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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F3-EP3：士师（2）
【地不可永卖，因为地是我的，你们在我面前是客旅，是寄居的。】——《圣经·旧约》利未记，章25:23。
……
2313年1月的安大略湖仍没有完全冰封的迹象，在以常人无法察觉的音律下不断振动的湖面上，一艘纯白色的游艇正漫无目的地漂泊着、前往连它的主人或许都无法准确命名的彼岸。一旦全速行驶便能让湖内和岸边的生灵尽皆为之色变的豪华游艇，此刻停止了所有引擎的运转，任由湖水和冬日凛冽的寒风决定它的去向。
在大型游艇一端的甲板上，一名穿着运动款式毛衣的浅绿发青年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挂在船舷边的鱼竿，又时不时地用身旁的侍者递过来的探照灯向不远处的湖水下方照去、看看是否有湖中的游鱼前来聚集在鱼饵旁。几分钟过去了，十几分钟过去了，又是几十分钟过去了，湖面下方冰冷的湖水仍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值得鱼竿的主人期待的猎物现身。
尽管浅绿发青年的钓鱼探险并不顺利，那些陪同在他身旁的随从们却纷纷保持着沉默、不敢随便对雇主的雅兴置喙。这些年纪看上去与游艇之主相仿的年轻人，或是身着同样款式的青色运动毛衣，或是一丝不苟地穿着A-LAWS的深绿色制服，如雕塑一般整齐划一地在甲板上排列成两行，以彰显这名钓鱼爱好者卓尔不凡的气度和身份。如果不是因为一名不速之客突然从游艇另一头绕到了甲板上、唐突地打破了严肃而沉闷的气氛，想必甲板上的僵持还会持续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时间，直到游艇之主厌倦了这种娱乐为止。
“往这艘游艇上投一颗炸弹，对人类未来的打击可比用死兆炮向纽约开火大得多啊。”同样身着A-LAWS军官制服的蒂莫西·格兰杰见甲板上的雕塑队列中有数人和他穿着相同的制服，忍不住热情地上前嘘寒问暖，但这些人却对他的热情问候毫无反应，好似生怕自己的任何出格举动都会引来游艇之主的严厉惩罚。“……其实呢，我对钓鱼也略懂一二的，你有不会的技巧可以找我来——”
“我把你当朋友看待，你却有很多事情瞒着我，蒂姆。这不是朋友之间相处的方式。”重新提起钓竿的游艇之主换了个方向抛出诱饵，并期待着这一次湖水下方的鱼儿们会如他所愿那样纷纷被诱饵所吸引。将鱼竿固定在船舷上的青年转过身来，露出了那张偶尔会在地球联邦高层举办的宴会上出现的脸——科纳家族土崩瓦解过程中最大的受益者、被公众视为亚历杭德罗·科纳财产主要继承人的利邦兹·阿尔马克。“还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现在对我坦白还不算晚。关于【第二监察者】这个团体，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啊，这个……你也明白，VEDA或者说伊奥利亚·舒亨伯格其实信不过任何人，只信得过他自己。即便是VEDA已经为你服务的当下，它仍在时常偷偷摸摸地向外传递一些信息，而且竭尽全力地阻止你使用真正有意义的核心功能，就好像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在和舒亨伯格计划为敌似的。”面对着掌握VEDA和地球联邦的拟变革者领袖、几乎成功地篡夺舒亨伯格计划的人类历史上最凶险的阴谋家，提起了十二分警惕的蒂姆诚惶诚恐地向对方承认自己的过失，并尽可能表现得谦卑一些。事实上，他几乎已经跪倒在地，此举令旁边两排由拟变革者充当的人肉雕像看了也不禁心情复杂。“……说是在第一监察者失去作用后用来匡正计划的拟变革者团体，但他们真正的作用又有谁说得准呢？VEDA就只会对大家撒谎而已，我必须不惜个人的名誉和生命，去为舒亨伯格计划……为你，找出背后的真相。”
“多此一举。”蒂莫西的回答似乎并没有让利邦兹满意。浅绿发的拟变革者领袖来到了同类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卑躬屈膝的白骑士MS中队成员。“所有幸存的监察者都已经向我屈服，那些顽固不化的家伙则随着他们的家族一起成为地球联邦茁壮成长的养料。如果VEDA新挑选出的、完全由变革者组成的第二监察者群体会对我们的计划构成困扰，那我们不需为此费心，只要一视同仁地将他们铲除就好，不是吗？你又做了多余的事，蒂莫西·格兰杰。”
“不……这可不能相提并论。你听我解释……你应该也注意到了，从我们组建UN军用GN-X围攻天人组织开始，VEDA就接二连三地为天人组织提供秘密武器、新技术还有乱七八糟的其他底牌，而且我们拿它一点办法没有，毕竟我们不能把VEDA炸掉啊。”浑身上下抖个不停的蒂莫西的丑态即便在旁边的雕像们看来也实在太过分了，回想着自己过去和利邦兹相处经历的拟变革者们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描述如此卑微的时刻。看在舒亨伯格的面子上，眼前这家伙真是连拟变革者的脸面都不顾了。“如果你只顾把他们消灭，VEDA一定会马上挑选新的第二监察者，到时候我们就得在满世界寻找隐患的过程中浪费大量时间……相反，将他们全部找到后集中看管起来或是说服他们为我们效力，才是真正减少内耗的办法……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的能力一定会在【对话】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我们没理由毁弃计划中准备好的工具。”
说罢，蒂莫西继续保持着匍匐跪地的姿态、等待着利邦兹的答复。又是难熬的几分钟过去了，但这对于自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几乎拥有无限时间（相对终有一死的人类而言）的拟变革者们而言也不过是千万种体验中不值一提的其中一类罢了。正当金发的拟变革者想要抬起头看看对方的反应时，倨傲的拟变革者领袖不由分说地一脚踩在蒂莫西的脑袋上、以几乎要把受害者的脑袋镶嵌在甲板上的力度凶猛地向下发力。
“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抛弃你那些人类中心主义的有害思想。”利邦兹的声音不大，附近所有的拟变革者都能通过同时传播的脑量子波感受得一清二楚。“我们才不是什么【拟变革者】，我们就是【变革者】本身……是超越了被旧日罪恶困扰的人类的新生命形式，也是人类的进化方向。”
正当周围的拟变革者以为接下来等待着蒂莫西的会是利邦兹狂风暴雨一般的斥责或拳脚相加（也有可能是更为恐怖的惩罚）时，方才还怒容满面的拟变革者领袖却出人意料地收敛了愤怒、挂上了他与亚历杭德罗·科纳一同参加慈善活动时常见的优雅笑容。另一名有着深邃到近乎黑色的深紫色短发、戴着圆框眼镜的拟变革者从一旁走来，将一根鱼竿递给了灰头土脸地从甲板上爬起来的蒂莫西。那双红色的眼睛背后，闪烁着一闪而逝的幸灾乐祸。
“世上有太多事是VEDA和我们都没法预测的，在这方面我还需要听听你的意见。”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利邦兹宽宏大量地邀请蒂莫西和他一起钓鱼，虽然两人大概没法在冬季的安大略湖上钓到什么有价值的收藏品。“你花了这么长时间调查第二监察者集团，应该已经取得了一些重要进展。把你所掌握的都说出来吧，我很感兴趣。”
时至今日，按照利邦兹对地球联邦高层以及对以他为中心的拟变革者集团的解释，VEDA以推动全人类的统一尤其是精神上的统一为舒亨伯格计划的宗旨，这也意味着VEDA会在天人组织的武装介入冲突行动结束后选择最有可能实现这一目标的强大势力作为计划的基础。具体说来，天人组织在舒亨伯格计划中原本就要被抛弃，而所谓的【叛徒】们才是真正要将舒亨伯格计划继续推行下去的继承者。
尽管这一说法得到了地球联邦高层和许多拟变革者的支持，心怀鬼胎地钓着鱼的利邦兹和蒂莫西却都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哪怕VEDA已经落入利邦兹和地球联邦的掌控之下，这个人类至今无法仿造的超级量子计算机仍然想方设法通过天人组织的原始太阳炉设备向被关押在木星圈的天人组织成员以及目前身在新天人组织的刹那·F·清英等人传递情报。纵使利邦兹总是喜欢在同类面前树立自己神机妙算的形象，当年的Trans-am爆发模式和现在的【双炉系统】却是他事先一无所知也无法从VEDA的资料库中找到的。好消息是以木星圈的囚徒为诱饵的利邦兹确实有所收获，坏消息是他并不知道逍遥法外的刹那以及貌似听从自己指挥的格雷格又从各自的原始太阳炉设备中得到了什么额外信息。
如今，第二监察者集团的出现则彻底粉碎了关于【叛徒】们才是舒亨伯格计划继承者的说法。利邦兹曾经宣称第一监察者集团的瓦解意味着舒亨伯格计划进入稳定阶段、不再需要碍手碍脚的监察者们来防范可能出现的风险，然而和第二监察者（抛开很久以前在他看来就已经嫌疑不小的蒂姆）有关的情报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他一个耳光、提醒他时刻意识到眼下掌控VEDA的他从来都不是舒亨伯格计划认可的新时代先驱。
恨不得现在就把全体第二监察者挫骨扬灰的利邦兹却别无选择，他的理智告诉他，也许蒂莫西的建议是正确的。况且，不管是由谁来执掌舒亨伯格计划，那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终极考验——【对话】——始终会在不远的未来等待着他们。
“第一名第二监察者，叫雷夫·瑞奇塔提沃，和毕赛德·佩恩是同一型号。”战战兢兢地守候在利邦兹身旁、与对方一起钓鱼的格雷格戴上防风镜，按下了右耳旁的一个按钮，雷夫等人的个人信息便以全息投影形式出现在了前方。他没敢把对方和利邦兹联系起来，毕竟利邦兹本人也耻于提及毕赛德·佩恩这个真正意义上令全体拟变革者痛恨不已的害群之马。“他几乎就是人形的VEDA数据库，只要看到一个人就能识别出和此人有关的所有信息，更重要的是……识别对于舒亨伯格计划的威胁度。”
“是个不错的功能。过去VEDA只会在目标的威胁度超过阈值时下达暗杀或招募进入天人组织的命令，看来VEDA也意识到过去的处理方案不妥。”作为天人组织的第一代高达驾驶员，曾经死心塌地为舒亨伯格计划卖命的利邦兹对VEDA的运作规律再清楚不过了。担任0高达驾驶员的那些年里，他也没少执行抹杀不可招募型高威胁度目标的任务。“顺便问一句，我的威胁度是多少？”
“……不要开这种玩笑啊。我可没有愚蠢到这种地步。”
“你最好能想明白这点。我就是舒亨伯格计划的象征，就算有人要借题发挥、把矛头对准我，那也是根本行不通的。”虽然利邦兹口口声声地将蒂莫西称呼为朋友，不久前还对其拳脚相加而且始终闭口不谈格雷格问题的他或许对朋友一词的定义产生了微妙的理解偏差，即便现在也是如此。“这么说来，第二个人应该就是近期与他产生了突兀人际关系的特里西拉·赫尔斐了。”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么，你大概也猜到这第二人的特殊能力了。”蒂莫西按住鱼竿，有些讨好地望着双眼笔直地看向湖另一侧的拟变革者领袖，“他们的全部特殊功能都来自斯凯·艾克利普斯开发的新机能，这些内容可是明确记录在案的。”
“我是有看法，但我现在想听你的看法。”
“赫尔斐医生的特殊功能是，让拟变革者明确自己的原始用途……这一过程有很多副作用，所以一般只用来唤醒瑞奇塔提沃先生标记的待唤醒第二监察者。”说到这里，蒂莫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他猜想利邦兹可能会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而骤然间大发雷霆，还好私下里喜怒无常的拟变革者领袖并没有如他所预想的一样乱发脾气。“第二监察者总计有6人，我们还在寻找和余下4人有关的线索。可以预料的是，他们的特殊能力……有助于服务全人类的意识实现统一后的新社会。”
“明确用途……很好，非常好。世界上有太多人搞不清自己的位置了，这些人上蹿下跳，闹得人间不得安宁。”听到蒂莫西对特里西拉特殊能力的描述，利邦兹不仅没有发火，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微笑着拍着不敢动弹的蒂莫西的肩膀，以略带歉意的口吻说，自己确实应该认真考虑蒂莫西的意见。“我们先钓鱼……其他事，回到岸上再谈也不迟。”
几个小时之后，游艇载着拟变革者们以及一条不小的王鲑靠岸了。这条鱼是利邦兹今天在钓鱼节目中唯一的收获，有理由把自己的顺利进展归功于蒂莫西指点的他在游艇抵达湖岸边时便明确地向蒂莫西承诺，自己会一如既往地确保A-LAWS向白骑士MS中队提供最新的武器装备和优秀军人，前提是蒂莫西配合已经进入A-LAWS服役的拟变革者开展军事行动。
“那么，我恳请您……把那架新型高达交给我们。”蒂莫西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他大胆地开口要求利邦兹把还没有送回地月圈的新型高达交给白骑士MS中队，准确地说是交给麦克尼尔，“有了它之后，全球各地的反联邦叛乱武装还有不死心的天人组织都会——”
“【00高达】（GN-000000Gundam）是属于我的，蒂姆。”利邦兹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比湖水还要冰冷，那外溢的敌意吓得旁边的其他拟变革者们也不敢随意接近，“救世主和领袖只能有一个人，这是常识。不要太入戏了。”
“但是，你不是承诺过，人类也有机会进化成为……”
“哦，是啊，我确实那么对他承诺过。然而，通向天国的钥匙掌握在谁的手中是至关重要的，被旧日的罪恶困扰着的人类需要我的监护。”打定主意要把拥有双炉系统的新型高达搞到手的利邦兹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但被身旁其他同类们的复杂目光包裹着的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反复无常并不利于在其他手下面前树立威信。“他有摆脱【旧人类】的束缚、成为【新人类】的潜力，至于最终结果还要看他自己。行了，别太贪心……我不可能把00高达交给你们，但我可以提供更多资源帮助你寻找余下的第二监察者。雷杰尼·雷杰塔（RegeneRegetta）？”
“是。”抱着半死不活的王鲑的那名戴眼镜的拟变革者忙不迭地答应着利邦兹的呼唤。
“从今天开始，你的主要工作是帮助蒂莫西·格兰杰寻找剩下的4名第二监察者、确保舒亨伯格计划的一切意外因素都始终处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把鱼竿也交给身旁随从们的利邦兹上了轿车，隔着车窗对外面的同类发号施令。“具体事务，你和他仔细谈谈。千万要把一切变数都考虑在内。【对话】近在眼前，我们要以最快速度建立地球的新秩序。”
“遵命，利邦兹。”
看在上帝的份上，这根本算不得任何形式的协助，倒更像是彻彻底底的监视，蒂莫西有些无奈地在内心抱怨着。纵使在心里把利邦兹以及当初给舒亨伯格计划的拟变革者项目提供DNA才导致这个祸害有机会诞生的恩特诺尔·阿兰·雷咒骂了千百遍，披着A-LAWS制服的金发拟变革者还是要不情愿地为利邦兹的【好意】而向对方道谢。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雷杰尼，又看了看先后钻进轿车的那些同样身穿A-LAWS制服的拟变革者，咬了咬牙，示意利邦兹给自己指派的监视者跟随自己一同乘上来这里时由自己驾驶的轿车。
“真是活见鬼了……一想到占领死兆炮的那群废物没有顺便把他也一炮轰掉，我就心痛如绞。”把驾驶工作完全交给AI的蒂莫西坐在司机的位置上，也不管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监视者，竟直白地骂开了，“跟这种只会耍弄威风的家伙共事，我们的前程简直不堪设想啊。”
“格兰杰，你在说什么呢？”文质彬彬的监视者没有放过近在咫尺的潜在叛逆行为。
“当然是在说那些其实什么都不懂却仅仅因为祖先的积累就能霸占着地球联邦各领域重要地位的无能之辈和投机分子了，他们是导致我们的计划推行不下去的罪魁祸首，偏偏我们还绕不开他们。”蒂莫西不会轻易相信任何聚集在利邦兹身边的拟变革者，这些选择为利邦兹效力的家伙与其他游荡在外的拟变革者有着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比如在对待人类的态度上。“那么，您又误认为我在说谁呢，尊敬的雷杰塔……先等一下，你比较喜欢【先生】还是【女士】？”
“随你便。”声音和相貌都偏中性化的拟变革者并不怎么在意这样无关紧要的细节——在人类的性别可以被任意更改的时代，拟变革者更没有必要紧抓着过去的生物学观念不放。“不要以为和我玩文字游戏就能蒙混过关，格兰杰。人类的法院有时不得不因缺乏犯罪证据而放过那些所有人明知是罪犯的家伙，但利邦兹·阿尔马克明察秋毫，他不仅以人类的监护人自居，更自比我们这些变革者的造物主……你对他的敌意和回避，是断然瞒不过他的。”
“唉，我有必要让利邦兹给我换一个更可靠的合作伙伴了，因为他刚给我指派的合作者竟然和我认识不到五分钟就明目张胆地说出这种质疑他地位的话来。”雷杰尼这番话成功地促使蒂莫西重新审视起眼前的监视者来。利邦兹视拟变革者为胜过人类的生命形式是以利邦兹为中心的拟变革者群体内部众所周知的事实，但雷杰尼刚才的话却在暗示蒂莫西，利邦兹已经狂妄到了完全不把其他拟变革者放在眼里的程度，而蒂莫西在甲板上受到的【礼遇】也不是个例。“……这么做真的好吗？我质疑他提名的人选，也是等于怀疑他的明智决策。算了，管好你的嘴，亲爱的雷杰尼……如果你又不知廉耻地在我面前说这些试图挑拨离间、动摇我对利邦兹无保留信任的话，我就要生气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