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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室那扇厚重的气密门，将外面的走廊与室内的空间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没有了章阳和周进的旁听，整个病房内的气氛，从公事公办的严肃，也是沉淀为现在的死寂。
在说完话之后，见王军没有立马回答自己，李磊也并没有急着催促，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病床上的王军。
王军呼吸依然有些沉重，调整了一下之后，这才开口说道，
“李处长……”
“其实，不管是张向东被纪委调查，还是你被人诬陷强奸……”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做局的人，当然是徐明。”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也很简单。”
“体制内的人都清楚，江宁市常务副市长这个位置和普通的副市长区别有多大。”
“在江宁市官场上，不如常委，终究权力有限。”
“徐明在副市长的位置上熬了那么多年，再加上他是本地人，年纪又不大，再加上张向东本来就看他不顺眼，他怎么可能苦等？！”
“所以，他必须把张向东搞下台！，只要张向东一倒，凭他徐明在江宁市盘根错节的人脉和背景，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他势在必得。”
王军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上抬，落在了李磊脸上，笑道，
“可是，张向东这个人太硬了。”
“不贪不占，不拉帮结派，作风严谨。”
“徐明想要从正面直接扳倒他，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把柄。”
“强攻不下，就只能智取。”
“在官场上，想要毁掉一个领导，有一个最快的方法……”
听到这里，李磊也是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情不自禁握成了拳头。
而王军这时也是给出了答案：“当然是从他的身边人下手。”
“秘书，就是领导在政治上延伸出去的手和脚，也是最致命的突破口！”
“只要秘书出了事，尤其是出了作风上的丑闻，那领导就绝对脱不开连带责任。”
“要是还能在这个基础上，顺藤摸瓜，从秘书的身上找到领导的经济问题……那张向东的政治生命，就算是彻底终结了。”
“当然，你那个时候已经不是张向东的秘书了……”
李磊的脸色阴沉地打断道：“但在江羽集团时期，我还是张市长的秘书，再加上，我后面又调到了海田区住建局，正好在你的手下，所以，我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王军默默地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
“说起来，李磊，你可能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有多悬，真的只差一点，你和张向东两个人就万劫不复了。”
王军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那场差一点就大获全胜的阴谋，叹了口气，
“当时，对你和张向东的调查已经进行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为了彻底把张向东钉死，徐明已经暗中安排人，准备伪造一批受贿赃物，计划塞进张向东的办公室做成铁案！”
“只要那些东西一曝光，就算张向东浑身是嘴，他也解释不清！”
李磊的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伪造赃物！栽赃陷害！
为了权力和地位，这群人已经没了任何底线！
“可是……”
而这时，王军的话音突然一转，有些遗憾的脸色也是变得格外苦涩和无力，
“这世上的事，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徐明布置好了一切，准备绝杀张向东的关头……谁能想到明明省纪委已经得到批准，开始调查张向东了，但……省委那边突然出手了？！”
“谁敢想，当时那种情况……”
“郭立民书记，一个刚刚从燕京空降到咱们龙江省，连省委大院的椅子都还没坐热的一把手。”
“甚至他人都还不在江宁市，都还在下面地市进行调研视察，在接到消息之后，竟然一个电话打回了省委，召开了电话会议，亲自拍板，硬生生地叫停了对张向东的所有调查！”
王军笑了一声，看向李磊，愿赌服输地摇了摇头，
“李磊，你现在也是省委办的人，你应该懂这其中的分量，这郭立民是冒了很大的政治风险，如果张向东真有事，因为他这一阻拦，而导致张向东像徐明那样潜逃的话。”
“哪怕他是省委书记，他也推脱不了这个责任！”
“总之，这种犹如天外飞仙般的变故，直接把徐明布下的杀局给砸了个稀巴烂！”
“我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在了对最高权力的错判上。”
听完王军这番带着震撼和不可思议的描述。
李磊也是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深深地看了病床上的王军一眼，内心也是掀起了一阵波澜！！
说实话，关于几个月前那场风波中，郭立民究竟是如何在省委层面力排众议，强行扭转乾坤的细节，郭立民本人从来没有向李磊提起过半个字。
他只知道肯定是郭书记保下了他们，却未曾想过，一向温和的郭立民居然是动用了如此雷霆万钧的手腕，可以说完全是以一己之力，强行出手保下张向东！
回过神来，李磊看着王军，冷声道，
“王局长，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个局面，我也不怕坦白地告诉你一句实话。”
“郭书记之所以敢冒着政治风险保下张市长，那是因为郭书记和张市长，是大学时期的同学！”
“多年的交情，郭书记对于张市长的人品，党性以及做人的底线，有着绝对的信任，所以，你们那些栽赃陷害，他自然不会相信。”
说到这里，李磊的话锋猛地一转，原本平静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鄙夷，
“而且……”
“王局长，你可是张市长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下属。”
“张市长平时对你的工作如何支持，对你如何信任，你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说到这里，李磊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几个月前的一幕。
那个时候，张向东才从纪委出来，摆了个家宴，把自己和其他的老下属都叫了过来，颇有种白帝城托孤的意思。
而王军那时就是其中之一！
却没想到，正是这个家伙在背地里联合了徐明，试图将张向东置于死地！
回过神来，李磊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而你王军不但不懂得知恩图报，居然还背着他，去和徐明这种人同流合污，合伙来给他做局，栽赃陷害他？！”
“王军，你还有一点点作为人的良心吗？！”
面对李磊的质问。
躺在病床上的王军先是猛地一愣。
当他听到李磊说郭立民和张向东是大学同窗时，也是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就说……在体制内，就算是一把手，在立足未稳的时候，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都不认识的普通下属，采取这种冒进的手段……”
“原来，他们早就是铁板一块！！”
感叹完这句，王军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李磊。
随后，对于李磊刚才的斥责他没良心的话，做出了回应，
“良心？”
王军干笑了两声，笑声中满是不屑，仿佛听到了笑话一样，
“李磊，你还年轻，你能在体制内走得这么顺，是因为你命好，你运气好！所以，你才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来跟我谈这两个字。”
“你以为我就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吗？”
王军突然激动起来，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是泛起了一抹病态的潮红，
“这些年，我在海田区住建局这个位置上，兢兢业业，任劳任怨。”
“我在正处级这个门槛上，硬生生地卡了快八年了！八年啊！”
“眼看着跟我同一批的干部一个个都提了副厅，有的还下了县区当了书记，县长，可我还在原地踏步！”
“我不是没向他张向东开过口，希望他能看在老部下的份上，提拔我一下，可是结果呢？！”
王军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压抑已久的怨恨，
“他始终是在敷衍我，打太极，甚至，过年过节，我厚着脸皮提着几件稍微贵重一点的礼物去他家拜访，试图走动走动关系……”
“结果，礼不仅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我还被他指着鼻子，当着他家里人的面，劈头盖脸地臭骂了一顿，说我搞什么权钱交易，警告我守好干部的底线！”
王军越说越激动，语气里多了几分理直气壮，双眼盯着李磊，冷笑道：
“李磊，不是谁都像你这么幸运！”
“你先是被副省级城市的常务副市长一眼看中，挑去当了贴身大秘。”
“现在因祸得福，去了省委大院，给全省最有权力的郭书记当秘书！”
“可我呢？！”
“反正在那个时候，徐明找上了我。”
王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徐明向我许诺，只要我跟着他干，只要我帮他拿下江羽集团的项目，帮他扳倒张向东……换届的时候，他就保我进市政府，给我一个副厅级的位子！”
“一边是一个满嘴仁义道德、却连自己老部下的前途都漠不关心的上司。”
“另一边是一个愿意真金白银给我官做，愿意拉我一把的实权副市长！”
“李磊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更愿意帮谁？！”
“良禽择木而栖，我想要进步，这难道能怪我吗？！”
然而，面对王军的狡辩，李磊却是摇了摇头，沉声说道，
“王局长，也许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对了。”
“我李磊能走到今天，确实有一部分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但是，不得不说，你这一套偷换概念，颠倒黑白的把戏，还真是被你玩得炉火纯青！”
“怎么？按照你的意思，张市长坚持原则，不收你的贿赂，不帮你去违反组织程序跑官要官，不满足你膨胀的个人私欲……”
“他张向东，就是错的？！”
“而你为了所谓的升官发财，去出卖党性，去贪污受贿，去陷害一个真正清正廉洁的好官，反而成了你迫不得已，情有可原的无奈之举了？！”
李磊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王军！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你也太低估张市长了！”
“我看，张市长当时还是太念旧情，对你这个老下属心软了！”
“在你第一次提着重礼，试图去腐蚀领导，向他跑官要官的那一天起，他就应该直接一个电话，把纪委的人叫到家里来，直接当场把你给法办了！”
“说不定，那样的话，你今天或许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吞安眠药的地步！”
轰！
李磊这一番话，也是直接击溃了王军心中最后那一点自我欺骗！！
王军张了张干涩的嘴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地盯着李磊。
整个病房里，仪器发出微弱的滴答声。
面对李磊的诛心之言，王军选择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王军这才深吸口气，转移话题道，
“行了，成王败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不过……”
“另外一件事，李磊，你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当时我们要对付张向东，要在你身上制造突破口。”
“你就不想知道，我们当时……”
“为什么非要大费周章，去选择诬蔑你……强奸一个社会上的陪酒女吗？！”
听到王军抛出的这个问题，李磊却是晒然一笑道，
“王局长，不用故弄玄虚了。”
“这是陈兵……给你出的好主意吧？”
听到李磊说出陈兵，病床上的王军浑身猛地一震，回过神来之后，不可思议道：
“这……这你都知道？！”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只有我和陈兵在办公室里商量过，连徐明都只是要结果，没有过问过细节，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已经把陈兵抓了？”
看着王军那副表情，
李磊脸上露出一丝冷笑，摇了摇头，扬起了手中那个装满档案的牛皮纸袋，说道，
“陈兵还没抓，但他也逃不了。”
“至于我怎么知道的……”
说到这里，李磊的眼神深邃，分析道，
“第一，当时海田区住建局关于建筑公司的文件，都是由陈兵亲自负责管理。就连这文件上，到处都有他签的字。所以，整个局，你们想要撇开他，是不可能的。”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李磊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目光锐利如刀，
“在这海田区住建局里，陈兵平时就因为工作上的原因，和我不对付。”
“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就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看不惯局里的同志开玩笑称呼我救人英雄。”
李磊停顿了一下，随后，给出了最后的定论：
“所以，陈兵绞尽脑汁想出这么一出……”
“不仅是想为了徐明的大局服务，更重要的是，他想泄私愤！”
“不仅是要毁掉我的政治前途，他更是要杀人诛心，要让我彻彻底底地……身败名裂！！”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听着李磊这一番犹如庖丁解牛般精准犀利的逻辑推理。
病床上的王军，呼吸凝滞了，目光也是剧烈地闪烁。
良久。
王军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没有了刚才的不甘，只剩下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叹服。
“呵呵……哈哈哈哈……”
王军咳嗽了两声，看着李磊，眼神复杂，
“李磊……”
“看来，我收回我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你最开始能被张向东看中，甚至现在，能稳稳地站在龙江省一把手郭立民的身边，替他冲锋陷阵……”
王军深吸了口气，盯着李磊的眼睛，沉声说道，
“这，绝对不是单纯的运气……”
“你很聪明……”
“而且，你在权力的局里……”
“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看得透彻！！”