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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旧港惊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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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旧港惊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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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旧港惊潮(第1/2页)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旧港上空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海面像一块被揉皱的铅皮,远处几艘货轮停在锚地,轮廓模糊,只剩下红色信号灯在雾气里一闪一闪。
    救护车的车门关上时,林晚棠终于支撑不住,跪坐在湿冷的水泥地上。
    她弟弟林启被抬上车,脸上有伤,手腕被绳子勒出深紫色的印子,人已经半昏迷,却还知道叫她。
    “姐……”
    只有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晚棠扑过去,想跟上救护车,被医护人员拦住。她抓着车门,哭得声音都劈了。
    “我是他姐姐!让我上去!让我上去!”
    罗启明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医护人员这才让她随车去医院。车门关上前,林晚棠回头看了周砚白一眼。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被命运彻底打穿后的茫然。
    周砚白没有说话,只朝她点了点头。
    救护车开走,红蓝灯慢慢消失在旧港清晨的雾里。
    另一辆救护车还停在仓库门口。
    陈泊远被抬出来时,脸色灰白,双眼紧闭,额角缠着临时纱布,氧气面罩上浮着细小的白雾。他瘦得厉害,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老人斑。
    周砚白下意识上前一步。
    许清禾伸手拦住他。
    “别碰。”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周砚白停住。
    他知道,她不是冷漠。现在陈泊远既是受害人,也是关键证人,甚至可能被对方伪造成收钱保管旧案材料的人。任何非必要接触,都会给后面留下麻烦。
    有时候,规则冷得让人难受。
    但越是难受,越不能乱。
    医生推着担架从他们面前经过。周砚白看着陈泊远那只垂下来的手,忽然想起南湾旧供销社二楼的兰草,想起老人打开铁盒时说的那句话:金融最怕的,是人心先给自己找好理由。
    现在,那个一辈子看过太多人心和账本的老人,自己也被卷进了一笔说不清的账里。
    救护车门关上。
    许清禾低声说:“他还活着。”
    周砚白点头。
    活着,就还有机会说清。
    可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从此都会被质疑。
    这才是顾沉舟狠的地方。
    他不只让人消失,也让活着的人失去被相信的资格。
    罗启明从仓库里走出来,脸色很沉。
    “现场初步情况出来了。”
    周砚白和许清禾同时看向他。
    “仓库里抓到两个人,一个是冯金树手下,一个是恒益财富前行政人员。冯金树提前跑了。监控硬盘被拆走一部分,电脑正在远程删除,但技术组抢下了一部分数据。”
    “陈泊远那段视频呢?”许清禾问。
    罗启明说:“在仓库保险箱里找到原始存储卡。视频从画面看,是逼供。陈泊远状态很差,明显受过胁迫。但具体真伪还要技术鉴定。”
    周砚白问:“八百万转账凭证?”
    “有凭证,有协议,有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一份所谓‘旧案资料保管服务协议’。”罗启明冷笑一声,“做得很完整,太完整了。”
    许清禾明白他的意思。
    真正的脏账,往往不会这么体面。越是准备让别人看见的材料,越会做得滴水不漏。
    周砚白问:“钱有没有进陈泊远账户?”
    “初步查到,确实有一笔八百万资金,三个月前进入一个以陈泊远名义开立的账户。”
    周砚白心里一沉。
    许清禾追问:“账户是谁开的?”
    “正在查。陈泊远本人年纪大,近年很少使用网上银行。如果这笔钱不是他操作,可能涉及冒名开户、代持账户或盗用身份信息。”罗启明顿了顿,“但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这笔钱会成为对方攻击他的最有力武器。”
    周砚白看着旧港远处那排废弃吊机。
    “顾沉舟已经准备很久了。”
    “至少三个月。”罗启明说,“也可能更久。”
    许清禾低声道:“他早就知道陈泊远手里有旧案材料。”
    周砚白想起陈泊远说过,父亲去世前一年把信交给他。如果顾沉舟一直知道陈泊远是旧账的保管人,那么这些年不动他,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因为时机没到。
    现在时机到了。
    海晟爆雷,恒益暴露,旧港项目即将重组,父辈旧案重新浮出水面。陈泊远一旦开口,南湾建材城和海晟早期资金来源就可能被串起来。
    所以顾沉舟先把他打成一个收钱的旧证人。
    真相还没说出口,喉咙已经被塞进泥里。
    旧港仓库外,警员正在拉长警戒线。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昨夜雨水在地面形成浑浊的水洼,里面倒映着“旧港冷链仓储”的破旧招牌。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只剩下斑驳的蓝色底板。
    这里曾经是岭湾最热闹的地方。
    货车、渔船、工人、冰块、海鲜、油污、汗水,所有粗粝的东西都在这里交汇。后来新港建成,旧港衰落,这片土地沉寂多年。如今,它又因为“城市更新”“资产盘活”“金融纾困”被重新估价。
    城市从不真正遗忘一块土地。
    只是等它值钱的时候,再用新的名字把它叫醒。
    许清禾看着仓库外的地块图,忽然问:“旧港资产重组什么时候签约?”
    周砚白说:“按澜海资本提交的方案,最快今天下午。”
    罗启明皱眉:“出了这么多事,他们还敢签?”
    “越出事,越要赶在证据闭合前签。”周砚白说,“一旦签约完成,资产关系就复杂了。到时候再叫停,牵扯的是更多合同、更多投资人、更多所谓善意第三方。”
    许清禾问:“签约主体是谁?”
    “海晟集团、澜海资本旗下专项平台、旧港项目公司、几家债权银行,还有城投平台作为协调方。”周砚白停了一下,“岭湾农商银行也在其中。”
    罗启明看着他。
    “你现在已经不是银行负责人。”
    “但我知道他们会怎么做。”周砚白说,“先由总行确认原则同意,再以债权人身份签署重组框架协议。表面只是框架,实际会锁定资产转让价格和优先受偿顺序。”
    许清禾声音冷下来:“也就是说,旧港优质资产会先被切出去。”
    “对。”
    “银行留下什么?”
    “海晟集团剩余债务、东岸未完工项目、抵押物缩水的不良贷款,还有恒益财富投资人的维权压力。”周砚白看着旧港方向,“最坏的结果,是好资产被澜海拿走,坏账留给银行和社会。”
    罗启明骂了一句:“好算盘。”
    周砚白说:“这不是普通算盘,是资本最熟悉的打法。风险暴露前,他们是发展伙伴;风险暴露后,他们是纾困专家;资产切完后,他们是市场化投资人。每一步都有名义,每一步都合法得像教科书。”
    许清禾看着他:“能阻止吗?”
    周砚白沉默片刻。
    “如果没有正式监管叫停,很难。”
    “那就推动正式叫停。”
    “理由?”
    “恒益资金涉嫌流入澜海旧港专项计划,沈知遥代持资金涉及沈亦安,梁玉成录音证明相关会议存在风险知情,旧港仓库现场发现人质和证据污染行为。”许清禾语速很快,“这些足以申请暂缓重组签约,至少要暂停到资金来源和资产定价核查清楚。”
    罗启明看向她:“你现在还能推动吗?”
    许清禾没有立刻回答。
    她刚刚被要求回避涉及父亲旧案部分,网络上关于她和周砚白的舆论还在发酵。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被质疑,被说成带着私怨和个人目的。
    但她只说:“我试。”
    周砚白说:“我可以写一份专业风险意见。”
    罗启明看他:“以什么身份?”
    “个人实名。”周砚白说,“岭湾农商银行原海东支行临时负责人、原总行风险管理部副总经理。”
    许清禾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总行会认为你继续越权。”
    “我已经被免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可以更坏。”许清禾说,“他们可以把你从待岗变成立案调查,可以说你泄露银行商业秘密,可以说你配合外部力量阻碍正常重组。”
    周砚白点头。
    “所以这份意见只写专业事实,不碰侦查内容。写旧港资产估值异常、债务重组顺序不合理、恒益资金流未查清前不宜将资产注入澜海专项计划、银行债权人会议程序存在重大瑕疵。”
    许清禾沉默几秒。
    “你会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周砚白看着旧港天边逐渐亮起的灰光。
    “从海东支行第一天开始,我就在退路上往前走。”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下来。
    罗启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安排现场后续。
    旧港风大。
    许清禾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低头把材料夹紧,忽然说:“便利店那张照片,可能还会继续被做文章。”
    周砚白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网上那些所谓“私会”的谣言。
    “你在意?”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编故事。”许清禾说,“但我在意它会影响证据的可信度。”
    “我会配合说明。”
    “不是这个。”她看着他,“以后我们尽量避免单独见面。”
    周砚白心里微微一顿。
    这句话很理性,很正确,也很许清禾。
    可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旧港的风更冷了些。
    “好。”他说。
    许清禾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解释。她只是看向远处海面。
    “不是不信你。”
    周砚白看着她。
    她没有转头,声音很轻:“是因为现在不能让任何人拿我们的关系做文章。”
    “我们的关系?”
    许清禾微微一顿。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枚不小心露出的针。
    她很快补上:“工作关系。”
    周砚白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在这样的风暴里,任何情绪都显得不合时宜。可人不是铁,越是不能说,越会在某个缝隙里察觉到。
    比如她递过来的那杯难喝的咖啡。
    比如他看见她被舆论攻击时胸口浮起的怒意。
    比如现在,她明明在划清边界,却还是补了一句“不是不信你”。
    很多感情不是从靠近开始的,而是从克制开始的。
    上午八点二十分,陈泊远和林启被送入医院。
    林启伤势较轻,肋骨骨裂、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没有生命危险。林晚棠在医院陪护,同时接受经侦询问。她终于完整交代了冯金树如何通过林启债务胁迫她补资料、协助海晟关联企业完善贷款材料、隐瞒部分资金回流线索。
    她没有再回避。
    每一句都像把刀往自己身上扎。
    但扎完之后,她反而平静了一些。
    她对罗启明说:“我愿意承担责任。但我求你们,查清冯金树和顾沉舟。别让他们再用别人家人做刀。”
    另一边,陈泊远仍在抢救观察。
    头部外伤,肋骨骨折,严重脱水,伴随基础肺病急性发作。医生说,能不能清醒,要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
    周砚白站在ICU外,看着玻璃后模糊的病床,手里捏着父亲那封信。
    他没有进去,也不能进去。
    许清禾在走廊另一端和医生沟通,罗启明带人固定陈泊远伤情资料,准备调取医院诊疗记录,作为后续证明其受胁迫的证据。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化验单焦急奔跑,有老人坐在塑料椅上发呆,有孩子因为打针哭得撕心裂肺。医院是最能让人明白“人不是案件材料”的地方。再复杂的资金流、再宏大的城市项目、再精密的资本结构,最后都会落回到一具会痛、会流血、会衰老的身体上。
    周砚白低头看信。
    父亲写道:查账先查流,查流先查人,查人先查心。
    他忽然觉得,父亲没有写完。
    查心之后,还要查自己。
    查自己有没有把真相当成复仇。
    查自己有没有为了证明父亲而忽视证据。
    查自己有没有在愤怒里失去边界。
    许清禾走过来,见他站着不动,问:“医生说陈老暂时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
    周砚白点头。
    “谢谢。”
    “谢我做什么?”
    “替我问医生。”
    许清禾沉默一下:“这是工作。”
    周砚白看她一眼。
    “嗯。”
    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低头翻材料。
    “旧港签约消息确认了。今天下午三点,在岭湾国际会议中心。名义是海晟集团流动性风险市场化纾困合作框架协议签约会。”
    “谁出席?”
    “顾沉舟、谢临川、何敬之,城投集团代表,几家债权银行,市金融办。”许清禾顿了一下,“沈亦安暂不公开出席,但他可能会在会前协调。”
    周砚白冷笑:“暂不公开。”
    许清禾说:“沈知遥的笔录已经上报,但还没有形成足以直接对沈亦安采取措施的证据。她现在情绪不稳定,部分陈述还需要资金和通讯记录印证。”
    “签约不能等到证据完全闭合。”
    “所以要先叫停。”许清禾说,“我已经向局里提交暂缓建议,但不确定能不能批。”
    “我写风险意见。”
    “现在?”
    “现在。”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排塑料椅。
    周砚白坐下,打开电脑。电脑电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三,他问护士借了插座。许清禾站在旁边,替他挡了一下来往人流。
    他开始写。
    题目很冷静:
    《关于暂缓岭湾旧港项目相关资产重组签约的风险提示意见》
    第一部分,旧港项目资产估值存在重大疑点。
    海晟集团提交给债权人的旧港资产评估报告采用收益法和市场法加权,但选取的可比项目明显偏低,未充分反映旧港核心地段商业开发价值、政策预期价值和未来更新收益。若以该估值作为资产转让基础,可能造成优质资产低价转移,损害银行债权人和其他利益相关方权益。
    第二部分,澜海资本专项计划资金来源尚未穿透。
    恒益财富部分客户资金流向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资产管理计划,相关资金性质、募集合法性、最终受益人尚未核清。在资金来源存在重大不确定情况下,将旧港资产注入该专项计划,可能导致涉案资金被合法化、复杂化,增加后续追赃挽损难度。
    第三部分,债权人会议程序和银行内部授权存在瑕疵。
    岭湾农商银行尚未完成对海晟集团及关联企业真实风险敞口、抵押物现值、资金回流路径和内部责任链条的全面核查。若在风险底数不清、责任未明、资产流向存疑的情况下签署重组框架,可能造成风险切割失真,并诱发更大声誉风险和法律风险。
    第四部分,建议暂缓签约。
    待监管、公安、审计、债权银行完成资金穿透、资产重估、责任认定和债权人保护机制后,再依法依规推进市场化重组。
    整份意见没有情绪,没有指控,没有写顾沉舟如何威胁,也没有写苏曼如何设局,更没有提父辈旧案。
    只有事实、逻辑和风险判断。
    这正是周砚白最熟悉的方式。
    也是他此刻唯一能合法递出去的刀。
    许清禾站在旁边,看他写完最后一行。
    “发给谁?”
    “总行风险管理委员会、董事会风险管理与关联交易控制委员会、监管组、债权银行协调群。”周砚白停顿一下,“还有何敬之。”
    许清禾说:“发出去,你就彻底回不了头了。”
    周砚白没有犹豫,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
    屏幕上的那行小字跳出来时,他忽然觉得很安静。
    像一个人站在潮水前,终于把脚下那条线画完了。
    上午十点四十,邮件开始发酵。
    最先打来电话的是总行风险管理部总经理秦峥。
    秦峥是周砚白的老上级,平时话少,专业能力强,是总行里为数不多真正懂风险的人。他声音压得很低。
    “砚白,你这封邮件发得太猛。”
    周砚白说:“内容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专业判断没问题。”
    “那就行。”
    “但时机有问题。你现在被待岗核查,身份敏感。董事会、监管组、债权银行都收到了,这等于公开质疑总行决策。”
    “如果我只发给总行,可能到不了会议桌。”
    秦峥叹了一声。
    “你说得也没错。”
    周砚白听出他的疲惫。
    “秦总,你怎么看旧港签约?”
    秦峥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许久,他说:“从风险角度,不该签。从组织角度,今天很多人想签。”
    这就是答案。
    周砚白问:“你会支持暂缓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
    成年人最难的,不是判断对错,而是在知道对错以后,决定自己要不要站出来。
    秦峥低声说:“我会在风险管理委员会上提专业意见。”
    这已经很不容易。
    “谢谢。”
    “砚白。”秦峥声音更低,“你要小心。现在不是专业争议了,是利益争议。”
    “我知道。”
    “你可能会被牺牲。”
    周砚白看了一眼ICU方向。
    “如果不说,也会有人被牺牲。”
    秦峥没有再劝。
    挂电话前,他只说了一句:
    “你父亲当年,也发过一封类似的风险提示。”
    周砚白愣住。
    “什么?”
    秦峥说:“南湾建材城后期续贷前,他写过风险提示。那封信后来没有进入正式档案。你有机会,可以去查查南湾旧档案的缺页。”
    电话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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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砚白握着手机,许久没动。
    许清禾问:“怎么了?”
    周砚白声音有些哑。
    “我父亲当年也写过风险提示。”
    许清禾眼神一动。
    “陈泊远给你的材料里没有?”
    “没有。”
    两人同时意识到:南湾旧案还有缺页。
    父亲周明德并非只是在事后忏悔,他可能曾经试图阻止项目继续滚下去,只是那份风险提示被拿掉了。
    如果能找到它,周明德的责任性质就会发生变化。
    许怀远的旧案也可能重新被照亮。
    但眼前,旧港签约更急。
    下午一点,局势进一步升级。
    网络上开始出现陈泊远“收钱保管旧案材料”的视频片段。
    视频明显经过剪辑。
    画面里,陈泊远坐在椅子上,脸上有伤,神情恍惚。有人问他:“你是不是收了钱,替周明德和许怀远保管材料?”
    他低着头,声音虚弱:“我……我收了……”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前因,没有胁迫画面,没有他后面是否补充说明。
    标题却已经铺天盖地:
    “关键证人承认收钱!所谓旧案材料或系伪造?”
    “周砚白父亲旧账再反转。”
    “许清禾调查依据被污染,岭湾金融风暴背后疑有父辈利益链。”
    周砚白看完视频,手指冰冷。
    许清禾脸色也沉得厉害。
    这段视频一出,陈泊远上午给出的所有材料都会被质疑。父辈旧案线将被泼上新的黑水,许清禾的调查动机再次被攻击,周砚白的专业意见也会被人说成“为了替父翻案而阻挠旧港重组”。
    顾沉舟的反击,精准得像***术刀。
    罗启明很快打来电话。
    “视频是境外平台首发,国内营销号同步扩散。我们已经固定。技术鉴定可以证明视频有剪辑痕迹,但舆论不会等鉴定。”
    周砚白说:“旧港签约呢?”
    “没有取消。”罗启明声音很冷,“反而提前到两点半。”
    许清禾抬头。
    “两点半?”
    现在已经一点十五分。
    他们只剩一个多小时。
    许清禾立刻拨打监管局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语速很快地说明情况。周砚白听不清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见她的脸色越来越冷。
    几分钟后,她挂断电话。
    “局里还在研究。”
    “来不及了。”
    “我知道。”
    许清禾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焦躁。
    她可以冷静面对舆论攻击,可以接受组织要求说明情况,可以忍受别人质疑她父亲旧案带来的动机,可她不能忍受证据还在发烫,旧港签约却已经要落笔。
    一旦签下去,资产关系会迅速复杂化。
    这不是一份协议。
    这是一道闸门。
    闸门一开,黑水就会披上合法外衣流走。
    周砚白忽然说:“我去签约现场。”
    许清禾立刻转身:“不行。”
    “监管还在研究,经侦没有直接叫停权限,总行大概率会配合。现在只能现场阻止。”
    “你以什么身份阻止?”
    “债权银行风险人员。”
    “你已经被免职。”
    “那就以前风险人员、实名举报人、专业意见出具人身份。”
    许清禾眼神冷下来:“你知不知道这很危险?”
    “知道。”
    “你去了,顾沉舟会把你架到台前,让所有人看见一个被免职干部扰乱签约现场。他会把你变成笑话。”
    “那也比让他们顺利签完强。”
    许清禾盯着他。
    周砚白也看着她。
    走廊尽头,医生推着病人经过。轮椅上的老人低声**,家属小心扶着吊瓶。现实的声音不断呼喊,提醒他们这不是英雄电影,不会因为一个人冲进现场就自动逆转。
    但有时候,局势被推到某个点上,就必须有人站出来把时间拖住。
    不是为了赢。
    是为了等程序赶到。
    许清禾忽然拿起外套。
    “我和你去。”
    “你不能去。”周砚白说,“你现在被要求说明情况,又被舆论攻击。你出现,只会让他们更有文章可做。”
    “我不进会场。”许清禾说,“我在外面等监管回复。只要批下来,马上送进去。”
    “如果批不下来呢?”
    她看着他。
    “那我就站在外面,看你怎么拖时间。”
    周砚白竟一时无言。
    许清禾已经往电梯走。
    “还不走?”
    下午两点十二分,岭湾国际会议中心。
    门口挂着巨幅横幅:
    “海晟集团流动性风险市场化纾困合作框架协议签约仪式”
    红底白字,庄重醒目。
    会场外摆着鲜花、签到台、媒体区。几家本地主流媒体已经到场,摄像机架好,记者低声交流。工作人员忙着调试音响和灯光,礼仪人员站在入口处,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一切看起来正式、体面、积极。
    仿佛这不是一场试图赶在证据闭合前完成的资产切割,而是一场地方金融风险化解的成果展示。
    周砚白站在会议中心对面,看着那条横幅。
    许清禾坐在车里,正在继续打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越来越快。
    “旧港专项计划资金来源未穿透,恒益资金已确认部分流入,沈知遥代持线索已形成笔录……我知道程序……但签约一旦完成,追赃挽损难度会成倍增加……”
    周砚白没有等她打完。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拿起电脑包,向会议中心走去。
    门口安保拦住他。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岭湾农商银行,周砚白。”
    安保愣了一下,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名单上没有您。”
    “我提交了关于暂缓签约的风险提示意见,需要向债权人会议现场说明。”
    “抱歉,没有邀请函不能进入。”
    这时,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让他进来。”
    周砚白抬头。
    谢临川站在入口处。
    他穿一身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温和而冷淡,像早已预料周砚白会来。
    “周先生既然来了,总要给他说话的机会。”谢临川微微一笑,“市场化交易,不怕不同意见。”
    安保让开。
    周砚白走进去。
    会场里灯光明亮,台上摆着签约桌,背景板印着海晟集团、澜海资本、旧港项目公司和几家债权机构的标识。台下第一排,顾沉舟正与何敬之低声交谈。城投集团代表坐在另一侧,神情谨慎。
    顾沉舟看见周砚白时,脸上没有意外。
    他甚至笑了笑。
    “周先生来得正好。”
    周砚白走到会场中央。
    所有目光都转向他。
    媒体镜头也转了过来。
    顾沉舟拿起话筒,声音温和。
    “各位,周先生曾是岭湾农商银行风险条线骨干,近期对海晟风险处置提出了一些不同意见。今天既然来了,我们不妨听一听。海晟不怕监督,也不怕质疑。”
    这句话说得漂亮。
    漂亮到像一只温柔的陷阱。
    它把周砚白推到所有镜头前,也把他从“专业风险意见出具人”变成“被允许发言的异见者”。如果他说得过激,就是扰乱签约;如果他说得太专业,媒体听不懂;如果他说不出新证据,顾沉舟就会借他证明自己光明磊落。
    周砚白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
    他看向台下。
    何敬之坐在那里,脸色很难看,却没有阻止。谢临川站在一旁,像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棋局。顾沉舟含笑而立,目光温和。
    周砚白打开电脑,将风险意见投到屏幕上。
    “我只讲三个事实。”
    会场安静下来。
    “第一,旧港项目资产估值存在重大低估风险。当前重组方案采用的估值基础,未充分反映旧港核心区位、未来更新收益和政策预期价值。如果今天按该方案锁定资产价格,将可能造成优质资产低价转移,损害债权银行、投资人和其他相关方权益。”
    谢临川微微一笑:“估值问题可以后续复核。”
    周砚白看向他:“价格一旦进入框架协议,后续复核只是修饰。”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周砚白继续:
    “第二,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计划资金来源尚未穿透。现有线索显示,南湾恒益财富部分客户资金已经流入该专项计划。恒益财富目前出现兑付延期,且涉及银行员工违规推介、客户资金来源异常、代持资金等问题。在资金性质未查清之前,旧港资产进入该计划,将增加涉案资金合法化和追赃挽损难度。”
    顾沉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谢临川拿起话筒:“周先生,请注意用词。澜海资本所有资金募集均依法合规,不应因个别外部机构风险而污名化市场化纾困。”
    周砚白平静道:“合不合规,需要穿透后确认。我现在说的是,未穿透前不宜签约。”
    何敬之终于开口:“周砚白,你已经不是我行授权代表,无权在此代表银行发表意见。”
    周砚白看向他。
    “何董,我不代表银行。我代表我本人,作为曾经参与海晟风险核查的银行风险人员,向在场债权机构提示风险。”
    何敬之脸色铁青。
    顾沉舟却轻轻拍了拍话筒。
    “没关系,让周先生说完。”
    周砚白继续:
    “第三,岭湾农商银行尚未完成海晟集团及其关联企业真实风险敞口核查。海晟关联授信中已发现虚假贸易背景、资金回流、贷后资料补录、原始会议记录缺失等重大问题。在风险底数不清、责任链条未明的情况下签署重组框架,可能使银行债权处于更不利位置。”
    他说完,整个会场安静了几秒。
    随即,顾沉舟缓缓站起身。
    “周先生的专业精神,令人敬佩。”
    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遗憾。
    “但我想问一句,如果今天不签,后果谁来承担?”
    他转身看向媒体,像是在向全场发问。
    “海晟旧港项目涉及数百家供应商、上千名员工、几千户等待交付的家庭。银行如果继续观望,项目资金链会进一步恶化。澜海资本愿意进来,是市场给岭湾的一次机会。周先生讲风险,我理解。但他有没有告诉大家,不签约的风险是什么?”
    顾沉舟的声音逐渐变重。
    “项目停工,工人讨薪,企业倒闭,银行不良暴露,投资人血本无归,城市信用继续塌陷。请问,这些由谁负责?由一份风险提示负责吗?由一个已经被免职的银行干部负责吗?”
    台下骚动起来。
    这就是顾沉舟的厉害之处。
    他不反驳事实。
    他扩大后果。
    把一场资产转移问题,重新包装成城市稳定问题。
    把周砚白的风险提示,变成不顾大局的书生意气。
    谢临川也站了起来。
    “市场化纾困不是完美方案,而是在危机中寻找最小损失。周先生提出的问题,可以在后续协议中通过补充条款完善。但如果因为尚未完全查清的问题无限期推迟,所有资产都会继续贬值,最终伤害的,恰恰是债权人和普通投资人。”
    媒体镜头不断闪烁。
    周砚白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入最难的位置。
    他如果继续坚持,会显得不顾现实;他如果退一步,今天签约就会顺利完成。
    就在这时,会场门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许清禾走了进来。
    她没有走向周砚白,而是径直走到主持人旁边,出示一份电子文件。
    “省金融监管局紧急风险提示函。”
    会场瞬间安静。
    何敬之猛地抬头。
    顾沉舟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
    谢临川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
    许清禾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个会场:
    “鉴于南湾恒益财富部分资金涉嫌流入澜海资本旧港专项资产管理计划,相关资金来源、最终受益人、资产定价和交易结构尚未完成穿透核查;鉴于海晟集团关联授信、旧港项目资产重组及有关人员资金代持事项存在重大风险疑点,建议相关债权机构和交易主体暂缓签署旧港项目资产重组框架协议,待监管、公安、审计等部门依法核查后,再行推进。”
    她读完,放下文件。
    会场里死一般安静。
    这不是正式行政命令,却足够了。
    没有哪家银行敢在监管紧急风险提示下继续签字。
    城投集团代表第一个站起来。
    “既然监管部门有提示,我们建议暂缓。”
    另一家债权银行代表立刻附和:“我们也认为需要进一步核查。”
    何敬之脸色灰败。
    谢临川看向顾沉舟。
    顾沉舟站在台上,许久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失去节奏。
    但也只是几秒。
    很快,他重新拿起话筒,脸上恢复温和。
    “既然监管部门提出审慎意见,海晟尊重。我们相信,真金不怕火炼,也希望各方不要因为个别事件影响对岭湾发展的信心。”
    他说得体面。
    可他的手指握话筒时,骨节已经发白。
    签约仪式被迫暂停。
    媒体开始骚动,工作人员匆忙撤下签约文件,台下代表三三两两起身低语。原本精心布置的鲜花、灯光和背景板,突然显得滑稽,像一场还没开演就被叫停的戏。
    周砚白站在台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清禾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
    “拖住了。”
    “嗯。”
    “不是赢。”
    “我知道。”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这半步,是纪律,是舆论,是彼此都明白却不能越过的线。
    顾沉舟从台上走下来。
    他没有看许清禾,只看着周砚白。
    “周先生,你今天拦住了一场签约。”
    周砚白说:“我拦住的是一笔不该现在签的交易。”
    顾沉舟笑了一下,眼神却很冷。
    “你以为你守住了岸?”
    他靠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周砚白和许清禾能听见。
    “你拦住的不是我,是岭湾的退路。”
    周砚白看着他。
    “如果所谓退路,是让别人替你埋单,那就该拦。”
    顾沉舟眼神微微一沉。
    随即,他又笑了。
    “好。”
    他说完这个字,转身离开。
    谢临川跟在他身后,经过周砚白时,停了一下。
    “周先生,风险提示写得不错。”
    周砚白看向他。
    谢临川淡淡道:“但资本从不怕被晚一天阻止,只怕没有下一条路。”
    说完,他也离开。
    会场渐渐空了。
    许清禾手机响起,是局里电话。她走到一旁接听,只说了几句,脸色便沉下来。
    周砚白看见她挂断电话,问:“怎么了?”
    许清禾平静地说:“我被暂停参与岭湾专项调查,回省局接受内部核查。”
    周砚白心里一紧。
    “因为今天这份提示函?”
    “因为程序问题,也因为舆论问题。”她说得很淡,“不过提示函已经发出去了。”
    “许清禾……”
    “别用这种语气。”她看向他,“我不是为了你。”
    周砚白沉默。
    许清禾低头整理文件夹,声音很轻。
    “我是为了不让黑水披着合法外衣流走。”
    周砚白看着她。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说些什么。
    说谢谢太轻,说抱歉太虚,说我会继续查下去又像承诺得太早。
    最后,他只说:“我知道。”
    许清禾点点头。
    “那就行。”
    她转身往外走。
    周砚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场旧港惊潮虽然暂时叫停了一场签约,却让他们都付出了新的代价。
    他失去了职务。
    她被暂停调查。
    陈泊远证词被污染。
    林晚棠等待问责。
    沈知遥供出沈亦安,却随时可能翻供。
    顾沉舟没有倒下,谢临川仍有下一条路。
    潮水只是被挡了一下,没有退。
    傍晚,周砚白独自来到旧港边。
    雨后的天空裂开一道晚霞,海面被染成暗红色。远处吊机静静立着,像几尊沉默的巨兽。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铁锈味。
    他的手机不断震动。
    总行的通知、纪委的谈话安排、媒体的采访请求、陌生号码的辱骂短信,一条接一条。
    他一条都没有回。
    他只是站在岸边,看潮水缓缓上涨,又在岸线前碎开。
    不知过了多久,陈晓敏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海东支行营业厅的临时登记窗口还亮着灯。赵小溪、几个柜员和经侦工作人员坐在桌前,继续整理恒益客户材料。桌上堆着厚厚的合同、转账凭证和手写说明。
    陈晓敏附了一句话:
    “周行长,材料还在,我们也还在。”
    周砚白看着那句话,眼眶微微发热。
    他忽然明白,所谓守岸,不是一个人站在浪前面逞强。
    是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再帮黑水往前流。
    海风吹起他的外套。
    他抬头看向旧港尽头。
    那里原本准备签约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潮水一遍遍拍岸。
    第一卷的潮水,终于冲出了岸线。
    可真正的大海,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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