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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那辆挂着省公安厅牌照，通体漆黑的特警防暴中巴车，稳稳地停在了临时指挥部的外围。
还没等现场的众人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中巴车的车门便是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十数名全副武装的防暴特警鱼贯而出！
他们个个都是头戴防暴头盔，身穿印着SWAT字样的黑色战术背心，手里提着防暴盾牌和警棍。
而下了车之后，一行特警没有多余的动作，动作干脆利落，迅速在道路两侧分列排开，形成了一道两排警戒的人墙通道。
而就在这条由特警临时组成的人墙通道尽头。
一辆墨绿色的丰田霸道越野车缓缓驶来，最终在通道中央停下。
车门推开，一名穿着笔挺警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迈步走下。
现场，闪烁的红蓝警灯交织辉映，光影掠过他左胸，尽管天色昏暗，但那000001的警号在照耀下，依旧是熠熠生辉，刺人眼球！
来人，正是龙江省公安厅党委书记，厅长——赵长青！
李磊此时看见赵长青，也是心中一凛！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赵长青本人。
第一次，是在省委办公大楼里。
那时候的赵长青，穿着便装，平易近人，温文尔雅，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成熟稳重，城府颇深的政客。
然而，此时此刻，派头十足的赵长青却给了李磊一种巨大压迫感！
这就是一省公安的一把手的气场！
赵长青下车后，目光扫视了一圈现场。
当他看到站在指挥车旁边的邓正仁时，眼神明显愣了一下。
显然，他并没有料到，江宁市的市委书记居然动作这么快，比他都还要先到一步。
犹豫片刻之后，赵长青还是迈开步伐，朝着临时指挥部这边走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李磊敏锐地察觉到，赵长青身上那股锋芒，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日当他走到众人面前时，赵长青的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再次恢复了李磊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儒雅风度。
收放自如，深不可测！
李磊目光一凝。
“邓书记，杨市长，张市长，哦，呵呵，李秘书，你也来了？”
赵长青面带微笑，语气熟络地和在场的众人一一打着招呼。
然而，面对赵长青的问候，邓正仁的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只见其眉头微微皱起，眼里有些不悦，问道：
“赵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官场里，尤其是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每一个动作背后都有着深远的考量。
这里是江宁市的地盘，发生突发事件，理应由江宁市委市政府牵头，市公安局具体负责处置。
省公安厅虽然在业务上指导市局，但在没有得到市委请求或者省委明确命令的情况下，赵长青直接越过江宁市的指挥系统，带着省厅的特警总队兵临城下……
在邓正仁看来更有看笑话的意味，更何况，赵长青的出场还是如此高调！！
这不仅是对他这个市委书记的冒犯，也会无意间向外界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那就是……
江宁市委已经无力掌控局面，需要省厅来强行接管！
面对邓正仁隐含怒火的质问，赵长青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脸上的笑容不减，语气坦然地解释道：
“邓书记，您别误会。我也是刚刚在省厅指挥中心看到了这里的紧急警情。系统里的通报显示，现场聚集的群众数量过于庞大，市局调配过来的警力明显不够用，防线随时有被冲破的危险。”
“事发突然，人命关天。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酿成不可挽回的惨剧，我就把我们省厅特警总队的一支备勤力量给临时调过来了，希望能给市里的同志们帮帮忙，分担一点压力。”
赵长青这个理由给得冠冕堂皇，毫无破绽。
作为全省的治安最高长官，看到下面警力吃紧，主动带队支援，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解释完之后，赵长青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立马转移了话题，看向邓正仁，说道：
“邓书记，不说这些了。现在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那个要跳楼的人救下来了吗？现场还能不能控得住？”
邓正仁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火气，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
实际上，他打心底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省厅在这个时候插手进来。
因为群体性事件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反而算得上一个污点。
更何况，邓正仁总觉得赵长青今晚的出现，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但眼下局势危机，他也没空去计较这些。
邓正仁微微点了点头，面色难看地回应道：“跳楼的群众已经送往医院救治了。至于现场……还能如何？目前警力勉强把防线守住了，形势算是暂时控制住了，没有发生大规模冲突。”
“但是，这些群众的诉求得不到满足，情绪还是非常高涨。这么耗下去，确实是个大麻烦。”
赵长青顺着邓正仁的视线，转头看向前方警戒线外那黑压压，依旧在不断叫骂和推搡的人群。
沉默了一会儿，赵长青脸上的温和逐渐消失，眉头微微皱起。
片刻后，赵长青转过头，看向邓正仁，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邓书记，这么干耗下去绝对不是办法。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群众处于这种亢奋的状态，一旦人群中有人煽风点火，或者发生意外的踩踏，后果不堪设想。”
“我看，既然道理已经讲不通了，不如就让特警上前，采取强制措施，强行驱散人群！”
赵长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不然，看他们这架势，眼巴巴地等着，不给个说法是绝对不会散的。等到天一亮，各路媒体闻风而动，这烂尾楼前聚集几千人的画面一上新闻，事态可就真的不在咱们的控制范围之内了！！”
此话一出。
邓正仁的神色猛地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纠结。
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愤怒的人群，大脑在飞速权衡着利弊，看样子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赵长青的这个激进建议。
因为，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赵长青的话并非全无道理！
如今维稳资金彻底枯竭，市财政根本拿不出真金白银来填补这个窟窿。
没有钱，他们这些当官的说破了天，眼前这些被逼上绝路的村民和业主也是不可能买账退让的。
如果真的就这么一直拖着对峙下去，等到天亮，一旦舆论发酵，江宁市委的处境只会比现在难看十倍，百倍！
相比之下，快刀斩乱麻，先把人强行赶走，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够立马见效的方式！！
然而。
一直站在一旁默默观察的李磊，听到赵长青这番话后，却是眉头紧紧皱成了川字。
同时，心里更是忍不住一阵咋舌！！
强行驱散？！
说得好听叫驱散，但在这种群情激奋，互不退让的极端场合下，防暴特警拿着盾牌和警棍冲上去强行清场，那不就是赤裸裸的武力镇压吗？！
前面那些人，不是什么暴恐分子，也不是什么黑恶势力，他们只是一群拿不到血汗钱的包工头，失去土地的农民，和掏空家底买不到房子的普通老百姓！
这些人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觉得政府不作为。
如果在这种时候，政府不仅不解决问题，反而派出全副武装的特警去动用武力驱赶他们，一旦有人反抗，一旦发生警民冲突导致流血受伤……
那性质就彻底变了！
那就成了政府和人民群众站在了绝对的对立面！
这种处理方式，何止是粗暴，简直是丧心病狂，饮鸩止渴！
李磊冷眼看着面前这位依旧保持着威严的公安厅长，心中对赵长青的评价再次刷新。
看来，这位赵厅长果然不是什么善茬，做起事来当真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提出这个建议，表面上是替江宁市委分忧，但实际上，一旦真的下令武力清场，无论结局如何，下达命令的市委书记邓正仁，政治生涯必定会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
而赵长青，大可以推脱说只是提供建议，甚至搞不好，还能捞一个果断平息暴乱的功劳。
这是一招阴毒至极的政治阳谋！
而此时，赵长青见邓正仁依旧眉头紧锁、犹豫不决，便又上前一步，再次出声：
“邓书记，我知道您是在顾虑影响。如果直接动用武力驱散觉得不妥，那我们可以换个方式。”
赵长青目光冷厉地盯着人群，提议道，
“我们可以先让特警鸣枪示警！用枪声来震慑住这些人，如果枪响之后，他们还是执迷不悟，不听招呼，到时候我们再动用特警进行强制清场。这样一来，咱们也算是先礼后兵了。”
听到鸣枪示警这四个字，邓正仁的眼睛猛地一亮！
实际上，经过刚才的反复斟酌，邓正仁心里也很清楚，直接动用特警武力镇压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确实太过于粗暴，很有可能会衍生出更加不可控的严重问题。
他邓正仁虽然作风强势，但并非没有底线。
不过，赵长青现在提出的这个先鸣枪示警，听起来确实是一个绝佳的折中办法！
不伤人，却能用巨大的威慑力瓦解群众的心理防线，逼迫他们知难而退，从而兵不血刃地解散这场聚集。
压力之下，邓正仁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赵长青，嘴唇微动，眼看着就要点头同意赵长青的意见，下达这个危险的指令。
“邓书记！”
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从邓正仁的侧后方响了起来，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开口的，正是一直保持沉默的李磊！
在这官场之中，就算他是省委书记秘书，在市委书记和公安厅长商议重大决策时选择贸然插话，是犯忌讳的！！
但李磊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局势滑向不可挽回，更不能让郭立民的政治威信，因为江宁市屡次三番的错误决策而遭到重挫！
邓正仁和赵长青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李磊的身上。
赵长青挑了下眉，深深地看了李磊一眼，不置可否。
而邓正仁则是微微一愣。
李磊无视了赵长青的目光，直视着邓正仁的眼睛，语气十分严肃地说道：
“邓书记，赵厅长。请恕我直言，我觉得在这个时候，面对这些遭受了巨大财产损失的老百姓，我们还是要以怀柔的方式来处理，绝对不能动用枪支！”
“俗话说得好，堵不如疏。这些老百姓本就是受害者，心里充满了委屈和绝望。”
“如果我们不给出解决问题的态度，而是为了追求所谓的平息事态，就这样高高在上地鸣枪示警……”
李磊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理智，
“且不说这违背了我们执政为民的初衷。就算我们在法理上站得住脚，是为了维护社会治安。但您想想，老百姓哪里会管这些冰冷的条条框框？”
“在如今这个信息爆炸，智能手机普及的时代。这枪声一响，立刻就会有人录下视频发到网上去！一传十，十传百，指不定会被传成什么骇人听闻的模样！”
“人们只会看到，政府不仅不帮老百姓讨回血汗钱，反而对维权的群众开枪了！到时候，这性质就从经济纠纷，直接上升为严重的政治丑闻！”
李磊加重了语气，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最可怕的后果，
“要是再被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有心之人恶意利用，疯狂炒作。到时候，我们江宁市委，甚至整个龙江省委，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局面！那才叫真正的无法收场！”
李磊的这番话，犹如一记响亮的晨钟暮鼓，狠狠地撞击在邓正仁的心头！
邓正仁听到这里，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愣，随后额头也是情不自禁渗出了一点汗。
没错！！
鸣枪示警听起来简单，但在如今的信息爆炸环境下，那一声枪响，就等同于给政府的公信力宣判了刑！
想到这种可怕的可能，邓正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心里更是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与惊意！
随后，转头看向李磊，邓正仁点了点头，沉声问道：
“李处长，你提醒得很对，是我刚才考虑不周。”
“不过，如果既然不能强压，那以你之见，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邓正仁悄悄将李磊的称呼换了，意味着在这件事上，他会正式听取李磊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