佛全身都被冻住了,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人在绑匪拿钱时拍照,如果你婆婆大哭时没有巡警恰巧经过,那么以陶家人对警方的强烈不信任来看,起码会再坚持三四天才报警——而你殚精竭虑争取来的这三四天空白期恰好够你带着孩子、带着人骨头盔逃之夭夭。等警方折腾一大圈查出丁盛、邓乐、再顺藤摸瓜抓住你老公时,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你老公出轨偷情勾结外人,才害死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到了那个时候,估计你已经跟万长文偷渡出境改名换姓,在金三角开始新生活了。”
    “你一定为策划这次行动考虑了很多吧,彭宛。我猜你在冒充陶正庆跟绑匪沟通时,再三叮嘱过他这只是做戏,不要真的伤害人质,所以当丁盛以为陶正庆报警时他才会那么震惊和愤怒,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同伙出卖了。”
    吴雩向前略微探身,平视着彭宛失魂落魄的眼睛,有些滋味复杂的感慨:“这个计划本该非常完美,所有人都被你利用在股掌中,如果不是一连串突发状况令它彻底失控了的话。”
    彭宛发着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从刚才那震惊失落、难以置信、五感交杂的情绪中突然惊醒,语无伦次叫起来:“不,不对,不是我冒充我老公找的绑匪!你没有证据,你不能乱说!”
    “——彭宛。”吴雩又叫了声她的名字,尾音无可奈何:“我刚才就说了,你策划的所有事情都是不怀疑便罢,只要怀疑就一定能查出证据。如果我让技侦全面梳理丁盛的硬盘、网盘、数据流量记录,顺着时间往倒溯,肯定能找到你平时是怎么找他策划这一切的;然后一条条查聊天时间,一条条看对话ip,再逐一对比陶正庆的日常行踪,总能找出他的不在场证明。”
    “只要有一条聊天消息显示ip在你家,而你老公能证明自己当时在开会,那么陶正庆的所有嫌疑就会被推翻。”吴雩直直望着她通红的眼睛:“技术是不会骗人的,彭宛,只有人才会。这世上最该防的是枕边人,最防不住的也是枕边人。”
    步重华眼神微动,似乎向吴雩的方向一瞥,但目光半途中就生生顿住了,数秒后一寸寸收了回来。
    彭宛就像被彻底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似的,完完全全瘫在地上,眼珠直勾勾盯着吴雩。她的黑眼珠明显小于眼白,有一瞬间步重华以为她要突然发疯冲上来攻击吴雩,但他刚抬手想把吴雩拉到自己身后,就只听低沉、短促的笑声从她鼻腔中断断续续发出来,就像粗粝的铁钩刮过冰面,随即变成了混合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大笑。
    彭宛全身发战,手脚痉挛,慢慢后仰到墙上,凌乱头发抵着发霉的墙。她望着灰暗阴霾的虚空,仿佛亲眼看见了最讽刺有趣、最荒唐可悲的喜剧,嗬嗬大笑震出满口血腥,一声声尖利得剐人耳膜。
    “彭宛,”吴雩似有不忍,挪上前半步,被步重华一把拉住了:“彭宛,你……”
    “……妈妈……”
    彭宛身侧那小小的黑影终于蠕动了一下,不知是梦呓还是哀叫,一开始轻得两个警察都没发觉,但彭宛立刻猛地扭头。
    “我好难受,妈妈……”
    那瞬间彭宛像被人拔了电源,什么动静都没了,所有癫狂都戛然而止。
    她就这么望着自己腿边的孩子,然后慢慢伸手把他紧抱起来,贴在怀里,剧喘了好几下,终于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痛哭。
    吴雩缓缓向后坐倒,靠在步重华肩窝里,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步重华低声问。
    吴雩微扭过头望向他,眼底深处有些悲哀:“你知道她为什么问家人要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的赎金吗?因为十五公斤黄金。”
    “十五公斤黄金?”
    “对,三十年前万长文潜逃时,为了保住一筐十五公斤金条,把四岁的彭宛扔下了船。当年的黄金价格是一盎司300美金整,15公斤是529.1盎司,总价值十五万八千七百三十美元,而出事当天的美金人民币兑换价格是1比2.8。”吴雩苦笑起来:“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人民币,是一个被父亲扔进水里的小女孩的价格,也是彭宛这辈子永远耿耿于怀的坎。”
    步重华愕然怔住了。
    “三十年过去了,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却还是过不去……她还是想知道一个孩子在父亲心里可以价值多少。”
    仿佛一股酸苦的热流涌上咽喉,步重华喉结剧烈滑动两下,喘息着回头望向他灭门仇人的女儿。
    “宝宝,我的宝宝,”彭宛用力抱着她的幼子,泪水成串打在小孩脏兮兮的衣领上:“我的心肝宝宝……”
    “你既然爱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带他投奔万长文?”许久后步重华终于开了口,这是他第一次用还算正常的口吻对彭宛说话,尽管压抑着隐隐的沉痛和愤怒:“你知不知道偷渡有多危险,一路上会死多少人,而当毒贩最终都是什么下场?”
    彭宛颤栗抽噎,只摇头无法出声。半晌她终于竭力抬起头望向高处那窗户,木板条中透出几丝惨淡光线,映在她涣散的眼底。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一定要生男孩,结婚时我婆婆也说了想要男孩。”
    她搂着怀里的孩子,噙满泪水笑了下。
    “我生我儿子的时候多高兴呀,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值了,我妈九泉之下肯定也觉得值了。老公欣喜若狂,婆婆逢人就夸,我躺在产床上看着那皱皱巴巴的小男婴,觉得自己好爱他,真的好爱他。”
    她含着笑摇摇头,把半边脸埋在她儿子幼嫩的颈窝里,喃喃道:“可是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不管我再想爱他,我心里还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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